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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名字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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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摸底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周老师抱着一摞答题卡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叹。
“别叹气呀,”周老师习惯性的推了推鼻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道:“这次的摸底考试,整体来讲,难度偏高。主要检查你们在暑假期间学业有没有荒废,成绩不怎么理想的,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说着,就把答题卡交给课代表分发下去。
林晚因为紧张,手心里略微出了些小汗。
这次的考试确实要比平常的略微难一些,她的最后一道大题几乎没有做出来。瞎蒙了一个答案,前面几道选择题也改来改去,最后自己都记不清到底选了哪个。
“林晚。”
课代表把答题卡发下来,正面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翻了过来。
127分。
在她预估的分数内,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还好,比她预估的高了七八分。虽然不算多好,但至少没掉出她的底线。
她开始一道题一道题地看错题,看自己到底哪里扣了分。选择题错了两道,填空题还好,大题扣得比较零碎。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愣住了。
压轴题的答题区域,她几乎写满了。
虽然最后答案不对,但解题步骤写了很长一段,其中有一些她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有些奇怪的是,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下面,有一行不属于她的字迹,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很淡,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她凑近了看,看到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辅助线从这里画。”
旁边标注了极其简短的辅助线示意图,也是用铅笔画的。
林晚皱了皱眉头,这是谁写的,应该不是阅卷老师,周老师是不可能用铅笔批卷的,况且他也没有这么闲,这字迹也不像他的。
她前后翻了翻,确定全卷只有这一处。再看笔迹,字写得很好看,收敛而锋利,像是习惯用钢笔的人用铅笔随手画的。
她把答题卡翻到正面,看见左上角分数旁边,用同样的铅笔字迹写着:
“第七题,审题失误。可惜。”
林晚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
第七题,她错得最冤的那道选择题。题目问“下列说法中错误的是”,她看成了“正确的是”,直接选反了。扣了五分。她之前还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
这个人连她为什么做错都看得出来?
她猛地回头,朝后排看去。
最后两排的同学有的在看卷子,有的在交头接耳。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转学生张星衍正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安静得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下午的光穿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把他一半的脸藏在阴影里。
林晚犹豫了一下。
不会是他吧?
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他只转来三天。他怎么可能碰她的卷子?
她把头转回来,心跳有点快。
“咦,你怎么了?”方语悄悄探过头来,看她盯着答题卡在发呆,凑过来看了分数。“你127,还比我高了八分,不错啊,哎?你脸怎么有些红?”
“热的,”林晚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答题卡,然后翻了个面,悄悄的抿了抿嘴唇,然后自顾自的继续看起了自己的错题。
方语狐疑的望了望她,又看了眼身后,什么也看出来,于是,没了兴趣,又开始哀嚎起自己的分数。
林晚又把这句话再看了一遍。
“辅助线从这里画。”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那道压轴题。按照那个人提示的辅助线,解题步骤果然顺了。答案算出来,和她蒙的数字不一样——她蒙错了。
她慢慢放下笔。
所以帮她的是谁?为什么用铅笔写?怕被老师发现吗?还是……怕被她发现?
她不得不承认画这个辅助线的人数学方面要比她好上太多,随手一条辅助线都能解决她被卡住的问题,可见这个人的实力,连她的审题失误都能看的出来。
这得是什么水平。
上课铃响了。
这节课是英语课。
林晚往窗外看了一眼,视线无意中掠过最后一排。张星衍仍然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书上写着什么。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她收回视线,翻来了英语书。
但那一整节课,她都觉得自己心里有个什么念头在晃来晃去,像是一颗没被拧紧的螺丝,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是静不下来。
课间操的时候,高二年级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
附中的课间操安排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全校三千多人涌到操场上,乌泱泱一片。体育组的老师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指挥列队。
高二(三)班的队伍在跑道东侧,正对着主席台。林晚站在女生列的第三个,这个位置是她高一开学时随机排的,一直没变过。
她不知道的是,在男生列里,有一个人为了找到一个“恰好”能在转身时看见她的位置,观察了整整三天课间操的队列变化。
张星衍站在男生列的最后一个。
这个位置是他跟体育委员换的。理由是“视力好,站后面看得清”。体育委员乐得往前站,二话不说就跟他换了。
这个位置,做体转运动的时候,角度刚刚好。
当主席台上的口令喊到“体转运动,预备——起”,所有人同时转身。
张星衍转身的幅度比标准动作稍微小了一点点。
不多,刚刚好。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蓝白校服,落在东侧女生列的第三个位置。马尾辫,校服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细白的手腕。她做操不算认真,动作幅度偏小,而且每次做到踢腿运动的时候都会偷懒。
他看的清清楚楚,然后口令喊回来,他视线也跟着收了回来,没人会注意到,也没人会关心。
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体育委员江辞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衍,你今天站最后一个还习惯吧?”
