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似是故人归 ...

  •   玄阴末年,北境边陲,落雁关。

      天下乱象已生。

      风雨交加之夜,夜里更是风声如哭,四野萧条。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

      空荡荡的长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唯有最偏僻的一隅,一间不起眼的寒衣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铺外木匾上写着潦草的“衣”字,字迹龙飞凤舞,隐隐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别家做丧仪生意的,多是素白无华,阴寒压抑,死气沉沉。
      可这间不一样。

      铺子内,一排排冥衣、敛服、明衣叠得整整齐齐,大多是针脚细密,花纹华贵之色,处处彰显着雍容。

      战火年代,本该是死人扎堆,络绎不绝的寒衣铺,却是一件衣裳都没卖出去。

      不是没人死,是死人留不住。

      近一月来,落雁关内外频频丢尸。夜里刚入殓,天明便空空如也,棺盖大开,尸首不翼而飞。没了尸首,便用不着敛衣冥服。
      铺里的存货越堆越多,几乎要把铺面占满,看得铺中掌柜心头火起。

      这铺子的掌柜,也是一妙龄女子。

      年芳十九的姜泠一身珠翠罗绮,容颜秾丽,抬眸间,眉目亦是要妖异冷艳,凤眸盯着这满室衣料看了半晌,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随手给自己灌了一口浊酒,便继续懒散地躺在躺椅中。

      看这架势,其实也不太为生意发愁。
      将近月余没有进项,但她好似也不缺鲜衣美食,每每深夜子时,铺子里总能飘出酒肉香味。
      这对住在乱世边关的百姓来说,无疑是绝顶的考验。

      起初,落雁关百姓只是偶然发现,巷子的尾巴,开了这间寒衣铺。连生死都无暇顾及的大家,并未发现这间铺子有什么不同,只是,这间铺子的掌柜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女,与她相伴的也只有一个面白如纸,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小童。

      这样相依为命的组合,在乱世里并不奇怪,也难以引人注目。

      只是偶尔,关隘里的兵痞无赖见她孤身貌美,又做着阴晦生意,总想着讨点什么便宜,几番上门闹事勒索。

      可每一次,不等姜泠动手,那看起来就阴阳不良的小道童只抬眼一瞥,便将一干闹事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门去。

      也并非那小道童多么能打,只是他那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气息,加之,他们又总在夜里才营业,免不了让人误以为那是死人活了。
      从此,也就再无人敢轻易踏足这间寒衣铺,只当这一主一仆,都不是好惹的人物。

      -

      彼时,屋外风雨如晦,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

      遽然,雨幕里传来拖沓又急切的脚步声。

      沉重、僵硬,不似活人步态。

      姜泠只微微挑眉,便不为所动地捻了一块糕点塞入嘴里。

      须臾,一道身披铁甲的身影踉跄而来,他停在寒衣铺门前,抬手,重重叩门:“咚……咚……咚……”

      声响沉闷,在雨夜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门内,灯影摇曳。

      姜泠咀嚼完糕点,懒懒的声响才不耐地响起:“夜半敲门,问的是生,还是死?”

      门外铁甲人不应,只是继续叩门,力道一次重过一次。

      屋内的姜泠轻笑:“我铺中只做死人衣,不纳活人事。门外那位,走错门了。”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颗染着雨水的头颅“咕噜咕噜”滚过门槛,直直冲进铺内,停在一双玄色直裾鞋履之前。

      姜泠垂眸。

      她肤色冷白,眉梢微挑,一身玄衣衬得容颜秾丽,却又带着几分妖异冷艳,不似人间女子。

      姜泠蹙了蹙眉,伸出两指,轻轻挑起那颗头颅,冲里屋喊了一声:“阿拾。”

      幽深的里屋里,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一道小童的身影走近,身形小小,动作却稳,上前两步,恭敬地接过头颅,妥善地收在了一方狭小的匣子里,随即用指尖蘸了蘸两指朱砂,在盒盖上按下。

      收置妥当。

      名唤阿拾的小童又撇了眼门外还未进的门来的无头身体,毫无情绪地问道:“那东西如何处理?”

