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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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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岩飞踮起脚,从高大的柜子顶上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拆开。
柏蕴站在桌子边上,看过去,散落了一桌子的纸。
纸上的字或多或少,柏蕴抿了抿嘴,抬头看向岩飞,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看着桌子上的纸,岩飞坐了下来,拇指擦过一张又一张,选了一会儿,他递了一张给柏蕴。
柏蕴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确认自己没有领会错意思,才接过那张纸。
上面写了六行诗,比起上次她看得那首要好了很多,至少没有出现一排的表达惆怅的句号。
柏蕴在最后一行抓住了应该出现在最前面的意象,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岩飞。
岩飞不太满意柏蕴这幅模样,他什么也没做,却被这幅神态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于是他有些不耐烦地问:“看出什么了?”
“鹤立鸡群。”柏蕴把诗里的人处猴堆用一个更抬高的词语概括出来。
这个词让岩飞颇为满意,他的手在椅子把手上敲了敲,“还有呢?”
“很、很孤单,感觉自己不被理解,身边的一切都是累赘。”柏蕴几乎要把这几行字看穿了,每个字都仔仔细细地品味了一番,再从自己的学过的书里找到能够形容的语句。
岩飞挑了挑眉,并不完全符合他想写的东西,但多少也算是能够沟通。于是,他问柏蕴:“你读过书?”
柏蕴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八竿子打不出——”岩飞最讨厌别人一副窝囊的样子,但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行了,过来,接着看。”
看了不知道多久,柏蕴眼睛都很干涩了。她其实说不出太多别的词汇了,颠颠倒倒说了很多,又怕触怒旁边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
她几乎要对这些无病呻吟的词语生出怨怼,但又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这样她就免了一番体力罪。
岩飞却很享受,很少,几乎是没有人能看懂。除了他自己看,这些作品没有第二个读者。
但今天却不一样了。
面前的少女虽然不能将他想要表达的内容体会得如同她也经历过,但也能揣摩得七七八八,看起来她不怎么会写东西,能这样已经不错。岩飞是这样想的。
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他指了指一旁的矮几,“坐,我问你几个问题。”
说完,他握着水杯喝了两口水。柏蕴坐了下来,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冒火的嗓子好受一些。
“你几岁?”岩飞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到门口挥了挥手,为她叫了一杯水。
水很快送了进来,柏蕴双手抬起杯子,啜饮一小口,“十九岁。”
岩飞以为她二十多了,听到她的年龄还有些惊讶,继续问:“你在平禾读书?”
平禾是泛陆统辖区边境的一个镇,岩飞手底下有些人是往那边过来的,柏蕴泛陆统辖区的话说得好,岩飞自然以为她是个学生。
柏蕴摇摇头,岩飞走到她面前,“我送你回去吧,回去念念书,家里要是困难,岩哥帮你。”
岩飞已经二十五了,他惯会用这种话收买人心。来到这里的人没有回的去的,这么说不过是让人觉得他很义气。
“不是,”柏蕴又喝了一口水,她并没有察觉出刚刚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坦白自己的来历,“我是被扔在平禾的。”
听到她这么说,岩飞坐的更近了,他的胳膊和身体将落地窗的光挡了个七七八八,“谁干的?和我说说,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柏蕴并没有和太多人打过交道,对这样的话没有任何防备心,即使她敏感地察觉到这个男人不怀好意,但还是红了眼眶。
她急促地晃了晃头,“先生、岩哥,”她看到因为自己换了称呼而微微颔首的岩飞,继续说:“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你很聪明,念完书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岩飞低下头,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没有为眼前这个红着眼睛的女人擦掉眼泪的想法,只是沉着脸,一边递纸巾,一边递台阶,“但我们这里没有学校,就连我,也是去苏尔可念的书。”
