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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袖为刃,骂曹讽今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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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惊鸿楼被封了。
两把刺刀交叉在朱漆大门前,寒光映着“征用”的白纸告示,墨迹未干。一夜之间,这座苍梧城最繁华的戏园,成了人人绕道而行的禁区。
消息像冬日的寒风,刮遍了全城。
“听说了吗?云老板跟陆将军对上了!”
“戏唱一半,兵就闯进去了,硬生生给撵出来的!”
“啧啧,这陆阎王真是……云老板那是什么人?北地梨园头一份!这也太……”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尽是压低的议论。有人唏嘘,有人不平,更多人则是好奇——那位艳冠梨园、骨子里却硬气的云老板,会就这么算了?
答案在第二天傍晚揭晓。
二
“师姐,您真要……”小海棠看着云惊鸿将那套素色箭衣、黑色高方巾一一取出,手都有些抖。这可不是杨贵妃的行头。
“《击鼓骂曹》。祢衡。”云惊鸿对着镜,一点点洗去昨日华丽的妆容,露出原本清素的脸。脂粉褪尽,眉目反而更显清晰,有种冰雪雕琢般的冷冽。“去,把告示贴出去。今晚酉时三刻,照常开锣。”
“可、可戏园子都被兵占了……”
“他们占的是后院,是厢房。前头的戏台,”云惊鸿拿起眉笔,细细描画一道英气的剑眉,“只要我没点头,就还是我的。”
她语调平静,手下稳如磐石。寥寥几笔,镜中人已从千娇百媚的旦角,变作一身傲骨、愤世嫉俗的狂生祢衡。素衣,方巾,唯有腰间一条绦子,是暗沉沉的红。
“他们不是嫌‘商女不知亡国恨’么?”她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锋利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今晚,就让他们听听,什么叫‘渔阳三挝’,什么叫‘击鼓骂曹’!”
三
告示一出,全城轰动。
被封的戏园前,人群竟比往日更早聚集。兵士持枪拦着大门,却拦不住那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人潮。天色渐暗,灯笼点起,光影晃动在人们兴奋又忐忑的脸上。
酉时三刻。
“吱呀——”
戏园侧边一扇平时运道具的小门,竟然开了。没有锣鼓开场,没有琴师预热,云惊鸿独自一人,从那里走了出来,径直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被封的正门。
她一身祢衡的打扮,素净到极致,也扎眼到极致。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径直走到那交叉的刺刀前,停下。
守门的士兵愣住了,枪口下意识对准她,又不知该不该拦。
“让开。”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穿透暮色。
士兵看向后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匆匆跑来,正是陆沉渊的副官陈复生。他见到云惊鸿这身打扮,也是一怔,随即皱眉:“云老板,此处已被征用,不得……”
“我说,让开。”云惊鸿抬起眼,看向他,也看向他身后灯火通明的戏园大厅,“今晚这场戏,我唱定了。要么,你们现在开枪打死我,”她往前踏了一步,几乎抵上刺刀的尖,“要么,让我进去,唱完。”
陈复生脸色变了变。他接到命令是封锁戏园,可没接到命令要当众枪杀这位名满全城的角儿。僵持间,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人群倏然一静。
陆沉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已换下昨日正式的军装,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衬衫,外罩同样挺括的军装马甲,更显得肩宽腰窄,神色在渐浓的夜色里看不分明。他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云惊鸿身上,那身刺眼的素服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云班主,这是何意?”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唱戏。”云惊鸿答得干脆,“陆将军占了我的后台,占了我的厢房,莫非连这前人留下的戏台,也不准人踏足了?天下可有这般道理的‘征用’?”
陆沉渊看着她。不过一日,这女人眼里的讥诮和倔强,丝毫未减,反而因这身男子装扮,更添了几分孤峭的锋芒。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击鼓骂曹》?骂谁?
“戏园既已征用,即为军事区域。”他语调平直,“无关人等,不得擅入。这是军令。”
“军令大不过天理,大不过人心。”云惊鸿忽地提高声音,不仅是对他说,更是对身后所有竖着耳朵的百姓说,“这戏台,是苍梧城父老凑份子,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它唱的是忠奸善恶,演的是世道人心!今日陆将军一句‘军令’,便要封了这口舌,绝了这心声么?”
