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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棘鸟之歌 系统反噬, ...


  •   前言:

      舞台的追光,是新时代的炼金之火。

      它将血肉之躯的颤栗、声带撕裂的痛楚、灵魂裂隙的呜咽,提纯、结晶、封装,贴上精美的价签。

      我们贩卖声音,贩卖眼泪,贩卖精心修饰的崩溃,并称之为“艺术”与“共鸣”。

      直到某一天,你听见自己最畅销的那首歌,突然认不出——那里面被明码标价、供人循环品味的痛苦,究竟属于角色,还是早已成为你本身。

      当假面与真容的边界,被一次次天价交易抹平。

      你是否还有勇气,对着镜子问一句:“那我,还剩什么?”

      欢迎来到第二个悖论。

      正文:

      耳返里传来的倒数声,冰冷、精准,带着电子合成的颗粒感:“五、四、三、二……”

      苏挽声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砰,砰,砰,与倒数节奏诡异重合。视野边缘,提词器幽蓝的光微微闪烁,像一只窥伺的眼。空气里弥漫着干冰的微甜、金属器械的冷冽,以及前方观众席隐约传来的、被压抑过的躁动嗡鸣。每一次登台前,都是这样。胃部抽紧,手心沁出薄汗,声带莫名发干,仿佛提前预支了待会儿要耗尽的所有水分。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一股细微的、尖锐的麻痒,正从她左侧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沿着神经线一路爬升,直抵耳后。那是“红鞋”系统生物传感器的植入点。平时它安静得像一块死去的皮肤,只在系统激活、数据流经时,才会传来类似微弱电流通过的酥麻感。

      而现在,这酥麻里掺杂了针扎似的刺痛。

      “一。登台。”

      耳返里的指令刚落,前方主舞台的灯光轰然炸亮!强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侧幕的昏暗,也暂时灼痛了她的视网膜。与此同时,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扑面而来——掌声、尖叫、口哨,汇聚成一股灼热而实体的洪流,撞在她的胸口。

      几乎是本能地,苏挽声迈出了脚步。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舞台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她走向舞台中央那束为她预留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追光。每一步,锁骨下的刺痛就清晰一分,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抽离感”。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正在行走——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嘴角勾着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吸的频率,平稳得不真实。

      就像……灵魂飘出了半个身位,在旁观一具精密运作的仪器。

      她站定在追光中心。强光从头顶倾泻,将她与台下翻滚的黑暗人潮彻底隔绝。这一刻,世界被简化到极致:她,麦克风,光。还有耳返里,系统平稳的提示音:“情感通道开启。实时情感波动扫描中……当前峰值:焦虑7.2,期待6.8,生理性紧张8.1。符合‘临场爆发’预设曲线。音频增益调整,混响优化,3D环绕声场加载……准备接入‘心弦’模块。”

      “心弦”模块。苏挽声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是“红鞋”系统的核心功能之一,能在她演唱时,将她最真实、最剧烈的情绪波动——尤其是痛苦、挣扎、绝望等“高张力”情绪——实时捕捉、切片、放大,并通过特殊的音频处理技术,直接“注入”听众的听觉体验,产生类似“共感”的强烈冲击。粉丝们称之为“灵魂颤音”,乐评人褒贬不一,但市场数据证明,带有强烈“心弦”标记的歌曲,付费下载和传播指数是普通版本的五倍以上。

      这也是她和“星曜娱乐”,以及她的经纪人时静,签订那份特殊对赌协议的核心。协议期限三年,目标:将她这个沉寂多年的“过气歌手”,重新推上一线,并在第三年结束前,达成“红鞋”系统定义的“情感共鸣顶流”标准。代价是:三年内,她必须无条件配合“红鞋”系统的所有数据采集、训练和演出调整,包括但不限于植入式传感器、定期心理图谱测绘、以及在某些“高价值演出”中强制开启“心弦”模块。

      锁骨下的刺痛加剧了。她知道,系统正在加大扫描深度,像最精细的手术刀,准备剖开她此刻所有的紧绷与恐惧。

      音乐前奏响起。是她这次复出主打的《淬火》。一首关于在绝境中破碎重生的歌。词曲并非顶尖,但编曲华丽,音域跨度极大,充满了撕裂感的高音和骤然的沉寂,是“心弦”模块绝佳的发挥舞台。

