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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要上中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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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马上就要中考了。”
班主任吴大壮端着搪瓷茶杯踱进教室,杯身上的红双喜都磨花了。他清了清嗓子,粉笔灰从袖口抖下来:“你们要相信,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底下歪歪倒倒坐了四十号人。有人在偷偷抄歌词,有人对着小镜子挤痘痘。喻正趴在最后一排,三七分的刘海遮住半张脸,眼皮都没抬。
吴大壮敲了敲讲台:“我们班四十个人,我的要求是——最后要有三十五个达线上中专!”他脸上浮出一种运筹帷幄的表情,“为此,我决定成立帮扶小组,成绩好的同学一对一帮助后进生。”
喻慈盯着黑板,看吴大壮用粉笔写下五个大字——我要上中专!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为什么不说上高中啊?”她小声问同桌。
同桌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闻言手一顿,嗲声嗲气地凑过来:“哎哟,大学老难考嘞!中专毕业就有铁饭碗,侬晓得伐?”说着又抿了抿嘴唇,拿小指抹掉嘴角多余的红,“侬外地来呃,勿懂,阿拉海市人都搿能想呃。”
喻慈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她想说那是你们没活到二十岁以后,没看见铁饭碗是怎么碎的,可惜这话说不出口。
讲台上吴大壮开始念帮扶名单,念到最后一组时顿了顿:“喻慈同学,成绩全班第一,一带二——喻正和罗海都交给你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喻正猛地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一样飞向讲台。吴大壮端着茶杯,脸上波澜不惊,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故意的。
操。喻正把笔往桌上一摔。全班四十个人,偏偏把他分给喻慈?那个追着他喊爸爸的女的?
罗海倒是屁颠屁颠地找喻慈报道去了。这个圆脸小胖子天生自带殷勤属性,每天雷打不动带一堆零食,咪咪虾条、散装的果丹皮,整整齐齐码在喻慈桌上。喻慈讲题的时候他就托着腮帮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但期中考成绩确实上去了。
喻正当然是不可能去找喻慈的。放学后帮扶学习一个小时?谁爱学谁学,他喻少爷放学后的时间只属于录像厅和游戏厅。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那个之前追着他喊爸爸、甩都甩不掉的女生,忽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走廊上遇见,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教室里他俩同桌结果喻慈一眼也不甩他。
喻正发现自己心里头有根刺,不大,但总在那儿。
这天放学,程祥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笑得一脸贱兮兮:“正哥,喻慈跟你分到一组,她心里估计都乐开花了吧?她找你问题没?”
喻正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我又没找过她。”
“那她肯定还要来缠牢侬呃呀,”程祥学起了上海腔,挤眉弄眼,“烦是烦得来——诶,你讲,伊是不是就想用搿个办法搭侬搞拉噶?父女恋?啧啧啧,刺激——”
“滚,她那么恶心”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他们身边擦过去。
是喻慈。
她站住了。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程祥,又看向喻正。喻慈是好看的,眉眼清秀干净,站在走廊傍晚的光里,像一棵瘦削的玉兰树。可此刻那张好看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
“我不可能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喻慈的视线钉在喻正脸上,一瞬不瞬:“你去找老师把我们调开。你每天打游戏说话,已经打扰我学习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逃。她拐过走廊转角的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拿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擦,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被自己的亲爹说恶心。
喻正站在原地,看着喻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程祥还在旁边叽叽歪歪,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说“恶心”,是被程祥那个“父女恋”的说法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随口骂出去的。他没想过喻慈会听见。
但那个“恶心”,确实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喻正一脚踢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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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正心情郁闷地晃回家,拐进自家那条梧桐道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爸那辆黑色奔驰罕见地停在门口。车灯还亮着,像两只瞪着他的眼睛。
喻正用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才没有转身就跑。
