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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活 本章摘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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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摘要:云时去买画画的材料偶遇顾修闻和顾渐陵,兄弟相处日常,顾修闻见一个神医。云时与林広业完交易的对话
重活
翠绿的绒布被雨水沾染呈显出深绿色,黑亮的台阶处趴着两个行乞的小乞儿,凌初十年虽称不上国泰民安一片富足,但不至于昭京大街会出现这番景象。
凌初元年渝朝的民众过得并不如意,拿出随身的荷包还未等云时倒出铜钱,那个头更小一点的乞丐就先将荷包整个抢了过去,簇瑛立刻就想冲出去取回荷包,云时抬手拉住她,
“没关系,没什么要紧的东西。”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和人一样,银子也有它本该去的地方,该留的走不了。
台阶上另一个小乞丐明显腿脚有疾病,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倔强,其中的害怕也很明显。云时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转身去买颜料的铺子,
可惜颜料没买到,铺子老板向她表示歉意,这种颜料本就不常见,下一批货要几月后才能到达昭京。
在雨滴组成的帘幕中,云时抬步出门踏碎铺子外的叫卖声,一幅无法完成的画作,是否正给她暗示此番回来的遭遇注定千番折万般磨难。
仿佛置身湖底的恐慌再次袭来,伴随这恐慌随着而来的是无畏和坚定,她不是当初的云时,没什么在乎的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学来的筹谋和算计,这一世长命百岁并不难。
刚抢荷包的小乞丐把在她裙边弄出了几处污泥,云时不喜欢这种身上带有污渍,她喜欢轻盈干净,一边走着一边低头查看裙摆处的污泥,皱眉烦躁时云时没注意到自己正迎面撞上一打伞的公子。
“主子,小心。”两把伞碰触一瞬间分开,云时保持在原地的姿势,簇瑛将伞摆正后退一步站立在她身旁。
被她撞到的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眼前的雨幕遮了个严实,只看得到他一身黑色的衣袍,只看靴子的材质和刺绣就知道不是凡品,此人非富即贵。
云时把打的伞扶开一个角度,一手把自己脏污的裙摆向后藏起,尽量露出一半的身体,向对方弯了弯腰,簇瑛替她开口,“我家主子身体不适,还望公子莫怪。”
雨越来越大,在铺子前这方天地此时只剩他们三人,云时感觉自己随时会被雨水淹没,她下意识发抖。
因为阴雨天出门前特意将头发挽在脑后成一个发髻,伞面将云时脸带着青丝遮挡的严严实实,她没有去看对方的脸的想法,同样对方也只能看得到她的伞面。
“无事。”
雨声不停,可这人的声音轻快,沉闷的雨雾似乎不再厚重。云时听了只觉得沉郁的心中豁然清明,连带着没买到颜料的心情也变好了几分。
像雨后昭阳般的声音她曾经的夫君也有,但二者并不尽相同,顾修闻的声音会更低一些,他咳血后呼吸不畅还会带一些嘶哑。只是一个相似的声音她又想起了顾修闻,果然不能太在意一个人。
眼前这人与他相似,倒是巧合。
握住伞柄的手向上轻抬,她意识到某种可能性,她迫不及待,一瞬间连带着呼吸也停止了。
那宽肩窄腰黑色的高挑背影分明与她记忆中的重合,那人的腰腹到肩膀处习惯性向后轻仰,那是极细微的观察才能发现的小习惯,眼前的人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更年少,一副身躯还没被毒物害至那么单薄,他真的是顾修闻。
“公子!”云时暴露于雨中,雨滴从发顶顺着额头落下,睫毛蓄住雨滴,大颗的雨滴遮挡住她的视线,黑色的背影不再清晰,而是模糊,像湖底的视野。
他走得极快,云时向前追去。
簇瑛高举着伞随云时疾走上前,她不解的低声喊人“主子。”
簇瑛的声音唤醒了她,她这是要做什么,要急着见顾修闻,现在这样用何种身份呢,二十岁的顾修闻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前方年少时的顾修闻听到她喊住自己,踌躇了片刻转身与她对望,“还有何事?”
云时闭了闭眼睛打定主意,算了,只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将瓷白的脸庞重新隐在伞后,尽量让顾修闻听得清楚自己的声音。
“匆忙中冒犯了公子,公子不怪,观公子所执之伞已有残缺,如若公子不嫌弃,这把伞赠予公子遮挡些风雨。”自重生后连日作画制伞,云时病体还未愈,她的声音算不得悦耳,很粗哑,连这样温柔得体的话语都变得不甚在意。
顾修闻听不出她话中的情绪,他未向前也没转身退后,似乎在考虑是否接受她的赠伞。
簇瑛将包裹中另一把伞拿出,云时接过双手递给眼前的男人。
他一开始沉默后来干脆开始轻笑,“你是谁家的千金?”