柏蕴曾经也过去苏尔可,那里的冬天很美,秋天快结束的时候,瑟索的氛围,常让她觉得安心,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时她母亲才去世不久,父亲娶了外域交涉局局长的女儿,她既不是柏蕴妈妈那样的哨兵,也不是柏蕴这样的向导。
她和柏蕴父亲一样,只是普通的人。
那时,柏蕴的舅舅送她去苏尔可念书,她度过了一个寒冷却美好的冬天,只可惜,开春的时候,她父亲亲自来接她,她还是回到了泛陆统辖区,回到了那个已经不是家的家。
想到那些事,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柏蕴接过那张纸,“苏尔可的冬天很美,安静、寒冷。”
“和这里很不一样,”岩飞压了压自己的笑意,也压了压自己的探究欲,“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里跟着我吧。”
“好。”柏蕴以为他说的回去指的是去杂扫,她很重地点了点头。
岩飞坐了回去,说:“跟着我看看书,写写诗,就住我这间书房边上吧。”
听到他这么说,柏蕴压抑不住的欢喜,连连点头,“谢谢你,岩哥。”
她的感谢来得太早,也太轻易。柏蕴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改变,她只是为不再卖力气做那些琐碎的事而由衷地开心。
但这并不代表她的人生就此走上一条更轻松的道路。虽然柏蕴已经学过无数次这样的道理,但她还是不懂,一遍又一遍地上当。
过了大半个月,柏蕴才逐渐习惯,她身上的活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多了,她既要应付岩飞那堆恼人的、喋喋不休的诗,还得负责他的日常起居。
柏蕴早早就醒了,她在洗漱的时候,又一次祈祷今天岩飞已经出门做事了,而不是留在家里,拿着一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东西来找她。
但好运并不眷顾她,况且岩飞确实更喜欢下午出门做事,所以,当柏蕴拖拖拉拉敲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趴在床上的男人。
他只穿了一条很短运动裤,松松垮垮地坠在腰间,背上的肌肉一览无遗,腿压着松软的被子,大腿和小腿肌肉贲张,双手压着后脑勺,显然睡得很熟正在做梦。
柏蕴脱掉拖鞋,穿着袜子,摸黑开始为床上那位大爷服务。先是拖地,又是除尘,等她把早餐送进来的时候,那个人也不过换了个姿势。
她想了一百万种方法骂他,每种都比他写的东西要有意思。
柏蕴把东西放下,又转头看躺在床上的岩飞,发现他即将要睁开眼睛,心里连骂顾不上了,只顾着把东西尽可能轻地放下,然后快点离开。
东西落在桌上,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醒,她松了口气,连忙往门口走。
“回来。”睡醒的人显然心情不错,他一面往洗漱间走,一面指了指远处的柜子,“老地方,拿出来好好看看,等我吃饭的时候和我交流。”
柏蕴握住拳头,翻了好几个白眼,这时候的她难得有几分符合年纪的活力,她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往那个柜子走过去。
那堆可以堪称量产废纸的东西正在等待柏蕴的妙手生花。她很小的时候颇有几分文人风骨,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一类创作,第二看不上的就是那些把这类文字捧起来的人。
马屁精拍马屁,这就是她现在的工作。
柏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努力从那堆云呀、雨呀之类的意象里找一些有新意的东西夸。
“岩哥,你这两首诗,很是轻巧地写出了一种江山尽在我手中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会儿,找了个和昨天说辞略有不同的话术说了出来。
坐在桌上吃着早餐的岩飞挑挑眉,一边咀嚼,一边抬手指了指那两张纸,示意她继续。
柏蕴想了又想,实在是说不出什么夸赞的话了,所以她把两张纸并排拿着,“两首合在一起看,感觉不仅有雄心壮志,还有深谋远虑。”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可以称之为无助。可刚醒过来的岩飞却没往那方面想,他只是问:“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写着很快乐,尤其是有人能看懂之后,他就愈发爱写。写着写着,现在却对自己有了新的要求,尤其是昨天挥笔写完,感觉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只剩下平静。
他觉得自己已经更进一步了,也是时候再往上摸索。
在酒会上,岩飞难得保持笑容,只是因为他发现,写完又听完评价,确实更有心力去听那些人说话,能从自己看不起的人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为此很是沾沾自喜。
所以,听完赞美之后,他喝了一口水,看着茫然的柏蕴,问她:“你觉得有什么不足?”