      姜泠眼皮都懒得抬,用上好的绢布擦拭两根指头,随即拢了拢袖口,说道:“看好店。我倒要去看看,是哪来的东西,这么不长眼。”

      话音落,她已经取下门角的竹伞,推门走到哪无头尸身面前。

      “带路。”

      那尸身果真像活了一般,扭动着机械的关节,扭过身体,亦步亦趋朝着巷子外走。

      姜泠抬步跟上。

      不过转眼间,两道身影便没入风雨浓雾之中。

      -

      城外黑雾翻涌,浓如墨汁,到处都是穿不透的沉霾。

      姜泠身形如魅,脚步翩然地穿过黑雾,鼻息间被腐草与湿土的腥气扑面,她抬手扇开了笼罩了视线的雾霾,荒坟孤冢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姜泠下意识粗了蹙眉,指尖一弹,挂在腰间的巴掌大小的篾灯应声而亮。

      微光破开浓雾,将前路照出一小片清明,也让那道无头尸身愈发清晰。

      他就立在不远处的雾中,断颈处仍在滴着黑红血水,甲胄碰撞发出“哐当”脆响,见姜泠跟上,便再度缓缓转过身,一步一顿地往前引路。

      姜泠眸光微转,不远不近跟着,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废弃驿垒。

      停尸驿的匾额半落,檐角朽烂,蛛网缠绕着枯枝,刚一靠近,浓重的死气便压得人胸口发闷。

      姜泠缓步走进驿馆。

      驿馆内,横七竖八地停着数十具边关士卒尸身。

      有尸体倒不意外,意外的是,这里的每具尸体都悬空在高处,心口被一股暗青色的粗麻缕拧成了一股,往地底深处扯拽的样式。
      麻缕似是要将整具尸首拖入地下。

      那无头铁甲人停在驿口,断颈处“咕噜咕噜”冒泡,黑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像是哀求,又像是催促。

      姜泠收了伞,眉梢微挑:“想让我出手,总得有报酬吧?我姜泠从不做亏本买卖。”

      话音刚落,那无头人竟似听懂了一般,僵硬地抬起右臂,枯槁的手指在胸前甲胄的暗袋里摸索着,“哐啷”声中,半晌才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桃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边缘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绳,一看便是贴身戴了多年的旧物,算不上什么值钱东西。

      他将桃木牌递到姜泠面前,断颈处的血水滴在牌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姜泠瞥了眼桃木牌,满是嫌弃:“就这?”

      话虽如此,她还是伸手接过,指尖捏了捏木牌,小心地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罢了,算你欠我一次。”

      说着话,她伸手在腰间一摸,摸出一支寸许长的骨柄小裁刀,刀身薄如蝉翼,但十分锋利。她抬手轻挥裁刀。

      青光微闪,无声无息。

      所有缠尸的青麻缕应声而断,寸寸崩碎,落地化作黑灰,被风一吹便散了。麻缕虽断,但哪些尸体,仍然还悬在半空。

      姜泠意外地蹙眉,慢悠悠收回刀,掸了掸衣袖。正欲走近查看,便在此时,驿口外传来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沉稳整齐,一听便知不止一人。

      姜泠下意识回头,只见驿站外的雨雾被拨开,一行人簇拥着一道素袍身影缓步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素色蓑衣,身姿清挺,气质温雅出尘,与这阴寒死地格格不入。

      他身旁立着几位带甲侍卫,气息沉稳,显然是身怀武艺,将他护得周全。唯独他本人,周身无半分杀伐气,只一身清和干净的温润气韵,一看便是自幼养在书香清贵里的人物。

      那人踏入驿馆,抬手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和眉心一点朱红的血痣。

      姜泠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此人的面容,在昏暗中艳得惊心动魄,而眉眼间的温润清隽,却又让这满室死气都淡了几分。

      生得这般好皮囊,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可惜来错了地方。

      他放下斗笠,目光先扫过满地尸身,见尸身高悬却安稳,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缓缓抬眼,视线轻轻一顿,就落在了驿馆中央的姜泠身上。