一主一仆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算了,谢你的伞。”他一只手接过,伞留下的力道打在云时的手指间,略微发麻,这是她自己制作的油纸伞,上面的画也是她自己勾勒出的,材料都算不得精良但很是耐用。
在林広业没找到她之前,她一直在做伞画画筹钱寻一个进宫的机会,现在有了能进宫的机会却偏偏在今日偶遇他。
面上的雨水让她发寒,不知道他刚才看到自己追出的几步了吗,顾修闻这是把她当成了世家千金,而且是得知他的行踪故意来蹲守他的,怪不得会笑她。
以他前世的容貌如果再年轻十年,世家千金必是要争相入宫的。他居然对此见怪不怪了吗,云时对自己早回来十年有一丝庆幸,她能见到之前见不到的顾修闻了。
簇瑛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新主子,她从没出神过这么久,而且还是接二连三的出神。
顾修闻已经走到街对面的桥,他在那边停下脚步,是等人的架势。
他登基不久,雨天如此一人独行出宫,是在病弱的顾修闻身上闻所未闻的事,他的身体应该还未中毒,想到这种可能性云时隐隐觉得开心。她要还给顾修闻健康快乐的一生,不让他中毒是她首先要做的事。
隔着条街顾修闻再没有注意这边,云时反正也被他当做痴情千金,所幸看到底。
“吁!”骑马的少年从桥另一侧踏雨而来,他戴着的斗笠下是一张云时现在想起来还会发抖的脸,正是时年十五岁的顾渐陵。
二十七岁的顾渐陵在一个雨夜向她宣告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圣旨,十五岁的顾渐陵大笑着跑向自己的皇兄。
顾修闻等的人是顾渐陵。
云时退后几步,那是身体的下意识行为,她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也看不见他们的神情。但她清楚地意识到此时他们的关系很好,起码表面上比寻常人家的亲兄弟一样好。
街上人少的厉害,云时站在这边半天不动引得顾渐陵好奇的看过来,顾修闻笑着把手里的伞递给他,。
那是她做的伞,被他转手就交给了顾渐陵,这伞就像前世她的人一样,被顾修闻转手,而顾渐陵根本看不上那把伞。
随手挂在马鞍上,把手搭在他皇兄撑开的伞柄上,他们肩膀碰着肩膀一同走进了桥边的铺子,那是一间做吃食的铺子,肉香酒烈。云时前世同顾渐陵一起来过这里,在顾修闻死后的第一年顾渐陵在这里喝得大醉。
林広业派客栈的小厮前来唤她,云时收回视线,向客栈小哥微微一笑,三人回了客栈。
两兄弟从铺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见方才的女子,这种世家千金到处偶遇皇兄的戏码他顾渐陵见的多了,大雪天大雨天都有,甚至皇兄在大理寺任职时还有故意到院外蹲守的。
他本来不至于特意问一句,但不知为何,今日他心里隐隐有些异样,那个女子从未曾见过,而且身上的气质很神秘。
“兄长,刚才街对面那个女人,你认识她吗?”十五岁的少年不懂得什么是君臣有别,就算皇兄已经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在只有他们的时候他只是他的兄长,他想问的东西就要问出口。
“不认识。”
顾渐陵换了副样子,他随性生长到十五岁,皇兄读书时他在一旁捉虫逗鸟,皇兄习武射箭时他在跑马数云,皇兄接了天下的担子很久不曾放松过了,今日取信给皇兄约在此处就是他的撒娇。
现在他的皇兄还是会在他从京郊跑马场回来的时候同他一起在这里吃一碗羊肉汤,皇兄只是责任更重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相处还是和以往一样的。
明知道皇兄即将选秀的燥郁略微有些消散,那些只会涂脂抹粉的女子如何配与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做比。
更何况刚才那个女人,连脸都不敢露,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连给皇兄提携的宫女都不配做。
“回宫后你莫要到处作怪,上个月让你看的书认真看完。”
只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的时间顾修闻都是沉默的,政务复杂繁乱,一件并不重要的事情上大臣往往都各执一词,那些人仿佛在试炼他这个新皇帝,也好像在给他下马威,完全不记得上一次浑身轻松的入睡是什么时候了。
顾渐陵发现他这次出宫不止没带大太监姜海,连随从也没带一个。
“兄长,你不回宫吗?”