不足?这简直就是试探。柏蕴哪敢说真话,哪怕是在考试,她也会觉得这是陷阱题,从一堆不足里艰难地找到优点,或者是挑刺,这才是值得被考验的事。
但岩飞的表情看起来无比严肃,仿佛他真的是想要更进一步。
柏蕴换了个说辞,把赞美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意象有些大,别人可能看不懂。”
她以为今天考试就此结束,于是放下了那两张纸,呼出一口气,准备往外走。
“我说真的。”岩飞笑了笑,走过去看着她,“你说呗。”
柏蕴抬头看他,憋了又憋,忍了又忍,看着那张笑脸,身上痊愈的伤口也没了警醒的作用。她最终说了出来,“我觉得有点自恋。”
话才出口,她就立马撤回,“我不是这个意思。”
氛围愈发紧张,她咬了咬嘴唇,“只是最后一句。”
“自恋?”岩飞拿起那张纸,“最后一句?”
他扫了一眼,仍然自得于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你不觉得我就是这么强大吗?”
柏蕴低下头,连连点头。心里却无比地厌恶,他所能差使的权力,不过是因为他的姓氏。他只是恰好出生在了这里,任何一个出生在岩家的人,都有这样的力量,都很强大。
她不想对此再做出任何评价,尤其是今天,柏蕴身上还有着难以细数的事要做。
先是服侍岩飞起床,随后是早餐,这本来只占据她一个早晨的事,却拖到了现在。
柏蕴微微偏头,余光看到了窗纱透出的阳光。屋外一片晴好,她估摸着时间,大概已经中午了。
她还要去扫地,拖地,给那已经光滑无比的地板上蜡。仿佛她是一个永不停歇,不会疲劳的陀螺,做着重复而又毫无意义的事,让她转动起来的方式就是抽打。
无论是逃避工作,还是逃避会耽误工作的可能,都让她疲惫不已。因此她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
岩飞不爱看她这副模样,窝囊又带着埋怨。她在岩飞面前总是藏不住表情,却又喜欢故意掩藏,仿佛忘记了自己没有经历过太多岁月,而岩飞能轻而易举看出她的情绪。
“你待会儿要做什么?”岩飞问她,是想带她出去。今天岩飞没太多事,难得有很多善心大发,他想带柏蕴出去看看,免得她小看了自己。
柏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如果只是说打扫卫生,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的膝盖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一个家具、每一处装潢都是她的仇人,她目光看到它们的那一秒,就会想到自己要怎么才能把它们打扫到自己不被骂的程度。
而岩飞只是用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甚至算不上赞美,就把她困在这里。困在一个她会,而别人不会,所以只能由她多承担的处境里。
她从来不想做一个被别人羡慕的人。
阳光越来越多地从落地窗的底部漫过来,像是海水自然的上涨,一点一点挤满这间房间。
“怎么不说话?”岩飞有些不耐烦了。
柏蕴抿了抿嘴,“我没有什么事。”
她这样回答,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一切事都是没事,岩飞的事才是大事,心里是这样想,手却攥成拳。
甚至,她需要把岩飞对她所做的一切都看做是优待。
柏蕴明白待会儿她要用自己的睡眠时间来补上那些因为被“优待”而耗费掉的时间。
柏蕴被困在所谓的“赏识”里,为了这一点别人想象出,自己却得不到的好处付出了更多。
“跟我出去转转吧。”岩飞这样说道。
一望无际的山脉,树木都不算高,但绿油油的,望过去很像油画。
缓和的坡,明亮的光。
柏蕴坐在车子的后座,从她的方向看过去,可以看见天上稀薄的云,和飘落的,比松针还要细的雨。
这样细的雨驱散不了暑气,最多只能为远处的风景添上几笔晕染的彩色。
岩飞其实没太多想法,纯粹是因为那句自恋。他的脾气很少有追不上行动的时候。
车子引擎响起来的时候,他的不爽才追上他,所以他没说话。后座的人也不说话,安静得好像是车子内部的某种装饰。
但她有着呼吸。呼吸的声音像是重复着那句评价,让岩飞的不适愈发加重。
她的呼吸、味道,甚至是那像是幻觉一样的温度,都让岩飞忍不住踩下油门。
车子拐上蜿蜒的山路,油门持续加速着,仪表盘上的指标都在不停的往上窜。
车窗紧紧地关着,没有一丝风能够透进来。车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一条模糊不清的线。蓝色,绿色和微弱的白色混在一起,就好像用颜料随手在纸上划了一道。
柏蕴以为这就是他要带自己去看的风景。她并不喜欢坐在这样的车上。
如果看向侧方,她就会感到恶心。眩晕感不由自主的蔓延上来,这好像是一种惩罚,但她也不确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抓住车的扶手,她害怕做了更多不被允许的事,而招致更多的惩罚。
没有吃过东西的胃,只有酸水在翻腾。而呕吐根是不被允许的,她的眼睛里逐渐泛起泪花。
岩飞什么也没有意识到,只是感觉后座的呼吸越发沉重。于是他把油门踩的更死。
他能够听到车胎与地面发出强烈的摩擦声。这正是他想要的。
肾上腺素开始分泌,他感到很刺激,冲淡了那种言不由衷所带来的烦恼。
自恋?
