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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光影交织身形 ...

  •   负一层健身馆里的照明并没有开到最亮的那一档。

      方才二人并肩缓步慢行,借着缓慢的步伐一点点活络周身僵硬筋骨的时候,馆内原本全开的冷白光不知何时已经自动调弱了大半。整排嵌入式顶灯的亮度缓缓沉降下来,不再是先前那种澄澈刺眼、一览无余的光亮,只剩下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从高高的天花板之上漫落下来。大部分光线被吊顶的格栅层层滤过,散成一片一片斑驳零碎的碎光,零散洒落在软垫地面、金属器械的轮廓边缘,余下大片大片深浅交错的暗色,静静铺展在场馆的各个角落。

      落地窗外的城市早已深陷沉沉黑夜。远处零星楼宇里残存的几点灯火隔着一层蒙着淡淡薄雾的钢化玻璃渗透进来,和室内调暗之后的灯光彼此缠绕,互相渗透,于是整个空间便被一重又一重层次复杂的光影填满。亮处不至于通明晃眼,暗处也绝非伸手不见五指,是一种介于光明与幽暗之间的朦胧状态。器械的金属边角会偶然反射一小片细碎微光,很快又重新消融进周遭的阴影之中;地面拼接软垫的缝隙隐没在暗色里,只能看见一片模糊柔和的色块轮廓。通风系统送出的微风依旧在空间之内缓缓环流,掠过器械钢管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鸣,混着空调主机低沉平稳的运转声,构成深夜场馆独有的背景声响。

      刚刚结束漫长的缓步热身,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转入正式训练。

      江叙站定脚步,胸腔还留着慢步走动之后微微起伏的余韵,呼吸均匀而绵长。经过方才那一段并肩同行,他身上那种根深蒂固的紧绷感已经消散了很大一部分。四肢百骸之间沉积已久的僵硬被缓慢化开,但是肌肉深处那一丝属于长久伏案、常年精神高压带来的酸涩,并没有就此彻底消失,只是从尖锐的刺痛转变成了一种温温沉沉的酸胀,安静蛰伏在肩颈、腰背还有大腿的肌群里面。

      心底那份对于运动的胆怯,也没有一瞬间彻底消失殆尽。那是岁月一点点沉淀出来的心结,不可能仅凭一次陪伴就彻底烟消云散。它只是被暂时压到了意识更深的地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接触大幅度舒展便立刻翻涌上来,化作本能的退缩与抗拒。如今留存在他心底的,是一种带着小心翼翼的松弛,是明明可以放下铠甲,却又依旧会下意识保留几分分寸的状态。他清楚身侧温时衍的存在,清楚这份陪伴的重量,于是他愿意试着把自己打开一部分,却还做不到毫无保留,完完全全将内里所有的脆弱摊开。

      耳尖还残留着方才并肩之时,两人气息距离极近时留下来的微微发烫的触感。哪怕晚风一遍遍拂过脖颈,那一层淡淡的灼热也只是稍稍退却,并没有彻底冷却。他垂了垂眼皮,长长的睫毛在暗光之下投下一小道浅浅的阴影,落在自己的下眼睑。他没有转头直视身旁的人,视线散漫地落向不远处那一排哑铃架,金属圆盘在暗光之中泛出模糊清冷的弧光,一块块堆叠整齐,轮廓半明半暗。

      温时衍也随之停下脚步,和江叙之间依旧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会近到肢体轻易相碰,打破两人一直以来小心守护的边界;也不会远到生出隔阂,变成两个互不相干的独立个体。这是无数个深夜错峰相伴,一点一点磨合出来的安全距离。在这个距离之中,言语可以轻易传到对方耳边,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落在彼此身上,身上散出的温热气息能够借着流动的晚风轻轻飘送到对方身侧,却又给双方都留下足够宽裕的心理空间,不必因为过分贴近而感到窘迫慌乱。

      场馆灯光调暗之后,周遭的一切细节都开始变得模糊。许多平日里一眼便能看清的细小神态、指尖细微的动作、面部转瞬即逝的情绪,都被朦胧的暗光悄悄掩盖。很多在强光之下会让人觉得局促难堪的心事,在这片影影绰绰的环境里,仿佛也获得了一层温柔的掩护。人会不自觉地卸下一部分对外的伪装,那些平日里需要拼尽全力压抑克制的心动与悸动,更容易悄悄浮上表面。