顾修闻今日出宫是有要做的事,可他要防着太后所以去向无一人知晓。
“刚刚那位女子的伞还是要还的。”
用还伞作为借口可信度很低,但顾渐陵信了,他从不对皇兄咄咄逼人,皇兄是比母后对他还要重要的人,皇兄有自己要做的事。
两人就此分手,顾修闻把自己从宫内随手拿的一把破伞递给弟弟,撑开新得的伞步入大雨中。
顾修闻十日前派人快马加鞭从昭京送出一封信,前日得到了回信。
送出信的人正是邝游这个天下第一神医,也是顾修闻年少时拜下的老师,今日邀他在这方宅院中相见。
居民巷中道路不直不平,大雨中走得每一步都不容易,还好他有习武的底子。顾修闻从未踏足过这处宅院,年久失修的木门被雨水琳过一场吱吱呀呀的声音刺耳难听,来迎他进门的人是位一身蓝衣的女子。
邝婷儿,邝游神医的唯一女儿,他们年少时一同在皇家别院读书学医。
“师兄,好久不见你。”常年随父亲在外行医救人,邝婷儿的暗淡肤色在昭京贵女中都找不出第二位,但她的笑容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他人看向她的第一点只会被她的开朗笑颜所感染,在这样的人面前外貌如何都根本不重要。
顾修闻对这个师妹一向温和有耐心,他问着近来她和师父的情况,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院中。
院落中没有常住的痕迹,顾修闻不动声色的将每一处的尽收眼底。
“师父。”
叫师父回京的缘由他并没在信中写明,邝游在编写医术,只抬头给了顾修闻一个和蔼的神色,顾修闻不紧不慢的把自己身上近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师父立刻变了脸色,搁下手里的笔,向顾修闻伸出一只手,要给他把脉。
一炷香的时间无人发出声音,顾修闻略微出神,屋内的燃香与宫内不同,是邝婷儿自己制得的,其中所用的材料都很常见但搭配后闻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师父的眉头紧锁但顾修闻却逐渐安定下来,可师父的面容逐渐浮现出焦躁。
“她如何做得出这样的事?”邝游的沉稳较顾修闻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此时他再按耐不住自己的气愤。
顾修闻无所谓的叹了口气,他轻松的姿态像这毒药不是中在他身上,屋中三人只有他一脸轻松还在安慰父女二人。
“徒儿今日还不能确定,师父如此笃定是她吗?”
“此事需要细细调查,所幸毒素还未积累,我这就动身为你寻解毒之法。”
窗外雨声渐弱,邝游写好了一张药方,“此方仅能抑制,你切记远离那毒素的源头。”
顾修闻扶手靠在窗边,邝婷儿知晓事情后红了双眼,刚劝住。
“婷儿入宫陪你,解毒之法师父一人去寻。”
这也是顾修闻来找他的目的,邝婷儿的医术比不上师父但在他身边帮忙绰绰有余,只是师父这般年纪还要为自己奔波,有些过意不去。
“师父,我已安排了两位高手陪您一同去。”
邝婷儿情绪平缓后出门去准备药材,“师兄,这把油纸伞先借我一用。”
“你拿去就好。”
师徒二人对坐良久无言。
“修闻,你是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顾修闻在养心殿醒来时还以为自己疯了,这事他说了谁会信。
“连夜噩梦本就不同寻常,后来处处留心在燃香中发现异物。”
邝游点了点头,这般警觉非常人所有,不过也正亏了这个才救了顾修闻一命,此毒阴险非常,再晚些时日怕是神仙难救。
“日后也要多加留心,她在宫中如此行事,你尽早做决定。”
顾修闻看向立撑伞回来的邝婷儿,等等!
这伞柄出的刻画,伞面的勾勒,这是他曾经画过的东西。
顾修闻神色大变,差点坐不稳,邝游只以为他是因为太后娘娘才心神大震,正要多劝几句。
“师父,今日徒儿就先回去,久了容易引人怀疑。”
是做梦吗,可这伞是真的存在的。
“师兄,雨已经停了,不是说伞留给我了吗?”邝婷儿的声音追不上顾修闻的背影,从巷子出来,顾修闻回到了桥下,人去楼空。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画技,是她偶尔得到他的画谱吗?发了疯的回应刚才她的身影,可什么都未曾瞧到,无法辨认。
可能真的是巧合吧,伞上的画笔墨不多,偶有相似也说得过去。
我一定是疯了,想她想到发疯,她此时才八岁,怎么可能是刚才那打着伞的人,而且声音完全不同,怎么可能。
顾修闻在养心殿闻着十二年间让他生不如死的燃香醒来时,他紧紧握住手里的玉佩哭得歇斯底里,手心被血红的玉佩割出口子他不觉疼。
前世被亲生母亲凌迟了十二年才终得咽气,现在老天偏让他重新来过。
他的不甘心早在和云时的两年相处中消散得干净,自欺欺人也会被揭穿吗,他肯定是大渝第一个因为怨气重生的皇帝。
他承认自己不甘心,他恨自己没有做好皇帝,恨自己不能和云时共度一生,恨自己的心慈手软,那么现在他可以一步步挽回,他要林家和太后都活着,直到十年后重新遇见云时。
云时,等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