他忽然放过了这样的形容词,在蜿蜒的山路上,一个急停,车尾甩到另一边去。
他下来开打开车门。看着绵延的山脉和空无一人的道路,心底很是畅快。
甚至想要吟诗一首。
于是他走到后座,打开了后座的门。柏蕴几乎是掉下来的。
刚刚的甩尾将她整个人砸在了车门上,本来就因为饥饿而虚弱无比的柏蕴站都站不直。
她先是干呕了几下,又迅速咽下口水,抬头看岩飞。
她说不出话来,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只是看着岩飞。
在无人的道路上,柏蕴有种破罐破摔的洒脱感。愤怒和委屈裹挟着她的大脑,无所谓了,她这样想。
很多人绝望的时候,或许会幻想能够回到过去的某一天,但对于柏蕴来说,那是没有藏身之处的地方。过去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不堪回首的。
而未来?她没有办法去想象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甚至没办法对此刻和现在产生那么多的怨怼。
柏蕴只是感到很茫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她做错了吗?可是怎么做才对呢?
柏蕴索性不去思考了。只是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柏蕴想着: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吧。
一了百了的勇气,在此刻冲过了一切。
“你写的诗真的很难看。”柏蕴轻笑一声,她继续说:“满篇都是一些不知所云,无病呻吟的东西。”
她不再在乎自己说的东西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还会比现在更糟吗?甚至她连面对着那个从未面对过的死亡都没有那么的害怕了。
那又怎样呢?
“不要说正确使用词汇,你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柏蕴继续说。
她竟然从这样的贬低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岩飞,你写的真的很难看。”
柏蕴落下了一锤定音的结论。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这里甚至没有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她刚刚说的话吹散。
那股子愤怒、委屈和难以言喻的混杂情绪逐渐消散。
剩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她还能活下去吗?
怀着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她又一次抬起头,却看到她对面的人脸上并没有什么怒意。
察觉到柏蕴的眼神,岩飞只是笑了笑,“终于有几分钟活过来了。”
岩飞并不生气,他没有见过柏蕴这个样子。比起以前的那种窝窝囊囊,一言不发的样子,这个样子反而更让他喜欢。
“看什么?怕我生气啊。”岩飞见她怯懦躲闪的眼神,笑出声,他当然知道,刚刚的那些话大多带着情绪,况且她年纪还没有脾气大,要是真的和柏蕴计较,反而显得他太过较真。
“行了,上车吧,带你回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以后有什么就说什么,知道了吗?”岩飞这样说。
柏蕴站了起来。她还有一些眩晕,眩晕一部分是晕车造成的,另一部分则是虚惊一场带来的。
柏蕴坐上汽车的后座,然后又往前看了看。她看到岩飞真的没有生气,这才真正的感觉自己落到实地。
“听起来你看过很多书。”回程的时候,岩飞故意把车速压的很低,他想和柏蕴说一些话。
柏蕴也没有了那种隐藏自己的打算。哪怕真的被人认出来,又有什么所谓呢?
最糟糕的打算也不过是死,而她刚刚都有了超越死亡的勇气。
“嗯,我看过很多书。十六岁的时候,我就上大学了。”柏蕴谈起这段经历的时候并没有炫耀的意思,这倒不是说聪明与否的问题,而是像她这样的被规训的向导,要在结婚年龄之前把所有的礼仪和该学的都学完,仅此而已。
“还是个人才。”岩飞轻轻感叹了一声,随后,他说:“那你以后就只负责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