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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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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九年九月,城南中学高二分班。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一个个脑袋往前伸,像一群被喂食的鸭子。姜晚站在人群最外面,等所有人都散了才走上去。她在三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姜晚,第28号。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怕记不住。旁边有人推了她一下,她侧身让了让,那人说“不好意思”,她摇了摇头。
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窗户外面有一棵老槐树,很粗,枝丫伸到四楼的窗口。姜晚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把书包放进去,又把那本翻旧了的《呼兰河传》压在桌角。她用湿纸巾把桌面擦了擦,擦完把纸巾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教室慢慢坐满了人。有人说“这位置是我的”,有人说“你昨天不是说坐那边吗”,有人在大声念分班名单上的名字。姜晚没有参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不是在睡觉,她只是在假装睡觉。装睡的好处是不用跟任何人说话。
暑假她在“好再来餐馆”打了两个月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城南,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她卷了两道边,还是大,腰上系了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她把头发扎成马尾,前额的一些碎发用发夹别住,照了照店里那面油腻腻的镜子,觉得像另一个人。
老板姓刘,老板娘也姓刘,两人都叫她“小姑娘”。刘老板娘人不错,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但算工钱的时候从来不错——她把工资算得死死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姜晚拿到手的钱比约定的少了两百块。她算了算,发现老板娘把每天的休息时间也算成了“不工作”。她算了两次,都一样。她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站了一会儿。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洗碗池里摞着一大摞盘子,油腻腻的。刘老板娘在前台算账,头都没抬。
她没争。
两百块够弟弟吃一个星期的药了。但她不想因为这两百块钱跟老板娘吵。争了也不会多,不争,下学期还能再来。她把信封折了折塞进口袋,换下围裙,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出餐馆。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在那家餐馆学到了很多东西——怎么端汤才不会洒,怎么擦桌子才没有水渍,怎么对付喝醉酒的客人。有个喝醉的中年男人曾经拉着她的手不放,她笑着把手抽出来,说“叔,您喝多了,我去给您倒杯茶”,然后转身走进后厨,站在水池边,手在发抖。她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冷水很凉,凉到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那些技能后来都没有用上。但有一种技能,她用了一辈子——“怎么忍住不哭”。
人声渐渐多起来,有个同学路过她旁边,书包蹭到了她的胳膊。她没抬头。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有点大,桌腿刮了一下地板,吱——
她皱了皱眉。
“同学,橡皮借一下。”
声音不高不低,带一点懒洋洋的尾音。
她没抬头,手伸进笔袋里摸到橡皮,往后一递。她的手很白,手腕上有一小块疤,不大,但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她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袖子滑下来盖住了手腕。动作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她听到旁边的人拿起橡皮,在纸上擦了几下,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橡皮被放回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橡皮。
上面多了一个笑脸。
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画得很认真,不是随手一勾的那种。笑脸上还有两个小红脸蛋,用红色圆珠笔点的,一个点大一个点小,像两只眼睛的瞳仁对不上,但看起来更可爱了。笑脸旁边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太阳的光芒是几根短线,一根一根画得很整齐。被画成这样的橡皮,像一个有心的人。
她回头看。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白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握笔的手指很长。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挡了挡光。手放下来的时候,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她转回头,把橡皮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没有擦掉那个笑脸。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那个弧线画得挺好的,一个小小的圆圈,嘴角往上翘,像一个无声的“没事”。擦了可惜。她把橡皮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笔袋的拉链坏了,她用橡皮筋扎着,扎了好几个圈,扎得紧紧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但她记住了那根手指。
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觉得一切就是从那个笑脸开始的。一个陌生人愿意花十秒钟在你的橡皮上画一个笑脸,这件事本身就挺好的。它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做没有目的的事,在画没有报酬的笑脸。她从小就不太相信这样的人存在。那个笑脸让她觉得,也许有。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床板很硬,翻身的时候会吱嘎吱嘎响。上铺的女生在打呼噜,呼噜声不大,像小猫在喉咙里咕噜。对面的女生在说梦话,说的是一句英语,“I don‘t know”,说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含糊,像含了一颗糖。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伸出右手,动了动手指。她想起那个男生握笔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试着把自己的手也弯成那个弧度,弯不了,骨头不一样。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