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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诡新郎 30年前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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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村的老人们都说,三十年前那场婚事,是整个村子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和阿禾是打穿开裆裤就认识的,阿禾说要嫁他,他就攥着她的手说,这辈子非她不娶。婚期定在腊月初八,红绸子挂了满村,连村口的老槐树都系上了喜庆的红绳。阿远特意托人从县城捎回了上好的绸缎,给阿禾做了一身绣着并蒂莲的嫁衣,他自己的新郎袍也浆洗得笔挺,连腰间的红绸带都系了双环扣,盼着能把这喜气锁得牢牢的。可没人知道,阿远的堂哥早就眼红他娶到了全村最好看的姑娘,在接亲的前夜,偷偷把接亲的路线图改了,指了一条绕进后山乱坟岗的歪路。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疼,阿远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一路走,越走越偏,越走越冷。原本熟悉的山路渐渐变成了覆着枯藤的野径,路边的荒草没过了马腹,风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等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踩进了荒坟区,枯骨在雪地里露着半截,白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的手,连天上的月亮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鬼火在坟头晃悠。轿夫们吓得腿肚子发软,连抬轿的杆子都握不住,没等阿远喊停,就丢下轿子拔腿就跑。阿远疯了一样扑过去掀轿帘,轿帘掀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裹着腥臭味扑了过来——阿禾缩在轿子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脖子上留着几道发黑的抓痕,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血,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他亲手绣的喜帕。荒坟里的野鬼早就盯上了送上门的新娘,他眼睁睁看着阿禾在他怀里断了气,连一声“阿远”都没来得及喊完。
从那天起,阿远就没了魂。
他抱着阿禾的尸体在坟岗里坐了三天三夜,雪落在他的红袍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又冻成了冰壳,他却浑然不觉,只会对着阿禾冰冷的脸一遍遍说“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等村民找到他时,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光,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嘴角挂着痴笑,怀里的阿禾早已冻得硬邦邦的,连那身红嫁衣都沾了坟里的泥污。后来阿禾的尸体被草草埋在了乱坟堆,阿远却再也没回过村,成了山里的活死人。白天他缩在坟堆里,和枯骨挤在一起,夜里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新郎红袍,在附近的村子里晃悠,腰间的红绸带早就断了半截,却还在风里飘着,像他没说完的执念。
谁家办喜事,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凑过去,躲在巷口的阴影里,眼睛直勾勾盯着轿子里的新娘,眼神空洞却又带着疯魔的光亮,嘴里喃喃着“我的新娘”。等花轿路过时,他就会猛地扑上去,伸手就要往轿里拽,力气大得像头牛,连轿夫都拦不住。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山匪抢亲,拿着锄头棍棒追打,却发现他明明被打得浑身是伤,却一点血都不流,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后来才发现,每次出事的地方,地上都会落着半块褪色的喜帕,和当年阿禾手里的那一块一模一样,边缘还沾着坟里的黑泥。
闹的次数多了,村里人都怕了,凑钱请了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老道来捉鬼。老道带着桃木剑、八卦镜,还有一捆捆黄符,信誓旦旦说要收了这害人的邪祟,结果上山之后,就再也没下来。三天后,村民在坟岗的雪地里,找到了他被啃得只剩半截的道袍,桃木剑断成了两截,八卦镜裂得像蛛网,黄符被撕得粉碎,散落在阿禾的坟头周围。
打那以后,村里的婚事都改了规矩,接亲的队伍再也不敢走夜路,都改在正午太阳最盛的时候出门,花轿里的新娘也会被盖上厚厚的红布,连轿帘都不敢掀开,有的人家还会在轿杆上绑上朱砂,艾草,就怕那个穿红袍的诡再凑过来。
直到几年后,一个路过的年轻货郎听说了这事,自告奋勇要去会会那个“鬼新郎”。他带着一壶热酒,揣着一块自己亲手绣的,和当年阿禾那块一模一样的喜帕,蹲在了坟岗的雪地里,身边还放着一沓给亡人烧的纸钱。夜里,风呜呜地刮着,那个穿红袍的身影果然来了,脚步轻飘飘的,踩在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眼神空洞,嘴里还是那两句“我的新娘”“我来接你回家”。
货郎没躲,也没拿桃木剑,只是把手里的喜帕递了过去,轻声说:“她等了你一辈子,没等到你接她回家,却等来了这荒坟里的苦。你看她的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了,她该冷了。”
阿远的手顿住了,空洞的眼睛里忽然落下一滴泪,像冰锥砸在雪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他低头看着货郎手里的喜帕,又转头看向阿禾的坟头,红袍在风里飘着,像是在和谁告别。那天夜里,山村里的人都听见了唢呐声,不是喜庆的调子,是送葬的哀曲,飘了整整一夜,连狗都趴在窝里不敢叫。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坟岗里发现了两座新坟,一座是阿禾的旧坟翻新了,坟头压着崭新的喜帕;旁边那座,埋着穿红袍的阿远,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块喜帕,一块染着旧血,一块绣着新花,身上的红袍干干净净,连一点泥污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山村里再也没有抢新娘的诡了。只是每逢腊月初八,坟岗的雪地里,总会开两朵并蒂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