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通明。他爸他妈,还有他所有科目的老师,正欢聚一堂。茶几上摆着茶杯和水果,吴大壮那个搪瓷杯子放在最中间,红双喜正对着门口。
喻正用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才没有转身就跑。
喻老爹坐在沙发上,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喻正的一瞬间就收了起来。
“进来。”
喻正进来了。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各科老师轮流发言,从上课睡觉讲到作业不交,从顶撞老师讲到带坏同学,信息量之大堪比批斗大会。其实这次会议是喻老爹邀请老师诚实发言否则这些老师也不会说的。知识改变命运对喻正不适合。
喻老爹的脸色越来越黑,喻正妈蒋建英靠在门框上,她是当兵回来的,对儿子也只有严厉管教法。
老师走后,喻老爹把皮带抽了出来。
喻正趴在床上,后背火辣辣的。他爸是真下死手,每一皮带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狠劲。他妈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等老子做了爹,”喻正把脸埋在枕头里,嘟嘟囔囔,“我肯定不会骂孩子打孩子,懂不懂好好沟通啊——”
他爸妈的教育方式简单粗暴:要钱?给。不听话?打。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喻家地产正扩张得如火如荼,能分给儿子的就是大把钞票和不定期的皮带。
偏偏养出了一个心思细腻的儿子。
第二天喻正拖着慢背青紫去了学校。期中考试的红榜贴出来了,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他瞟了一眼,自己稳坐倒数第一,毫无悬念。罗海的名字往上蹿了十几个名次,正咧着嘴跟人显摆。再往上看,红榜最顶上,第一个名字——喻慈。
她的成绩,上最好的高中绰绰有余。
喻正坐回座位,瞥了一眼喻慈的桌子。上面堆满了零食,全是罗海买的便宜货。
他哼了一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气。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罗海因为家里有事没来,喻慈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题,笔尖刷刷地响。她垂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显得又薄又脆,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喻正磨蹭了半天,终于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喂。”
喻慈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喻正把练习册往她桌上一推,指了指最上面那道选择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这道,不会。”
他已经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这道题他在练习册上见过不下五次,只要稍微听一点课就不可能不会。喻慈拿过去看了一眼,又翻了翻他写的解题步骤,沉默了一分钟。
“你看,这里想错了。”
她在图上画了一个圈,笔尖点在那个他每次都犯错的节点上:“不是从这一步开始推的,要倒过来。你这样——”她把解题步骤一行一行写下来,每个推导都停下等他反应,讲完又让他自己再做一遍。
喻正捏着笔,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把这道题做出来了。
“其实你思路很好。”喻慈看了一眼他的答案,“你再做两道巩固一下。”
喻正愣了一秒。思路很好。这是他喻正这辈子第一次在学习上被夸。他努力让自己的脸不露出任何表情,但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掉。
“晚上我请你吃东西!”
喻慈犹豫了一下:“能不能……明天中午再请?”
“为什么?”
“我最近一直忙着学习,没有出去打工……快要没钱吃饭了。”
喻正愣在那里。
他这才认认真真地看了喻慈一眼。她的脸瘦得几乎挂不住肉,嘴唇是苍白的,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被穷和倔强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来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之前从口袋里掏出钱往地上扔的样子。
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走。”他把笔一撂,站起来,“今晚就请。明天也请,后天也请。”
喻正那天晚上把喻慈带到学校后门的小饭馆,点了两碗面,又把菜单上能点的菜全点了一遍。喻慈吃得很快,低着头,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
后来喻正期中考试从倒数第一进步了几个名次,上中专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喻老爹龙颜大悦,甩了一千块钱当奖励。喻正把钱换成一把零的,每天往喻慈桌上放二十块,嘴上说是“辅导费”。
一个周六的下午,喻慈拽着喻正去了书店。他们买了习题集和参考书。从《高中数学精编》到《英语阅读理解一百篇》,从海淀模拟卷到黄冈题库,堆在喻正面前像一座小山。
“这些,全部做完。”她拍了拍那摞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跟喻正说话。
“你别去上中专。”喻慈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去上高中。”
她顿了顿。
“你要考大学。”
喻正被那一摞书和那双眼睛同时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知道大学有多难考吗,想说你知道我喻正几斤几两吗,想说你知道整个海市一年才出几个大学生吗。
但他看见喻慈站在那堆书后面,瘦得像一根钉子,眼底有他不理解的执拗。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女生该有的眼神。
“行。”他把最上面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