      温时衍的目光落在江叙的侧影之上。

      强光之下,江叙的轮廓总是清晰锐利,脊背挺直,肩线规整,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常年自我约束打磨出来的利落感。可此刻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之中,这份锋利尽数被柔化。顶灯散落下来的一缕微光斜斜切过他的肩头,把一侧的锁骨与半边肩背染上一层淡淡的浅白,而身体的另外半边,则缓缓沉入柔和的阴影里面。明暗顺着他身体的曲线缓缓流动,把肩颈衔接处优美的弧度、脊背松弛下来之后微微下沉的线条,切割成一片明,一片暗。完整清晰的五官被光影揉碎,只能看清侧脸一道朦胧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成为一道浅浅的暗影,唇瓣的颜色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日要更深一点。

      很多平日里亮堂环境之下不敢长久凝望的细节,在如今这片朦胧的场馆暗光之中,好像拥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温时衍心知肚明,若是头顶灯火通明,自己若是这般长久地将视线停留在对方身上,江叙一定能够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注视。以他敏感细腻的心性,会立刻生出几分不自在,下意识收拢心神,重新竖起心墙,把刚刚释放出来的柔软尽数掩藏回去。可现在不一样,大片阴影横亘在空气之中,隔绝了一部分视线的穿透力。哪怕自己目光久久停驻,对方也很难精准捕捉这份凝视,只会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的存在,却无法确定对方究竟在看哪里,在看些什么。

      这份隐晦的注视,便有了一层可以藏身的保护壳。

      但是温时衍依旧在刻意克制自己。

      心底翻涌而起的缱绻与疼惜,几乎要漫过理智的边界。他清楚地明白,眼前这份朦胧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沉沦,可他绝对不能借着环境的掩护,肆无忌惮地倾泻自己的情绪。江叙的心结才刚刚松动,好不容易才愿意展露一部分真实的自我,任何一丝过分灼热、过分直白的窥探,都有可能把刚刚建立起来的松弛氛围瞬间击碎。

      于是他把那股汹涌的悸动死死按压在胸腔深处。外表看上去依旧十分平静,神色淡然,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之内的心跳,正在比平常稍稍加快半拍。隔着一小段空气,他能够隐约嗅到江叙身上淡淡的气息,混合着沐浴过后清浅的皂香,还有一点点运动之后人体自然散发出的温热味道,被通风的微风轻轻送过来,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他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刚刚结束缓步热身,并不需要急着用交谈填满所有安静。有些心绪,本就适合留交给沉默,留交给周遭流动的晚风,留交给这片明灭不定的光影。打破这份静谧其实十分简单,随便一句关于训练,一句关于身体状态的问话,便可以将一切拉回世俗日常。可温时衍并不愿意这么做。他愿意陪着江叙,一起停留在这片刻的暧昧空隙之中,不必向前,不必后退,不必强迫自己立刻进入下一个环节。

      江叙也没有说话。

      他隐约能够感知到,身侧那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是那种直白露骨、带着侵略意味的打量,而是很轻,很缓,带着沉甸甸的温度,如同温水一般缓缓包裹过来。这一种感知十分模糊,并不确切。场馆光线昏暗,他无法回过头就立刻确认温时衍的眼神落点,分不清对方究竟是在望向远方器械,还是落在自己的身上。

      这种不确定,反而催生出更加汹涌的心理拉扯。

      若是清清楚楚看见对方正在凝视自己,他反倒可以做出选择:或是坦然对视,或是移开目光回避,一切都可以摆在明面上。可如今一切都藏在朦胧光影之后,这份似有若无的注视,就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博弈。他的理智在反复提醒自己,也许只是自己心思过于敏感,是自己心底滋生出来的情愫,让自己产生了错觉,对方或许仅仅是随意看向场馆前方,并没有看向自己。可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又在不断告诉他,那一份温热的存在感真实不虚,那一道目光,确确实实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两种念头在内心反复盘旋,来回撕扯,让他的心脏轻轻震颤,一下,又一下,跳得并不剧烈,却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动。方才缓步走动的时候,双手只是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完全放松。此刻,他的指腹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互相摩挲。指尖皮肤彼此触碰,带来一阵细微的发痒感。他努力维持着面部神色的平静,不愿意将内心这一阵纷乱动荡表露出来。在旁人看来,他依旧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望向远处器械架,神态淡然松弛,仿佛心中不起一丝波澜。只有他自己知晓,胸腔之内早已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很想侧过头,抬眼望一望身侧之人。

      只需要一个简单转头的动作,一切疑惑便可以尘埃落定。可以看清温时衍此刻的眼神,看清他眼底藏着的情绪,看清暗光之下他的眉眼轮廓。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转头对视,会发生什么。

      在这般影影绰绰的环境之中,一旦两道视线彼此相撞,那些平日里被强光、被理智、被自尊死死压制住的心动,极有可能再也无法隐藏。隔着短短几步空气,四目交汇,所有心照不宣的秘密,所有隐忍克制的牵挂,都会顺着目光流淌出来,再也无处躲藏。

