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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个疗养师不对劲 阎舟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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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舟醒来的时候,抑制环显示早上六点十四分。
他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这个数字让他沉默了很久。上次睡满七个小时是哪一年,他已经不记得了。在帝国军的最后半年,他的睡眠被精神图景的碎片切割成十几分钟一段的零碎打盹,每次醒来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但昨晚,什么都没有。
没有噩梦,没有神经脉冲的刺痛,没有那些无休无止涌入脑海的噪音。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昨天抠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又想起那只手——微凉、干燥、指节分明,握住他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在手心的雪。然后他的精神图景就安静了。
这不正常。
阎舟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单向玻璃外,流莺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针叶林在风里摇晃,像一群面无表情的观众。
门禁发出“嘀”的一声。
他转过身,沈惊澜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白大褂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早上好,阎舟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还是那种语气——温和,礼貌,每个字的间距都精准得像是量过。
“不关你的事。”
沈惊澜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继续微笑:“今天上午需要做一个疗养评估,请您配合。帝国那边需要定期提交您的康复数据。”
“康复。”阎舟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是的,康复。”沈惊澜回答得很自然,“请跟我来。”
阎舟没有动。
他盯着沈惊澜看了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脸在冷光灯下白得不像活人,浅琥珀色眼睛里的温和像一层凝固的油脂,覆盖着底下的什么东西。阎舟试图用哨兵的感知力去探测沈惊澜的精神状态,但什么都探不到。像一堵墙。像一面镜子。所有试探的信号都被弹了回来。
只有向导才能做到这一点。
“沈惊澜疗养师。”阎舟开口。
“嗯?”
“你说你是哨兵。”
沈惊澜侧过头,嘴角那个标准微笑没有任何变化:“是的。”
“哨兵的精神力外溢是控制不住的。你身上一点都没有。”
短暂的停顿。
然后沈惊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带了点无可奈何:“阎舟先生,抑制环这种东西,不是只有您手腕上那一只。”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阎舟顺着看过去,袖口遮住了大部分皮肤,但隐约能看见一圈金属的边缘。
阎舟没再说话。
他不信。
但他不急着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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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评估室在三楼东侧,一间空旷的大房间,墙壁包覆着灰色的吸音海绵,地上画着几个标记点。沈惊澜示意阎舟站在其中一个标记点上,然后启动了墙上的监测面板。
“评估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感知力测试。我会释放一些微弱的信号,您需要辨别它们的方向和距离。”
阎舟没应声,但开始感知。
第一波信号从左侧偏后发出,高频,强度约四十分贝。方位偏北,距离约十二米。第二波来自头顶右上方,低频振动,像是某种机器运转的共鸣音。第三波——
第三波什么都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信号中的任何一种预设刺激,是真实的、从沈惊澜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的,带一点苦涩,像雪落在铁上。
阎舟的心率突然快了两拍。
因为哨兵的嗅觉不会说谎,而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不是哨兵的信息素。这是向导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惊澜脖颈上。白大褂领口遮住了大部分皮肤,但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如果靠得够近,如果贴上去——
沈惊澜突然抬起头。
两人对视。沈惊澜眼睛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半度。
“阎舟先生,”他轻声说,“您的测试数据有些波动。请问有什么干扰因素吗?”
“没有。”
阎舟收回目光,答得面无表情。但他心里非常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沈惊澜察觉到了他在探寻什么。而且做出了回应。不是言语的回应,是精神力的压迫感。极短暂、极细微,像一片薄刃贴着皮肤掠过,警告意味远大于攻击性。
这个疗养师,暴露了第一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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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结束后,沈惊澜在走廊上多站了三十秒。
他需要让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
刚才阎舟的感知力比预想的更敏锐。他已经把向导信息素压到了最低限度,但那个S级哨兵还是捕捉到了——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把全部注意力都锁定了过来。
而且,阎舟探寻他脖颈的方式不太对。
那不是普通的观察。是把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血管脉络都纳入掌控的分析。
沈惊澜闭了闭眼。他在帝国档案里读过阎舟的资料:S级哨兵,精神力评级为“灾难级”,战斗能力等同于一个轻型装甲连。但没有任何材料提及,他会在评估时用那种近乎注视猎物般的方式,盯着一个疗养师的脉搏跳动。
危险。
但又恰到好处地让人丧失理智。
沈惊澜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但耳后那一片皮肤有些发红——不是被看到了什么,而是被看得太久,似乎产生了灼热的错觉。
他直起身,用手指抹掉下巴上的水滴。
该进行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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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任务是“社交融入训练”。这是沈惊澜在阎舟的疗养计划里临时加进去的项目。官方的解释是帮助退役哨兵恢复正常的社交能力,但沈惊澜的真实目的很简单——带阎舟在疗养院里走动,让他发现一些东西。
公共活动区在二楼,大约五十平方米的大厅,摆着几张沙发、一台老旧的投影播放器,以及一排书架。
沈惊澜带阎舟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几个病人在活动:一个中年哨兵在窗边发呆,两个相对年轻些的哨兵在角落里下棋,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在房间里绕圈。
阎舟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每天都和他们打交道?”
“是的。”沈惊澜站在他身侧,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有几位和您一样,在战场上受过伤,精神图景不太稳定。”
“不太稳定。”阎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淡,“坐在窗边那个,精神图景已经完全塌了。他现在看世界的方式和婴儿差不多。下棋的两个勉强维持着表层意识,但其中一个人的棋路明显偏离逻辑,他每次落子都在画一个他不认识的几何图案——那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沈惊澜。
“你的康复治疗,对他们好像没什么用。”
这段话连贯、冷静,信息量大到不像是随口说的。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不是所有人都能康复,阎舟先生。”
阎舟没有移开目光:“那治不好怎么办?”
“帝国会派人来接他们。”
“接到哪里去?”
“档案上写的是——转院治疗。”
阎舟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你信吗?”
沈惊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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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惊澜把阎舟送回三零七室。
门关上前,阎舟忽然侧过身,说了一句话。语调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内容让沈惊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惊澜,下次再做疗养评估,换一间房。今天那间的隔音不好,走廊上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门合上。
沈惊澜站在原地,盯着紧闭的门板看了五秒钟。
他今天没有把评估安排在隔音室里,确实是故意的——他想测试阎舟是否会发现这个细节,并因此怀疑一些什么。但阎舟的反击方式,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阎舟没有问“你在隐瞒什么”,没有愤怒,没有拆穿,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他只是冷静地告诉沈惊澜:你的套路我已经看穿了,但我今天没揭穿你。留着,下次继续。
这种反应让沈惊澜在感到意外之余,心底升起一种难言的欣赏。像两个隔着薄纸互相试探的棋手。你不知道对方下一步会走哪里,但每一次落子,都让人心动。
他走向下一间病房。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今晚,阎舟还会睡满七个小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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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是一颗种子。
有人把它种在隔音的墙缝里,用沉默浇灌。
它不开花,只长出藤蔓和尖刺。
直到某一天,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