      他眉峰微蹙,轻轻开口:“姑娘怎会独自在此?此地尸气浓重,极为凶险。”

      他的声音清润关切,但语气却是戒备质问。

      姜泠按在腰间戒备的手微顿,眸中闪过戏谑,不过转瞬,她的脸上便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我……我方才见有个奇怪的铁甲人往这边来,一时好奇跟了过来,不知这里是这般地方。”

      她眉眼低垂,看上去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受惊兔子。

      此地的尸身恢复安稳,显然是有高人来过。可眼前这姑娘,柔弱得风一吹便倒,怎么看都不像是出手之人。

      沉吟片刻后,魏砚之便只当她是误闯,语气不自觉放柔:“此处不是姑娘该留之地,风雨又大,我让人送你回关隘吧。”

      姜泠垂着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战战兢兢地求饶:“大人饶命,我、我只是不小心闯入……”

      眼底地怯意更甚。

      魏砚之见状,身形一滞,再度将语气放缓:“在下魏砚之,奉父命巡查边关防务。姑娘莫怕,我绝非歹人。”

      姓魏,国姓。

      魏砚之的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饶是姜泠,也听过的。

      魏王的胞弟魏玲,镇守北境,人称信元君,掌管着边关数百里。魏砚之正是信元君长子,听闻他虽出身皇族,却是清心修持,仁厚之士。

      “……原来是公子砚。”姜泠语气依旧怯生。

      “姑娘认识我?”魏砚之眉峰轻蹙。

      “魏公镇守北境,公子仁厚之名,落雁关内外谁没听过?”姜泠垂眸,几不可闻地再次叹了口气,“只是世人都说公子矜贵体弱,潜心修持,我原以为,你该在高堂之上安享清宁,怎会亲身来这凶险边关?”

      魏砚之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刚要解释。

      藏在阴影中的无头铁甲人似是等得不耐,僵硬地扭动了身体,铁甲碰撞声中骤响。

      魏砚之眼神微凌,下一秒,他便疾步到她面前,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魏砚之看清铁甲人的脖子,神色紧张:“此地邪祟凶险,姑娘先退到安全之处,余下的交给我们便是。”

      “他不是邪……”

      姜泠话音未落,整个驿站猛地一震,方才被斩断的青麻缕骤然回卷,死死缠上了高悬的众尸身。那无头铁甲人也不例外,被麻缕穿透过心脏,被迅速朝地底拖拽。

      疾风中,魏砚之甚至未来得及看清生了何事,一道青麻缕便已带着刺耳的风声,朝他心□□射而来!

      随从的惊呼声被风雨淹没,金戈碎裂。

      危机关头,魏砚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侧过身,死死将姜泠护在自己胸前与墙角之间,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袭来的杀机。姜泠被他牢牢按在怀里,鼻尖撞上一缕清冷如雪的药香。

      她微微一愣。

      看着眼前这体弱体质,却毫不犹豫替她挡命的矜贵公子,姜泠原本戏谑的眼眸骤然冷了下来。

      伪装的怯懦与受惊,在这一瞬褪得干干净净。

      “让开。”极轻的两个字,冷若冰霜,全无刚才的颤抖娇柔。

      魏砚之身形一震,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温和之力推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轻巧地换了个位置。

      紧接着,青光暴涨!

      魏砚之瞳孔骤缩——他亲眼看着刚才还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的柔弱女子,此时侧过脸,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妖异与残忍。
      她腰间的小裁刀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月华!

      “断。”女子朱唇轻启,吐字如冰。

      轰!气浪轰然炸开,将离魏砚之心口仅剩一寸的青麻缕绞得粉碎!

      满天风雨与黑灰飞溅中,魏砚之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呼吸微微停滞。

      与此同时,小裁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乖巧地落回姜泠指尖。

      她微微转头,指尖玩味地转着刀柄,贴着他耳侧轻笑了一声,清冷又戏谑:“现下,公子砚欠我一条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