      她吸了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入肺叶。开口的瞬间,声音流淌出来。

      起初是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控制着气息、音准、咬字。但很快,熟悉的、令人战栗又沉迷的感觉接管了一切——她的感知被无形地拓宽、锐化。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巨大的场馆穹顶下碰撞、回响的每一个细微层次;能“感觉”到声带每一次震动与摩擦的质感;更能清晰地“看到”,随着她音调的攀升、情绪的推进,眼前虚空中浮现出只有她能见的淡蓝色数据流。那是“红鞋”系统的视觉界面,实时跳动着她的心率、血压、皮电反应、特定脑区活跃度,以及最核心的——“情感浓度”指数。

      此刻,指数正在稳步爬升。伴随着她唱到副歌前那段压抑的低吟:

      “……黑暗攥紧我的喉,记忆碎成玻璃碴,吞咽的每一步,都踩着旧日的画……”

      真实的窒息感攫住了她。不是表演。是歌词无意中勾起了什么——一段混乱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回忆碎片,母亲苍白的脸,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还有那种冰冷的、无能为力的恐慌。这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检测到高价值情感脉冲:混杂性悲痛(强度8.5)。来源:关联记忆(医疗创伤/无力感)。符合‘淬火’主题‘破碎’章节。‘心弦’模块最大化激活。音频特征提取中……3D空间化处理……生物反馈同步强化演唱者体验……”

      系统的电子音冰冷地播报。下一秒,苏挽声感到锁骨下的传感器传来一阵更强的、近乎过载的刺痛,随即,那股被勾起的真实悲痛,仿佛被一股外力猛地攥住、抽离、然后……成倍地灌回她的身体!

      “啊——!”

      副歌的最高音冲口而出。声音里裹挟的,不再是技巧性的磅礴,而是真真切切、被系统放大和“修饰”过的剧痛与嘶喊。她自己都被这声音里的绝望震住了片刻。声带传来火烧火燎的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视线甚至有一瞬的模糊。

      而台下,在那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寂之后,爆发出今晚以来最疯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她能看见,前排不少观众脸上震撼甚至恍惚的表情,有人甚至捂住了嘴,眼中闪着泪光。

      成功了。又一次,“心弦”制造了奇迹。

      可苏挽声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刚才那被强行放大又塞回的悲痛,留下一种空洞的、被掏掠后的麻木。她知道,系统又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收割”。她的痛苦,成为了这场盛大演出中最昂贵的消费品。

      她机械地唱着,舞动着,完成一个个彩排过无数遍的走位和互动。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眼眸在追光下闪烁着“动人”的泪光(系统建议的“微表情辅助”)。数据流在眼前欢快地跃动,情感浓度指数始终保持在优秀的高位。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崩解。锁骨的刺痛已变成持续的钝痛,喉咙的灼烧感越来越难以忽略。更可怕的是,那种“旁观自己”的抽离感越来越强。她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四射、情感澎湃的“苏挽声”,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又精致的提线木偶。

      最后一首歌结束。最后一次鞠躬。潮水般的“安可”声响起,但她按照流程,没有再返场。追光熄灭,舞台陷入黑暗。她在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快步走向后台。喧闹被迅速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寂静,以及汗水、化妆品和后台各种复杂气味混合的滞重空气。

      一进专属休息室,她立刻甩掉那双为她带来“红鞋”之名、实则镶嵌了微型步态分析传感器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快步走到化妆镜前,一把扯下一边耳返。

      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但眼底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茫然的空洞。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微微泛红,能摸到一个米粒大小的、略硬的凸起。她盯着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伸手,用力按住。钝痛传来,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真实感。

      门被轻轻推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克制、平稳,一步步靠近。

      苏挽声从镜子里看到了来人。时静。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一对设计简约的钻石耳钉。脸上的妆容完美到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在镜中与苏挽声的对上。

      “演出很成功。”时静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平稳悦耳,带着公事公办的效率感,“实时数据反馈刚刚过来。峰值在线观看人数破纪录,‘心弦’模块触达率92%,情感共鸣指数A+,预计今晚能冲上三个热搜前排。品牌方那边很满意,已经在沟通下一季的代言续约。”

      她说话时,走到苏挽声侧后方,目光落在苏挽声还按在锁骨的手上,停顿了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拿起化妆台上的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喝点水。你最后一段副歌,喉部肌肉有点过度紧张,系统提示了风险。明天让声乐老师再帮你调整一下共鸣位置。”时静的语气,像一个最专业的工程师在检视精密仪器。