人群起了微微的骚动。
陆沉渊眼神沉了沉。他扫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又看回眼前这个不惜当众对峙、也要争一方台子的女人。固执,愚蠢,不识时务。
“让她进去。”他忽然开口,是对陈复生说。
陈复生愕然:“座?”
“不是要唱么?”陆沉渊转身,朝园内走去,丢下冰冷的一句,“唱。我听着。”
四
没有丝竹,没有配角,只有戏台中央孤零零一面鼓。
云惊鸿走上台。台上空荡荡,台下也空荡荡——只有前排,坐着陆沉渊一人。他独自坐在偌大的观众席正中,身姿笔挺,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身后不远处,立着陈复生和几个卫兵。再远处,大门洞开,门外是影影绰绰挤着观望的百姓。
汽灯惨白的光,笼罩着戏台,也笼罩着台下那人。
云惊鸿走到鼓前,拿起鼓槌。她先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不,是对着那唯一的人,微微一揖。不是戏里的礼节,是她云惊鸿的礼节。
然后,转身,扬手。
“咚——!”
第一声鼓响,沉郁顿挫,如巨石砸入寒潭,震得人心头一颤。
她开腔,是祢衡那满腔郁愤、倨傲不驯的念白:
“口似悬河语似流,全凭舌剑论王侯。男儿若得擎天手,自然谈笑觅封侯——”
声音激越,在空旷的戏园里回荡,字字清晰,竟有金铁之音。
陆沉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台上那人素衣飞扬,击鼓的动作由缓至急,鼓点如雨,如雷,如金戈铁马。那已不是戏台上的表演,而是一种倾泻,一种控诉。
唱词来了。
“昔日里韩信受□□,英雄落魄走天涯。到后来登台把帅挂,辅保汉室锦邦家……”
她唱韩信,唱他的落魄与辉煌,眼风却如刀,一次次扫向台下。陆沉渊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鼓点越发急促,唱腔越发高昂,那素色的身影在台上腾挪转折,竟舞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你二人把话讲差了,休把虎子当狸猫。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海底蛟!”
唱到“拔剑要斩海底蛟”时,她手中鼓槌猛地指向台下,目光如电,直刺陆沉渊。那一瞬,台上台下,再无别物,只有两道冰冷目光在空气中悍然相撞。
门外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陆沉渊的嘴角,绷成了一条坚硬的直线。
戏已至高潮,祢衡骂曹:
“曹孟德,你好比——当年那王莽贼,狐群狗党尽是些狐假虎威的卖国宵小!”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鼓声轰然如雷鸣,她额上已见汗,素色箭衣的后背也氤湿了一片,眼睛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这不是演祢衡。
这就是在骂他陆沉渊!骂他是王莽,是卖国宵小!就因为他征用了她的戏园?!
荒谬!不可理喻!
陆沉渊霍然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动作太大,身后的陈复生都吓了一跳。
鼓声,停了。
云惊鸿维持着最后一个击鼓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看着台下猛然站起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平静。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连门外的风声都似乎静止。
“好。很好。”陆沉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寒意,“云老板这出《击鼓骂曹》,唱得真是——精彩绝伦。”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
“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云老板除了唱戏,看来还深谙此道。”
云惊鸿放下鼓槌,缓缓直起身。汗水沿着她清瘦的脸颊滑下,她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将军过奖。戏文而已,唱的是古人,论的是旧事。将军若是对号入座,惊鸿……也无话可说。”
“戏文?”陆沉渊向前走了一步,军靴踏在木地板上,一声闷响。他走到戏台前,仰头看着台上那个浑身是刺的女人,“国家危难,烽火将至,云老板还有心思在这里唱这些含沙射影的戏文,扰我军心,乱我民心?”
“扰军心?乱民心?”云惊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抬手,指了指大门外那些沉默的百姓身影,“将军,你听听,这苍梧城,可还有‘民心’?你封了戏园,封得住这悠悠众口,封得住人心里的惶恐、疑惑、不平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唱戏人特有的穿透力,不仅门外的人听得清楚,恐怕半条街都听得见:
“你口口声声军国大事,所作所为,无非是持强凌弱,夺我安身立命之所!这与戏文里那欺君罔上、专权跋扈的国贼,有何分别?!”
