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雾色里》雾山茶

6、第一声 勇气

　　周一下午。

　　清雾又去了趟传控集团，先前的试录通过了，今天开始正式的第一版本音频录制。

　　接待她的依旧是萧佳，说试录结果是裴总拍板决定的。

　　清雾听到这个消息时心底涌过一丝难明情绪，也许她该敬佩他，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公私分明。

　　清雾坐到录音台前，从帆布袋里拿出了要录制的台本，是传控一周前就给的，她自己打印成了纸质，此刻上面已经显示了密密麻麻的勾画批注。

　　录音棚的光线调得很暗，只有谱架灯投下一圈柔和暖光，把台本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版本台本传控给的是一些睡眠疗愈经典意向画面，脚本一湖边小屋，脚本二月光与海浪，脚本三云端漂浮……

　　清雾由衷觉得传控写出这些意向的文案人员很厉害，每一个文字都已经似乎具备了让人安心舒缓下来的能力。

　　清雾戴上耳机，深呼吸一口气，向对面的导播台比了个OK手势。

　　导播台也回了个手势示意可以开始录制，清雾温柔声线就这样轻轻地一句句把纸张上的静止文字转化为了一道道灵动的跳动的声波。

　　虽然那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但清雾每次录音的时候，都觉得被自己包裹在这些声波里。

　　能感觉到自己声音像是一道道跳动的音符在空气中弥漫。

　　台本上的最后一个文字被念出，周遭音符停止跳动，消散。

　　清雾接收到导播台导演一个拇指赞的手势，浅浅弯弯唇角表示感谢，取下耳返。

　　萧佳过来为她拉开了录音房门，清雾视线下意识往大门口望了眼，没有身影。

　　裴铮没有像那次试录一样出现在那儿。清雾默默收回目光。

　　萧佳又邀她去食堂吃晚餐，清雾这次婉拒了，她今晚得去公司录新一期播客。

　　萧佳又坚持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正从上到下，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清雾身形不受控一顿。

　　“裴总，您下班啦？”萧佳率先打了招呼。

　　裴铮点头，语气平淡：“你们也不用加班。”

　　“做裴总您的下属就是好！”

　　萧佳邀清雾进了电梯，裴铮往电梯旁挪了一步，伸手按下电梯键的一层、B3地下停车场层，按了才意识到她俩可能不去一层，问：“你们要去哪层？”

　　“裴总我去B2食堂！下班了我也得先免费吃了公司的饭再回去！”

　　裴铮又按了B2，萧佳一直注意到他一系列动作，突然有些疑惑出声：“裴总，你怎么也才刚按B3？”裴总下班不是早该在楼上进电梯那一刻就按了么？

　　裴铮刚离开B2键的指尖微妙顿了瞬，随即收回平静开口：“本来打算去录音间看一下，既然你们结束了就不用了。”

　　“裴总您真太敬业了，一早去北京出差下午回来，又开会又签文件，还打算盯一下本就不用您专门跑的录制工作。”萧佳默默竖了个大拇指，也算趁机就汇报下工作，“裴总你放心吧，今天情况很好，清雾老师声音太舒服了，一切进展超级顺利。”

　　“嗯。”裴铮淡淡点了瞬头，没再开口。

　　清雾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但不知为何裴铮那句“本来打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底的一汪静水，砸出一圈涟漪。

　　电梯播报声入耳到达一层，萧佳本来要坚持送她到门口但被清雾婉拒了让她早点去吃饭，清雾又抬眸看了眼裴铮，语气里全是合作方的礼貌：“裴…裴总，再见。”

　　清雾走到大门口，发现不知何时居然下起了大暴雨。

　　“程清雾。”身后突然有人在连名带姓喊她。

　　清雾其实一听这声音就手指一紧意识到是谁，但回头果真看见是裴铮眸色还是不受控微微颤了颤。

　　裴铮主动开口：“萧佳说你要去暖风录播客，下雨了，我有空，顺路，送你。”

　　清雾知道他没别的意思，公司确实和回家的方向一致，他说的顺路真的只是顺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就是想拒了他，哪怕现在晚高峰不太好打车，“不用了裴铮，你直接回家休息吧，听说你今天不是往返北京了嘛，挺累的。”

　　“你介意跟我同处一空间？”裴铮语气很淡很淡，仿若只是把非常平常的一个小疑惑问出了声。

　　清雾握着手机的手一刹不受控紧了些，突然抬起眼看他，声音不大：“裴铮，那你呢？你介意吗？”

　　她现在是已经喜静不爱说话了，但她也不是能一直保持沉默的哑巴。

　　清雾知道裴铮明白她在说什么，却见裴铮开了口：“走吧，去B3层，高峰期不好打车。”