      他们如今的这份相处,刚刚好停留在一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之上。高于普通公寓邻里之间的情谊,却又还没有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纸。江叙漂泊半生,早已习惯凡事三思而后行,他贪恋这份陪伴带来的温暖安稳,却又无比畏惧,一旦将情愫摊开之后,眼前这一份难得的归处会化为泡影。这么多年辗转一座又一座城市,一间又一间出租屋,蓝寓是第一个让他心底生出落地之感的地方,温时衍是第一个能够看透他层层伪装,包容他全部软肋的人。他无比珍惜眼前这份现状,以至于不敢轻易往前踏出一步,害怕一步踏错,便会毁掉现如今拥有的一切。

      所以他克制住了转头的冲动。

      他依旧维持原来的姿态,视线停留在远处的器械之上,不肯偏移半分。可身体的感知却不受理智的完全掌控。他能够清晰感知到身旁那个人身体轮廓的存在,感知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体温,感知到周遭空气流动时,两道身形之间无形的磁场。

      头顶的灯光依旧在缓慢地发生细微变化。负一层健身馆的灯光系统自带感应调节,当空间之内没有大幅度运动、没有剧烈的肢体活动,仅仅只是安静伫立的时候,亮度还会极其缓慢地继续往下滑落。光亮与阴影的分界线,于是便缓缓地在场馆地面、墙壁、还有两个人的身体之上慢慢游走移动。

      那一缕斜斜打在江叙肩头的微光,随着灯光的沉降,一点点向着他手臂外侧滑下去。原先被照亮的肩背,渐渐沉入淡淡的阴影;而先前隐没在暗色之中的小臂,又慢慢浮现在细碎的光晕之内。光影如同流水一般,顺着两个人的身形不断游走变幻,时而将身体的一部分照亮,时而又将那一处重新藏进幽暗之中。

      两道伫立的身影,就这样不断被流动的光线切割、交织。

      温时衍半边身子沐浴在来自天花板的碎光之下,下颌线条清晰柔和,脖颈的线条舒展流畅,而他的后背与腰腹,则大半隐没在深邃的暗光里面。他穿着简单的深色速干短袖,布料的纹理在光亮处隐约可见,到了暗处,便只剩下一片深沉柔和的色块。他的影子被斜向的光线拉长,从脚下的软垫地面慢慢铺展开来,向着江叙所在的方向悄悄延伸过去。

      影子没有实体,不需要恪守人与人之间那一道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

      那一道深灰色的、由光线投射而成的轮廓,一点点向前延展,先是触碰到江叙的影子边缘,随后便互相交融、缠绕在一起。两道黑影在软垫地面之上彼此叠合,分不清哪一片阴影属于何人,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现实之中,两个人依旧隔着一段分寸得当的空隙,皮肤不曾接触,衣袖不曾相拂,连呼吸都各自收敛,不会刻意喷洒到对方的肌肤之上。可是投射在地面的两道影子,却已经毫无顾忌地紧紧交织,不分你我。

      这样强烈的反差,狠狠撞击在两个人的心底。

      温时衍低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向地面。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地面之上交叠纠缠的两道暗影。明明现实之中,自己始终恪守分寸,不敢贸然靠近半分,可光影幻化出来的幻象,却已经完成了现实之中不敢实现的贴近。一瞬间,胸腔里面那一份已经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悸动,再一次汹涌地翻涌上来。

      他的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滚动了一次,动作幅度很小,几乎隐匿在场馆的暗光之中。他下意识地微微收拢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十指缓缓向内蜷起,掌心泛起一阵淡淡的潮热。

      他连忙把视线从地面交织的影子上面移开,重新抬起来,望向场馆远处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深夜,零星几点遥远的城市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他刻意强迫自己将心神稍稍抽离,不要再沉溺于眼前这份缱绻暧昧的氛围。

      他很清楚,这样的时刻是危险的。

      场馆的暗光消解了外界所有的审视,消解了白日里社会规则的束缚,放大人心底深藏的情感。若是放任情绪肆意蔓延,很容易就会越过那条双方共同守护的边界。他无比珍视和江叙之间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羁绊,所以他宁愿克制,宁愿隐忍,宁愿将汹涌的心动藏在心底,也不愿意借着夜色与光影的掩护,做出任何会令对方感到为难、感到窘迫的举动。