      苏挽声没有接那瓶水。她依旧看着镜中的时静,看着那张美丽、冷静、熟悉又陌生的脸。曾经,这张脸上会有鲜活的笑意,会有担忧的蹙眉,会有温柔的光。现在,只剩下一张完美的职业面具。

      “时静,”苏挽声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演出后的疲惫,也是别的什么,“刚才唱到‘黑暗攥紧我的喉’那几句……我想到我妈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时静递着矿泉水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瓶身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系统捕捉到了。那段‘混杂性悲痛’的数据很优质,对歌曲的完成度提升很大。”她将水瓶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苏挽声的手臂,“这也是你实力的一部分。善于调动真实经历,是优秀歌者的天赋。”

      苏挽声猛地转回身,直面时静。赤脚让她比穿着高跟鞋的时静矮了大半个头,但她的眼神里烧着某种东西,让此刻的她有种逼人的气势。

      “调动?”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压低,却带着颤音,“你觉得那是‘调动’?时静,那是被挖出来!被那个东西,”她指了指自己的锁骨,“挖出来,然后像拧毛巾一样拧干,再塞回去!你听到我最后那句高音了吗?那里面……那里面不止是唱歌!”

      时静终于放下了水瓶,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她迎视着苏挽声的眼睛,目光沉静如深潭,但苏挽声太了解她了,能看到那潭水最深处,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

      “挽声,”时静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丝,“我们签过协议。‘红鞋’是工具,是最顶尖的工具。它帮你找回舞台,帮你放大优势,帮你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没有它,没有这些‘数据’和‘模块’,你今晚站不到那里,也得不到这样的欢呼。这是代价,也是选择。我们共同的选择。”

      “我们?”苏挽声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对,我们。你,我,还有它。”她又指了一下锁骨,“可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只有‘它’了?我是什么?一个装着情绪的罐子?一个提供数据的肉鸡?”

      “你是苏挽声。”时静打断她,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是歌手。这才是你的本质。系统只是在辅助这个本质发光。不要本末倒置。”

      “本质?”苏挽声笑了,笑声干涩,“我的本质是什么?是三年没发片、差点被公司雪藏的过气歌手?还是现在这个,靠着卖惨卖痛,才能博得一点掌声的‘情感顶流’?时静,你告诉我,哪个才是本质?”

      时静沉默了。她看着苏挽声,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愤怒、委屈、迷茫,还有深藏的恐惧。化妆间顶灯冷白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想伸手,像很久以前那样,去碰触苏挽声的脸颊,或者只是擦掉她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湿意。

      但最终,她的手只是抬起,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乱的衣领。一个完全职业化的、拉开距离的动作。

      “你累了,挽声。演出耗尽了你的情绪和体力,现在是不理性的。”时静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静,“我先去处理数据和媒体通稿。小王在外面,她会送你回公寓。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十点,录音棚,试新歌的小样。那首歌……需要更强烈的矛盾情感,你这几天的状态正好。”

      她说完,不再看苏挽声,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依旧平稳,一步步,敲在光洁的地板上,也敲在苏挽声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她的手触到门把时,苏挽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

      “时静,‘红鞋’系统在我之前,是不是还有别人用过?”

      时静的背影,瞬间僵直。尽管只有一刹那,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苏挽声看到了。那挺直的脊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这么问?”时静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闷。

      “上次系统升级维护,我无意中看到后台日志。有一些很老的错误代码记录,用户ID被抹去了,但时间戳……大概是五年前。”苏挽声盯着那个僵硬的背影,慢慢地说,“还有,上次去你办公室,你书架最顶层,那个锁着的玻璃盒里……放的是一张老唱片吧?封面上的人,我不认识,但侧脸……有点像你以前提过的那位,很早就退出歌坛的学姐?”

      时静猛地转过身!

      这一刻,她脸上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震惊、痛苦和某种尖锐防御的东西,从她眼底飞速掠过。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凸出。

      “苏挽声。”她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事,不要打听,不要好奇。这对你没好处。”

      “是对我没好处,”苏挽声向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凉意直窜头顶,“还是对你没好处?还是对……‘红鞋’没好处?那位学姐,她后来怎么样了?也是‘情感耗尽’?还是……”

      “够了!”