“云惊鸿!”陆沉渊终于动了真怒,厉声喝断。他脸上最后一丝冷静的裂痕彻底崩开,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从未被人如此当众、如此指着鼻子痛骂!而且还是被一个他视为“玩物丧志”的戏子!
陈复生和卫兵们的手,瞬间按上了枪套。
门外传来压抑的惊呼。
戏台上,云惊鸿却昂着头,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显示着她内心的激荡。她看着他震怒的脸,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里竟涌起一阵近乎悲凉的快意。
看,这就是所谓的将军。只会用枪指着女人。
陆沉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她,像是在极力克制当场把她拖下来的冲动。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给我下来。”
“戏未唱完,恕难从命。”云惊鸿分毫不让。
“我让你,下来。”陆沉渊又重复一遍,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濒临爆发的危险。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报告!”
一个通讯兵急匆匆从后院跑来,在陈复生耳边低语几句。陈复生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在陆沉渊耳边快速说了什么。
陆沉渊的神色,在听到那几句话后,陡然一变。先是不敢置信的震怒,随即是沉入深渊的冰冷,那冰冷甚至压过了他对云惊鸿的怒火。他猛地转头,看向通讯兵来的方向,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回戏台上的云惊鸿身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惊疑,有冰冷的计量,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更深沉的东西。
云惊鸿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
“云班主,”陆沉渊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成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冷得透骨,“戏,唱完了。你可以走了。”
他突然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云惊鸿蹙眉,不明所以。
陆沉渊却不再看她,对陈复生下令:“送云老板出去。从今天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的戏园,“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再踏入此地半步。”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台上台下的任何反应,转身,大步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步伐又急又重,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留下满场错愕。
云惊鸿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汽灯的白光冷冷地照着她孤零零的身影。鼓槌还握在手里,指尖冰凉。门外是茫然张望的百姓,台下是面无表情执行命令的士兵。
她赢了这场对峙,却莫名其妙。
而陆沉渊最后那个眼神,和他突然的离去,像一片不祥的阴云,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比她这出《击鼓骂曹》,更重要、更糟糕的事情。
她慢慢放下鼓槌,素衣被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她一步步走下戏台,走过鸦雀无声的观众席,走向洞开的大门和门外模糊的人脸。
今夜,她用水袖做刃,骂了个痛快。
可不知为何,那胸腔里激荡的热血,却在走出戏园、融入冰冷夜色的瞬间,一点点凉了下来。
苍梧城的冬天,真的来了。
五
回到离戏园不远的居所小院,已近亥时。
小海棠打来热水,欲言又止。云惊鸿卸了妆,洗净铅华,露出一张疲惫但依旧清冽的素颜。她换上一件家常的月白夹袄,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师姐,您今天太冒险了……”小海棠终于忍不住。
“冒险?”云惊鸿轻轻摇头,“不过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罢了。”她想起陆沉渊最后那个眼神,心头那点不安再次浮现。“海棠,你觉得,陆沉渊为何突然走了?”
小海棠茫然摇头。
是啊,为什么?那样一个强势、说一不二的人,在盛怒之下,竟因为一个通讯兵的报告,就硬生生压下了火气,匆匆离去?
必定是出了比与她争执、甚至比维护他个人威严更重要的事。
会是什么?
她正沉思,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云惊鸿瞬间警醒,对小海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吹熄了桌上的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黯淡的雪光。
她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从缝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积雪泛着冷光。
等了片刻,并无异样。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眼尖地瞥见,窗棂下方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一点什么白色的东西。
她轻轻开窗,寒风卷入。迅速伸手,将那东西拈了进来,冰凉,是纸。
关窗,重新点灯。
就着昏黄的灯光,她展开那卷成细条的纸。
纸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冰冷印刷体般的数字与字母:
23:45, 77, X, II
墨迹很新。
云惊鸿盯着这行莫名其妙的天书,瞳孔缓缓收缩。
这不是戏班的笔迹,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联络方式。
它在她刚刚公开挑衅了城中最高军事长官之后,被用这种隐秘的方式送来。
是什么意思?
警告?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那冰冷的数字和字母,在灯下沉默着,却散发出比窗外寒风更凛冽的、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