      可即便理智不停发出提醒,那份缱绻的情绪依旧久久无法平息。

      江叙并没有低头去看地面,因此他并没有亲眼见到两道影子彼此交融的画面。但是他能够从身侧之人极其细微的生理变化之中,捕捉到一丝异样。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但是他可以看见温时衍头部那一个轻微转动的轮廓,看见脖颈处那一道极淡的起伏。

      仅仅就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就让江叙原本已经稍稍平复下来的心,再一次轻轻一颤。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去猜想,温时衍刚刚究竟看见了什么。是看见了场馆里的某一处器械?还是看见了地面之上的影子?亦或是,刚刚他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无数种猜想在脑海之中来回盘旋,没有任何一条线索可以证实,也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彻底推翻。未知带来的想象,远比直白的现实更加勾动人的心弦。周遭依旧安静,通风管道的风声若有若无,机器低沉的嗡鸣缓缓流淌,窗外没有车马喧哗,整个负一层仿佛已经和地上的城市完全隔绝开来,变成一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立小世界。

      时间在这里好像也被拉得绵长缓慢。墙上嵌入式时钟的数字显示屏,被安置在场馆较远的一处墙壁,大半隐没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淡淡的荧光色块,读不清楚确切的时分。没有人愿意主动去确认时间,没有人愿意提醒彼此夜已经很深。大家都下意识放任这一刻无限地拉长,任由明灭不定的光影一遍一遍扫过两道身形,任由心底汹涌的情绪,在克制的外壳之下暗暗翻涌。

      江叙的身体,依旧还保留着热身之后那种半松半僵的状态。

      他试着极其缓慢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动作幅度放得非常小,只是双肩非常轻微地向后绕了小小的半圈,没有大幅度的舒展拉伸。肩背的肌肉随之轻轻牵拉,那一股熟悉的酸胀感缓缓传来。若是往日独自训练,做到这个程度之后,他便会逼迫自己继续加大动作,强行把筋骨彻底活动开。可是此刻身侧有人相伴,又身处这样一片光影朦胧的氛围之中,他没有逼迫自己向前。只是做到很小的幅度,感受着肌肉的牵拉,随即又缓缓把肩膀放回原先松弛的位置。

      衣袖随着肩膀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速干面料轻薄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弧线。晚风恰好从旁边吹拂过来,将他袖口向外微微掀开一小角,露出一小截线条干净清瘦的手腕。转瞬之间,风过即逝,衣袖又重新落回原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一处极其细微的肢体晃动,恰好落入温时衍的眼中。

      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之下,那一小截短暂显露出来的腕骨,在碎光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衣袖遮盖。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动作,却让温时衍的心神又是一次轻轻动荡。他连忙把目光微微偏移,不敢长久停留在那一处。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江叙此刻的身体状态究竟如何。经过方才的缓步热身,僵硬究竟化开了几成?心底对于大幅度运动的畏惧,又消解到了什么地步?现在是不是可以引导他做几组轻柔的关节活动,还是说,应当继续就这样原地停留,不必急着推进训练的流程。

      他不愿意替江叙做出决定。

      江叙是一个独立的人,一辈子习惯掌控自己的生活,即便是身心已经开始慢慢接纳他人的陪伴,也依然需要保留全部的主导权。训练的节奏、前进的快慢、什么时候继续、什么时候停下,所有的选择权,都必须完完整整交到江叙自己的手上。温时衍只能够做陪伴者,做守护者,做迁就者,绝对不能成为一个引导者,不能推着对方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走。

      所以他依旧保持沉默,等待着江叙自身给出信号。

      场馆之内的光影还在持续流动。

      有时候一大片光亮偶然洒落,会一瞬间将两个人的大半躯体同时照亮,彼此的侧脸轮廓骤然变得清晰,可以隐约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每当这样的时刻突如其来降临,两个人都会下意识做出回避。江叙会更快地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自己眼底翻涌的心绪;温时衍也会适度将目光挪向别处,不会趁着光亮骤然降临的瞬间,肆无忌惮地直视对方的双眼。

      等到那一片光亮悄然移走,浓重的暗色再一次涌回来,将许许多多的情绪与神态重新掩藏起来,两个人才又悄悄松一口气。

      亮光降临的短短一瞬,就好像是一次猝不及防的考验。

      强光之下,所有伪装无处遁形,隐忍的心动很容易从眼神之中泄露出来。唯有昏暗,可以给予他们一层保护,允许他们把汹涌的情愫安放在心底,不必强迫自己袒露出来。

      一轮又一轮明与暗交替反复,一次又一次光影在两道身形之上缓缓游走。现实之中,他们始终恪守界限,不曾靠近,不曾触碰,不曾吐露半句逾越分寸的话语。可是影子在地面之上,一遍又一遍毫无顾忌地相拥缠绕;空气之中流动的气息,一次又一次遥遥互相抵达;目光在明暗之间,无数次险些相撞,又无数次悄然避让。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越界的肢体接触。所有的缱绻,全部藏在这片场馆的暗光里面,藏在明灭不定的光影变幻之中,藏在两个人一遍又一遍双向拉扯的心理活动之内。