      时静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凌厉的威慑力。她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几秒钟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裂痕已被强行弥合,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片冰封的冷寂。

      “没有别人。‘红鞋’是你独有的机会。那些记录,只是早期测试数据。至于我的私人物品,与你无关。”她的语气不容置喙,“现在,休息。明天准时到录音棚。别忘了,协议期还有两年。这两年,我们必须赢。”

      她拉开门,侧身出去,没有再看苏挽声一眼。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休息室里,只剩下苏挽声一个人,和镜子里那个妆容残破、眼神凌乱的女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时静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白檀香水味,和她惯有的、一丝不苟的气息。但此刻,这气息只让苏挽声觉得更加窒息。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化妆椅上。冰冷的皮革触感让她一颤。锁骨下的钝痛依然存在,喉咙的灼烧感越来越鲜明。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疯狂蔓延的寒意和空洞。

      时静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红鞋”系统,有前任。

      而且,那位“前任”的下场,很可能成为时静锁在玻璃盒里、讳莫如深的禁忌。

      那她呢?两年后,当协议期满,当“红鞋”系统从她身上榨取了足够多的“情感共鸣”,当她可能像今晚一样,越来越分不清“表演”与“真实”,越来越像一个被掏空后徒留华丽外壳的傀儡时……她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会成为下一张被锁起来的唱片吗?还是连被锁起来的资格都没有,只是数据流里一个被覆盖的过时ID?

      她颤抖着手,拿起时静留下的那瓶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却浇不灭心底的冷火。

      目光落在化妆台上安静躺着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她划亮屏幕,解锁。无数的祝贺消息、工作通知、媒体采访请求弹出来,堆满了屏幕。她机械地滑动,全部标记为已读,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直到,通讯录里一个被她置顶、却已经很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跃入眼帘。备注是:“妈妈”。

      最后一次通话记录,停在一年零七个月前的深夜。时长三分十四秒。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只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和背景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她当时在赶一个深夜电台通告,匆匆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便挂了电话。

      三天后,母亲去世。急性衰竭。她没能赶上最后一面。

      那晚她在哪里?好像也是在录音棚,为了争取一个电影主题曲的机会,在时静和“红鞋”系统的指导下,反复录制一段需要“极致破碎感”的吟唱。她录了十七遍,直到喉咙沙哑,情绪崩溃,才得到一声“可以”。

      那首歌后来很成功,成了她复出的第一个小高潮。但没人知道,那“极致破碎感”里,有多少是演技,有多少是系统加持,又有多少……是她得知母亲病危却无法脱身时,真实的绝望和自憎。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她熄灭了屏幕。

      镜子里的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知道,有些电话,再也拨不通了。

      就像有些路,一旦踏上去,或许就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口。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小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挽声姐?车准备好了。静姐说,送您回去。”

      苏挽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镜中女人眼底的茫然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平静。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片润喉糖,剥开,含进嘴里。薄荷的辛辣瞬间冲上鼻腔,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来了。”她应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只是有些沙哑。

      她穿上助理递过来的平底鞋,披上外套,拉开门,走入外面依旧嘈杂忙碌的后台走廊。灯光璀璨,人来人往,祝贺声不绝于耳。她微笑颔首,应对得体,仿佛刚才那个在休息室里濒临崩溃的女人,从未存在。

      只有她自己知道,锁骨的钝痛,喉咙的灼烧,还有心底那片冰冷扩大的空洞,正如影随形。

      以及,那个名为“红鞋”的系统,和它背后,时静那双冷静到残酷的眼睛,还有那个锁在玻璃盒里的、未知的“前任”阴影。

      夜还很深。路,似乎也更黑了。

      回到那间宽敞、冰冷、装修精致却毫无人气的顶层公寓,苏挽声甩掉所有累赘,径直走进浴室。热水从头顶花洒倾泻而下,蒸腾的水汽暂时包裹了她,也模糊了镜中的自己。

      她低头,再次看向锁骨下那个微红的凸起。热水冲刷下,它显得更加醒目。她伸出指尖,用力按压,直到疼痛变得尖锐。然后,她像是自虐般,开始用指甲去抠,去刮。皮肤很快泛起更深的红痕,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血丝。

      疼。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疼。

      这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苏挽声”,而不是一个仅仅为“红鞋”系统提供数据的容器。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止。她裹着浴巾出来,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海,繁华又疏离。

      她走到客厅那套昂贵的专业音响设备前,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它。连接手机,在播放列表里,找到了那首《淬火》的最终录音室版本——嵌入了“心弦”模块的完整版。

