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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魂 待我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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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醒来之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潺潺的水声,婉转的鸟叫声在寂静的空谷里清晰可听。
感受到体力恢复了许多,手腕那些伤痕也被草药敷着,凉凉的,很舒服。
我慢慢下床,准备走到门口。
一个小姑娘风风火火推开了门,带着未经人事的纯良面孔仔细打量着我,手里还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我认出来了,这个是当时朝我走来的小姑娘。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挣扎着躲到一旁,边护着脑袋,嘴里边嘟囔着:“不许摸我的头,摸了会长不高的……”
我环顾了四周。这是一座草房子,门窗有些老旧破败,地上带着些清晨的湿气,但很干净,想来是勤劳的人居住于此。
我慢慢走到窗前,感受风从发丝间隙穿过的感觉,久违的暖意让我心潮澎湃。
阿禾从旁边里窜出来,打破我的沉默。她指着我的头发问道:“姐姐,你为什么不扎起头发来呢?”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掉,发丝凌乱而无序。
于是我借了一条麻绳,堪堪扎了个低马尾,将额前碎发拨开,露出我本来的样貌。
一簇五彩斑斓的花儿从窗外探进身子,将那春光也一并带了进来。
我说,我们去采花吧,我把一切事情都跟你讲。
小姑娘叫阿禾,和阿婆相依为命。她们平时就靠着田间劳动过活,生活恬淡而轻松。
我一边采花,一边给她夸大其词,讲我是如何如何战胜那些人的,又如何逃出来的。
她张大嘴巴,眼里闪着羡慕和崇拜的目光,蹦蹦跳跳地问我:“我也能做到吗?”
我看了看水中的自己,左痣被什么东西划开,一分为二,右痣完好。
我开玩笑地问她:“你觉得我长得如何?”
她仔细看了看,然后一板一眼道:“那自然是好看的,你的眼睛最好看!”
我们笑了笑,刚好此时采得差不多了,便拉着她,找了树底下一块空地,盘腿而坐。
太阳烈烈似火,树荫底下凉爽自在,我一边低头做花环一边回她:“你想和我学吗?”
她奋力点头:“嗯嗯嗯!”
我说:“可是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学到的这一身武功,没有功法,我教不了你啦。”
她很失望地低下头。
我编好花环,将花环戴在她头上,整理好,拉起她的手,眨了眨眼,道:“不过,基本的还是能教你啦,等我找回了记忆,把我知道的这一切全都交给你可好?”
她抓着我的手腕,不停摇晃,眼睛直盯着我,脆声声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骗不了你,只怕你到时还不想学呢!”
“不可能不可能!我张禾说话算话!来!我们拉勾!”
我疑惑:“拉勾怎么拉?”
她“哎呀”一声,抓住我的手,然后小拇指勾住小拇指,举起来让我看到:“这就是拉勾。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为什么拉勾要上吊?好奇怪……”
“我也不晓得,她们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我岔开话题,问:“你有什么擅长的事情吗?”
她道:“阿婆夸过我能认得草药,也能配制一些药剂,这个算吗?”
我拍手称赞:“当然算!你这可以救人的!我就不行了,我这个只能打人。”
她低声嘀咕:“那又怎么样,只靠药术,还是没办法自卫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慢慢向前走,道:“我恢复记忆之后,我一定来找你,你等我。”
我带着阿禾回到草房子。远远看去,一个老妇人正躺在椅子上摇摇晃晃。
阿禾向她挥了挥手,道:“阿婆!”
阿婆微笑回应着她,一边扇风一边轻柔地看着我。
许久,她开口:“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呀。”
我突然感觉眼睛涩涩的,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她的语气很温柔,让我如沐春风。
一睁眼就到了监狱,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几个月和黑夜做伴,与老鼠夺食,防着身旁人时不时的骚扰与殴打,弦紧绷到了极点。
突然来到了自由之地,心好像一下子放松起来。
即使这是陷阱,我也认了,还能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阿婆叫阿禾给我端来一碗米饭。配着最家常的菜,我狼吞虎咽,生怕错过了这最温馨的时光。
阿婆一边为我扇风,一边抚摸着阿禾的肩膀。
饭后,我们聊了会天,不一会就到正午了,光线刺眼,我们便进屋了,阿禾坐不住,跑出去耍玩了。
“阿婆,你明明这么年轻,为什么叫阿婆啊?”
她笑着看着我,只是笑,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我。
我被她盯得不自在,挠了挠头,问阿婆为什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安家落户,她终于有反应了,嘴巴慢慢张开,道:
“小姑娘,给你讲个故事吧。”
事情要从一年前开始说起。
阿婆当时带着她的女儿住在京城,阿禾那时候还没有出生。
她的女儿,叫霜尽。
我问:“这个名字是不是太肃杀了,为什么会取这样的名字呢?”