      江叙胸腔之中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又微微加快了一丝。

      他努力想要把注意力转移到身体上来,去感受肩背肌肉的酸胀,去感受晚风拂过皮肤的触感,试图以此平息心底那一阵纷乱悸动。可是收效甚微。身侧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如同磁场一般牢牢牵引着他全部的心神。无数次,想要转头对视的冲动涌上脑海,又无数次被理智强行压制下去。

      他开始想象,如果现在自己侧过头,抬眼望向温时衍,将会看见怎样一幅画面。

      在这样影影绰绰的暗光之下,对方的眉眼会被阴影修饰得更加柔和,平日里那份沉稳克制的棱角会被淡化。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空气,在深夜空旷的健身馆之中,在流动不停的光影之下,四目遥遥相对,不需要言语,很多心事便可以无声地完成传递。仅仅只是想象这样一个画面,江叙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颤动了一下,耳尖那层淡淡的灼热,顺着耳后,慢慢蔓延到脖颈两侧。

      他微微咬紧了一点下唇,用这样一个细微的、几乎不会被外人察觉的动作,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不能。

      现在还不可以。

      一旦视线真正交汇,积攒了无数个深夜的隐忍牵挂,极有可能再也锁不住。他很贪恋当下这份刚刚好的相处模式,既拥有旁人难以给予的理解与陪伴,又还保留着足够安全的距离。他害怕捅破窗户纸之后,一切都会向着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滑落。半生漂泊,他见惯了相逢之后就是别离,越是珍视,就越是胆怯。

      于是他依旧牢牢守住自己的防线,不肯转头。

      温时衍这边,同样在经历着一场漫长的内心交战。

      他无数次在心底劝诫自己,保持冷静,恪守分寸,不要被眼前的夜色与光影蛊惑。江叙刚刚卸下一部分的心防,千万不要因为自己一时情难自控,将一切破坏殆尽。可是心底那份绵延不绝的心疼与爱慕,却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涌来。他看见江叙半明半暗的侧影,能够体会到这个人外表平静之下,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拉扯。他能够感知到那份既渴望靠近,又本能后退的矛盾。

      他多想上前一小步,把两人之间这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缩短。不必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仅仅只是缩短一点空间,便可以更加清晰地看清对方的神态,可以更加真切地感受对方身上的气息。可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立刻被他否定。

      不行。

      这个脚步,不能由自己主动迈出去。

      靠近的主动权,必须完完全全交到江叙的手上。只有江叙发自内心愿意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这份羁绊才能够长久安稳。若是自己主动向前,哪怕仅仅只是小小的一步,都有可能变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江叙骨子里敏感骄傲,一旦感受到半分逼迫,便会立刻竖起高高的围墙,重新退回从前那个疏离孤冷的状态,再想要融化,便要耗费更多的时光。

      所以温时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任凭心底的浪潮翻涌不休,身体依旧稳稳停留在原处,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只是任由头顶流动的光影,一遍一遍在自己和江叙的身形之上流转变幻。

      偌大的负一层健身馆依旧沉浸在深夜的静谧之中。

      顶灯的碎光,窗外漏入的远灯,一重又一重明暗交错,不断切割、交织着两道伫立的身影。现实当中,分寸严明,相敬相惜;投射在地的暗影,却早已缠绵相拥,不分边界。

      没有谁率先开口打破这片安静,没有谁主动迈出脚步改变现有的距离。所有汹涌的心动、隐忍的牵挂、双向的试探与克制,全都被悄悄收容在这片场馆的暗光之中。

      时光依旧在无声地缓缓流淌,窗外浓稠的夜色丝毫没有变淡的迹象。通风系统送出的微风继续缓缓穿过整片训练空间,拂过器械钢管,拂过软垫地面,拂过两道半明半暗的身形,携带着彼此若有若无的气息,循环往复,绵绵不绝。

      这场由光影催生出来的缱绻拉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他们依旧停留在原地,一半暴露在细碎微光之下,一半掩藏于沉沉暗影之中,万千心绪翻涌于胸腔之内,却依旧将一切牢牢封存在克制的外壳之下,任由明与暗,一遍一遍,缓缓交织,缓缓掠过肩背,掠过衣袖,掠过地上紧紧纠缠的两道影子,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场馆,无限度地继续延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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