　　他话落就率先转了身往电梯走，清雾一时怔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忽然也有个问题了。

　　裴铮，你是在对合租室友保持教养，是在对高中同学保持教养，还是在对那个在你家住过三年的程清雾保持体面呢？

　　最终清雾还是跟上了他步伐，车到了暖风公司所在的商业大厦前，大厦前有花坛围栏，车只能停在路边步行过去。

　　清雾没带伞，解开安全带就打算开门冒雨奔过去，左手腕突然被人攒住，清雾几乎是惊蛰回头，目光触及到握住自己的修长手指，呼吸一瞬都凝滞。

　　裴铮也似反应过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莽撞了惊蛰松了手，转而从车身侧抽出一把黑色雨伞递到了清雾面前，“撑伞过去。”语气仍平淡得很。

　　“谢、谢谢。”清雾听到了自己几分结巴的声音，撑伞下了车往大厦去。

　　周遭是雨声，清雾没回头，也听不见车子有没有立马开走，但总莫名感受到有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背影，握着伞柄的手不受控握紧了些。

　　清雾其实有过一瞬间的想法要不要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看一下到底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呢？

　　但为何，她也不知为何自己竟没有这份勇气。

　　清雾在今晚的播客里随心分享了一段有关勇气的心声：“勇气是一种非常宝贵的品质，拥有勇气的伙伴，就如同拥有了生生不息的火焰。但是，没关系，暂时没有那么有勇气的我们也可以好好地、安静地，观察倾听自己内心的潮汐……”

　　“也或许，我们可以在没有火焰的地方，悄悄地、静静地，为自己点上一支烛火……”

　　“清雾今晚要跟手机边的你说拜拜啦，我们明晚见哦，如果睡不着，如果有想倾诉的情绪，可以来告诉清雾哦，不要忘记清雾在这儿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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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雾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轻轻开了玄关门又轻轻关上，看到鞋柜前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鞋子，其中一双是男士的。

　　客厅没有人，却亮着灯，清雾心脏位置异样地跳动了瞬。

　　之前和晓楠合租的时候都是她回来得更早，每次录完播客回来开门的时候迎接她的都是黑暗，而此刻却是光亮拥抱了她。

　　这一刻清雾才终于越发有实感起来，她是真的在和裴铮合租着了。

　　清雾把手里的黑伞拿去了阳台打开撑起，回房换了衣服去洗漱间，打开门的一瞬便又看出裴铮打扫过洗漱间了。

　　清雾前两周还不好意思觉得他做太多了，现在却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在习惯这种情况。

　　悄然的，就这样习惯了有他在生活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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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雾今晚熬了会儿夜回向她倾诉的私信，她七点录的播客一般剪辑老师会在九点整上传到平台，今晚她收到了平日更多一些的私信。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零点，清雾放下手机起身打算最后上个洗手间就睡觉。

　　她进自己房间的时候熄了客厅灯，去洗手间的时候也没开灯，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发现灯亮了。

　　是裴铮。

　　颀长身影立在饮水机前正用透明玻璃杯接水。

　　清雾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裴铮就只已察觉到目光侧了眸，清雾眼睫毛不受控轻颤了下下意识错开了他目光。

　　“你怎么还没睡？”裴铮先开了口，声线听起来很哑。

　　“马上就睡了，回了会儿听众朋友的私信。”清雾就这样下意识回了他，回完后眸色莫名变幻了瞬，像是鼓了点勇气也问，“你又失眠了吗？”

　　“算吧。”裴铮回得很淡，喝了水放下水杯往房回走。

　　清雾还站在洗手间门口原地，感受到他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突然更鼓出了些勇气：“你可以试试安神茶，也可以试试只有雨声或者白噪音的播客。”她的播客是带有她声音的，她已经知道不用再推荐。

　　裴铮已经离她很近，此刻已经看得见她轻轻眨了眨的眼睫，顿住脚步直视她，连名带姓：“程清雾。”嗓音哑色更清晰，“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你对合租室友的关照吗？”

　　清雾落在睡衣尾摆的手指突然不自觉紧攒，开口：“不仅仅是对合租室友，也是对同学，更是，对照顾我三年的叔叔阿姨儿子的关心。”

　　清雾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自己话落的那瞬间，竟隐约在裴铮脸上捕捉到一丝古怪的……苦笑？

　　但转瞬即逝，裴铮越发明显的沙哑嗓音就入耳：“谢谢了，程清雾。”越过她往主卧走去。

　　清雾也正要迈步回房的突然一瞬，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声响，惊蛰回头的刹那只已慌张喊出裴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