“还行。”
“那就好。”江辞咧嘴笑了一下,正要走开,忽然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他,“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好几天了。”
“什么?”
“你转学来之前,是不是认识我们班的谁?”
张星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继续走,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理变化。
“不认识。”
“哦,”江辞挠挠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就感觉你好像对我们班挺熟的,发作业都不用看座位表就知道谁坐哪儿。”
张星衍没有回答。
他往教学楼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操场上还有没散尽的队列,蓝白色的校服三三两两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那个方向。
她的马尾辫在人群里晃了一下,转过拐角,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张星衍收回视线,推开高二(三)班的后门。
课间还剩五分钟。
他回到座位上,抽屉里放着一张刚刚发下来的数学答题卡。127分,压轴题全错。他在那道题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
她应该看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其实他不该写的。太早了,太明显。但他在批卷子的时候,周老师让他帮忙统分,看到她的卷子时,他几乎是被某种不可抗力操控着,拿起了铅笔。
看到她在压轴题上涂涂改改,写了又划掉,明明辅助线的思路一开始是对的,后来自己否定了自己。
他就没忍住。
“张星衍。”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他戴上眼镜,抬起头。
林晚站在他座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答题卡,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数学答题卡背面那一行铅笔字,是你写的吗?”
教室里还有别的同学,有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显然没当回事。一个普通的问题而已。
但张星衍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他看着林晚的眼睛。这是隔了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用正眼看他。她的眼睛颜色偏浅,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带着一点紧张的审视。
他们在那一秒的对视里交换了什么,他说不清。
然后他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以后,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继续看他。
张星衍垂下眼,声音很平,像在回答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寻常。
“你从哪里认定是我写的?”
林晚没想到他会反问,稍微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反问。
但林晚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两个字。她稳了稳,把答题卡翻到背面,指着那一行铅笔字。
“辅助线从这里画。”她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周老师不用铅笔阅卷。课代表没碰过我卷子,他是当着我的面从你手里接过去的。所以碰过我卷子的,除了周老师,只有你。”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而且你的字。”
这一句打了张星衍一个措手不及。
他面不改色,但他放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我的字怎么了?”他问,语气仍然四平八稳。
林晚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们班后面黑板报那个数学专栏,那道竞赛题的解是你写的吧。”
张星衍沉默了一瞬。
“你去看过黑板报?”
“上周的值日生是我。”她不自然地移开眼睛,声音低了一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的笔迹很好认。”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上课铃还没有响。教室里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嘈杂得像一锅没盖盖子的粥。
但张星衍觉得自己周围的声音突然被拉远了,像是有人给世界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面前这个人的声音。
她说你的笔迹很好认。
这意味着她在没有和他说话之前,已经注意到了他写的字。
她认得出来。
“是我写的。”他说。
没有绕弯子,没有否认。直白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林晚显然又愣了一下。大概她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追问逻辑,没想到对方直接缴械了。
“那你……为什么?”
张星衍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照得几乎透明。她的校服领口微微翘起一角,大概是被书包带子蹭的。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因为我看你卡在那里替你觉得可惜,因为我是为了你才转学来的,因为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认识我早了整整两年,因为我在你不知道的几乎所有时刻里都在看你。
不行。
“因为凑巧看到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漫不经心地擦了擦镜片,像是在说一个毫无所谓的事实,“刚好那道题我会。”
他重新戴上眼镜,隔着镜片看着她:“可惜最后你还是算错了。”
林晚:“……”
她深吸一口气。
她承认对方确实帮了她,她回去重算了,正确的辅助线就是从他提示的那个位置引出来的。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她有种想顶回去的冲动。
“谢谢你的辅助线。”她说,把答题卡收起来,语气生硬但真诚,“下次不用了。我自己能想出来。”
她转身要走。
“林晚。”
她停住。
张星衍自己也有点意外,他叫住了她。他没有计划这个步骤。但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顺理成章,像是已经在舌尖上练习过一千遍。
事实上,是的。
“还有事?”她回头看他。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她继续站在他面前的、不突兀的、符合逻辑的理由。
“下周开始有数学竞赛辅导班,”他听到自己说,“周老师托我帮带几道基础题。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旁听。”
这段话的逻辑没有任何漏洞。他是这学期数学竞赛的主力,周老师安排他带基础辅导是完全说得通的。他甚至可以在下课后马上去找周老师补上这个说法。
林晚犹豫了一下。“什么时候?”
“周三晚自习。阶梯教室。”
“我考虑一下。”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了一下,然后被涌入教室的人潮遮住了。
张星衍重新坐下。
他翻开课本,盯着第一页那个写了三天的数字。
然后他拿起橡皮,把它擦掉。
重新写了一个日期。
下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