阿婆道叹气:“还不是那死东西,重男轻女的,看我生的是女娃,就想着是不是她占了儿子的位……取名也……唉!”
霜尽生下来便木讷万分,不擅学习,倒对武功十分钟情,一天到晚就抱着个木剑练来练去。
她父亲本就不在意这个女娃,所以把她的住处安排得较远,他眼不见心不烦,所以这些事也不怎么传到他耳朵里。
阿婆想着不能这样浪费一个孩子的青春啊,就趁丈夫回家的时候,千求万求,费尽想法地把他拖到那孩子住的偏殿。
他本百般厌烦,却瞧见那孩子练武之时,拳脚无序,章法全无,身为武将的本能再也按耐不住,当即阔步向前,站定她身侧,一边骂一边开始教学。
本来教了一次他就不愿意教了,但过了几个月,他心血来潮经过偏殿,瞥见那女孩练功,不由自主停下来。
招式行云流水,拳脚凌厉如风。招招稳准,气势逼人。
他顿了顿,开始教她武功。
几年后,霜尽已至及笄之年。
她的武功更上一层楼,甚至连她父亲也难以望其项背。
她父亲拍手笑道:“好!”
她依旧愣愣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
后来,听说她为了隔壁一个男子自杀。
听到这里,我感到疑惑,追问阿婆:“为什么这样一个呆女子会为情而伤,又为什么一定要死?”
说完我就意识到,这样说人家的女儿呆不太好,赶忙道歉。
她摇摇头,道:“没关系。但是,后来的事,让我们开始疑惑。”
据说那女子没死成,被救活了。刚开始几天昏昏沉沉,倒像她原来的样子,那么呆,那么可怜。
而后彻底恢复后,她的眼眸明亮而有神,不再像过去一样灰暗,冷淡。
她还给自己换了一个名字:霜尽染。
“这名字好啊……好啊……”阿婆长叹一声,“可是这也给她带来了二次创伤。”
据说她醒来之后再也不为那男子寻死觅活了,开始变得活跃,整天里倒弄那些笔墨纸砚,武功倒是渐渐懈怠了。
她父亲怀疑是有人上了她的身,请道士做法去除魂魄,道士刚要施法,突然被一道光弹了出去,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们带着惊恐的目光看向霜尽染,霜尽染只是爽朗一笑,歪了歪头。
晚上,他们在霜尽染的饭菜里下了毒。但是一个时辰后,霜尽染站在亭中,向他们招了招手,问他们要不要一起来赏月。
眼见下毒是没办法了,他们又试了其他方法,比如半夜刺杀;下蒙汗药,然后丢到一个野林中,等着野禽杀死。
她带着一副完好无整的身躯回到了府邸,衣角微脏,脸颊红润而带着亮光,但眼神空洞而淡漠。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她突然双膝下跪,伏地叩首,“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然后咻然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一行清泪慢慢流下。
“女儿……自知无福,无法报答爹娘养育之恩,从今往后,我与家中恩情断绝,两不相欠!”
她慢慢低下头,再次磕首,又缓缓抬起头,再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决绝的意味,泪珠在其间打转,最后缓缓起身,抚平下衫褶皱,拂袖而去。
之后,她就失踪了,再也找不到她了。
说到这里,阿婆叹了口气,道:“她走了,我拦不住她。我当时没有保护好她,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怪物,我也知道,里面的人肯定不是霜儿了,但是,我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觉得,当初回来的是她。”
“之后,我们家就会出现一些名贵的玩意。有的是金银首饰,有的是兵器刀刃。”
“之后他又娶了妻。我被休了,说我无子。我不肯生孩子了,我唯一的孩子离我而去,我还没来得及抱抱她,还没来得及摸她的头,听她叫我一声娘,她就走了,你让我再生孩子,我……我怎么对得起她啊……”
阿婆说着开始哽咽,眼泪从她布满风霜的皱脸摊开滑落,她一边摸着阿禾的头一边继续说道。
“那新妻生了一个儿子。他开心地手舞足蹈,我看了只觉得心凉。他为这个儿子精心筹备了一场抓周宴,声势之大,不亚于当年的丞相为自己女儿办的抓周宴……唉!”
“后来听说,当时出岔子了。霜儿来到了那地方。”
“我听说,那一天,霜儿将局搅得翻天覆地,甚至还差点杀了那个孩子。”
“但是,具体情况是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如果是我的霜儿,一定不会做这种事的!即使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既然没有灵魂夺舍之术,那肯定是她自愿选取的灵魂。我相信霜儿,也相信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