      音乐流淌出来。精致的编曲,她被系统“优化”后堪称完美的音色,以及……那些被精准捕捉和放大的、情感的尖刺。

      她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抱着膝盖,静静地听。像在审视一件别人的作品。

      当播放到那段副歌,那个让她今晚在舞台上失控的高音时,她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她拿起另一个备用手机——一个没有安装任何工作软件、只用于最私密联系的旧手机。登录了一个她几乎不用的、未实名注册的云盘账号。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她和母亲共同的生日。

      她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寥寥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都很简单:“试唱1”、“试唱2”、“凌晨片段”……

      她点开了名为“凌晨片段”的那个。时间戳是母亲去世前一周的深夜。

      音频开始播放。没有伴奏,只有极其轻微的、仿佛贴着手机麦克风录制的呼吸声,和环境里隐约的、规律的仪器滴答声。然后,是她的声音,极度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在无意识地哼唱,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妈妈……疼不疼啊……”

      “……窗外的鸟……又叫了……”

      “……对不起……我又没写好……”

      “……糖……好像不甜了……”

      没有技巧,没有修饰,甚至不成篇章。只是一个守在病床边、心力交瘁的女儿,在最深的夜里,最无望的时刻,下意识泄出的、破碎的呜咽和呢喃。

      苏挽声听着,面无表情,只有紧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然后,她切回音响的播放界面,找到《淬火》副歌最高潮的那一句,播放。

      两段音频,并列在她脑海中回响。

      一段,是未经修饰的、真实的生命绝境中的哀鸣。

      另一段,是经过顶级科技锻造的、舞台上震撼人心的痛苦嘶喊。

      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无法抑制。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试图阻止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但眼泪却先一步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知道了。

      她知道为什么今晚那段“混杂性悲痛”如此“优质”,如此具有“冲击力”了。

      “红鞋”系统……它挖掘的,不仅仅是她关于母亲的、泛泛的悲伤记忆。

      它挖掘的,是这份私密的、从未打算示人的、甚至她自己都试图遗忘的录音里,所包含的每一个颤抖的呼吸,每一次绝望的停顿,每一丝咽回喉咙的哽咽。

      它把那些最深、最私密、最真实的血肉模糊的痛楚,挖了出来,提纯,放大,然后嵌入《淬火》的旋律里,包装成商品,售卖给千万人,供他们消费、感动、评价。

      而她,在系统的“辅助”下,在舞台上,完美地“演绎”了这份被窃取和篡改的痛苦。

      “哈……哈哈……”她松开咬出深深齿痕的手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混合着无法停止的泪水。

      难怪时静那么紧张。难怪她要锁起那张唱片。难怪她警告自己不要好奇。

      这根本不是“工具”。

      这是吸血鬼。是窃贼。是把她最珍贵、最不堪的记忆与情感,当成燃料和原料的无底洞!

      而她,竟然自愿签下了那份“对赌协议”,亲手把汲取血液的导管,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音响里,《淬火》的尾奏还在华丽地回荡,仿佛一场盛大葬礼的挽歌。

      苏挽声蜷缩在沙发里,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嗓子彻底嘶哑,哭到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冰冷的绝望。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冷漠地照耀着这个房间里,正在缓慢死去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平息。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而虚妄的暖意。

      她走回音响旁,关掉了《淬火》。死寂重新降临。

      然后,她拿起那个旧手机,找到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再主动联系的号码。

      沈渊。

      那个眼神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心理咨询师。在一次圈内人组织的、关于“艺人心理健康”的讲座上,她作为嘉宾出席,他是主讲人之一。讲座后,他递给她一张名片,什么都没多说,只留下一句:“如果有一天,你感觉‘声音’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变得模糊,可以找我聊聊。”

      当时她只当是客套。现在,这句话却像一句谶语,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声音,和自己。哪个才是真的?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许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按下去。只是打开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输入:

      “沈医生,我是苏挽声。关于上次您提到的,‘声音’与‘自我’的话题……我可能,需要一些帮助。您什么时候方便?”

      点击,发送。

      短信提示发送成功。

      她扔下手机,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设计感十足,却从未让她感到温暖的吊灯。

      锁骨下的传感器,似乎又传来一阵微弱的、规律的刺痛。像心跳,又像某种贪婪生物,在黑暗中苏醒,准备开始新一轮吸食的,叩门声。

      夜,还很长。

      而荆棘鸟的挽歌,或许,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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