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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02 海渡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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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松寺规模不大,香火却常年鼎盛。古旧殿宇隐在青山林木间,袅袅青烟漫过凹凸的石板石阶。传闻百年前,山间曾观七彩朝云,故而立寺。世人都说此地有灵光庇佑,许愿多有应愿,香火便这般绵延至今。
莫子衿上了香,又跟着往来的香客在蒲团上屈膝行礼。她第一次来,动作难免生涩拘谨。也没带现金,幸而功德箱旁贴了收款二维码。
付过香火钱,打开手机,望着页面,心底又泛茫然。
她不知道,她这一趟是否有意义。
想起林姐说的木牌,迈步,准备找人问问。
恍然间,没注意身后有人,被一根棍状物绊了个趔趄,下一瞬,一只干枯清瘦的手扶住她。
莫子衿回头,是一位身着僧袍的老者。眼底蒙着层白翳,眼珠不转,显然是盲了。
“施主慢行。”盲僧声音沙哑,拄着木扙转身就要走。
她忙上前,轻声问询:“冒昧打扰,我听说听松寺许愿能得到木牌,请问要去哪里找?”
听见这话,盲僧脸上的苍老纹路,霎时出现点变化,似水波荡漾,并不明显。
他停步,朝向莫子衿的方向。
莫子衿心头一振。
明明双眼晦暗无光,看不见世俗色彩,可莫名的,她觉得他能看见。
只是看见的,不是尘俗里沾染红尘的皮相,而是轮回里沉潜几遭的灵魂。
“你要许愿?”盲僧问。
“是。”
“那施主随我来。”
盲僧拄着木扙,穿过往来香客与曲折回廊。步履不缓,一点不像目盲之人。他周身气息沉默枯朽,如立在冬夜寒霜里的石塑,无声无波。
他们走进一间僻静的小禅房,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小佛龛。佛龛里是一尊小小的金色佛像,半阖眸,看起来慈悲沉静。
盲僧说:“天色已晚,施主不妨在此留宿一晚。明早破晓,我自会将愿牌交于你。”
莫子衿微微蹙眉:“我只是来许愿的,你们怎么无故留人?”
“去留随心,本寺不强人所难。”盲僧从容斟上清茶。
莫子衿忽然觉得好笑:“你不问问我要许什么愿吗?”
盲僧不看她,斟完茶就要走,只留一句:“施主安坐歇宿便好,佛祖自知心念。”
作为唯物主义者,莫子衿从未想过,她有一天会被这样玄虚的说辞绊住脚步。
望着盲僧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来都来了,就当是为了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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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慢慢沉下,香客陆续下山。暮霭裹着后厨白粥的淡香,漫在古寺的角角落落。
佛殿木门早被关上了,这山间寺庙,在晚上终于显露些人世间的烟火气。
来这里许愿的,不止莫子衿一人。她隔壁住着一位年轻母亲,隔着墙壁,能听见她压着哭腔,苦苦哀求僧人的声音,诉说她的孩子出生不久,就患了罕见病症。
莫子衿平时在医院,见惯了生离死别,早练就一颗钢铁般的心。可在这古刹里,对着案头低眉的佛像,那些沉在心底的悲悯,还是一点点漫上来了。
科技进步到这般地步,除了末路、困顿和死局,谁还会来这深山古寺,求一份虚无的念想?
莫子衿坐在朴素的禅房,脚边砖石生了青苔,周边住着身着素袍的僧人。
她好像融入了他们。是以此刻,她不能是局外的医生。
佛说的爱别离、求不得,橡根细索似的,将她拽进滚滚红尘的因果。
她和那些悲戚的父母、绝望的爱人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在这绝境里,寻最后一点微光。
古寺作息和城市不同,吃过晚饭,差不过就要休息。
莫子衿躺在床上,以为会辗转难眠,不曾想在平时入睡的前几个小时,就感到很浓的倦意。
这个梦很真实,先是钻心的喉痛,试着动一动四肢,却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分毫。莫子衿艰难睁眼,发现周遭布局变了模样,不是闭眼前的禅房。
四周很黑,压得她喘不过气。浑身酸痛,让她醒得不透彻。
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床头摆着尊小金佛,和禅房佛龛里的一模一样,低眉敛目,慈悲地笑看着她。
莫子衿后背惊出冷汗,她无端有种被命运缚住的无力感,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既定的轨迹。
这是哪儿?我病了?
……我是谁?
电光刺破黑暗,莫子衿这才发现,窗外风雨大作。
隐约间,看见门外站着道单薄人影。
她呼吸一滞。
那道身影她熟悉得几乎刻进血骨,也是她无数次凝望过的模样——年少共修时,她喜爱从身后搂上去,去蹭那人颈窝。新曲首发宴上,醉倒在她怀里的温热体温。自己遭构陷被迫离京,那人远隔千里也要来送行——
莫子衿挣扎起身,想伸手去拉那人的衣袖。
却发现,这具身体并不受她控制。
她就像寄生于这躯体的摄像头,只能通过身体主人去看这世界。
门外人,仿佛是她此生最执拗的念想,即便这躯体已成病弱残骨,连起身都难,也拼命想接近。
“清……咳咳!清商——”
她剧烈咳嗽,身子一歪,从床榻摔至地面。痛感蔓延全身,莫子衿与这身躯共感,忍不住瑟缩起来。
躯体的主人闭上眼,莫子衿什么都看不见。
大概几秒,一团暖黄光晕浮现,先是小小的,再一点点变大。
还有清亮的钟声。
不知从何而来,却将屋外的雷声全部遮蔽。
又响起一声,尾音模糊。
莫子衿眼前恍惚,待清晰时,她便处于一方没有尽头的境地。
试着握拳,却没法。她还在那具身体里。
忽然,耳畔响起一道缥缈的话语:“莫子衿。”
这声音空灵,似是注意到身躯里的另一个魂魄,有些讶异地加上一句:“莫弦如。”
莫子衿呼吸一滞,下一秒,就听莫弦如开口:“我要……见她……”
声音沙哑。
“荒唐!”那声音呵斥,“你命数已尽。时至此刻,该了了。”
莫弦如抬手,抹了抹唇边血迹,语气平淡坚定:“我不能死。”
那声音忽然狂笑,男女老少的声响交织,扎得人耳膜发疼。
笑完了,一个少女声响起:“你不肯死,不就是为了她?寿数,可是要拿东西换的。”
少女很快噤声,取而代之的是个孩子。
孩子一边咯咯笑,一边说:“莫协律,莫大家,莫供奉——你名号这般多,想拿什么换,可想好了?”
莫子衿能感受,莫弦如微微蹙眉,便了然其中深意。
她说:“我身后名誉,能换多少年?”
“十二年。”孩童笑答,“换你们往后十二年相思相守,可好?”
莫弦如应得决然:“好。”
狂笑声再起,暖光渐渐淡去,钟声也飘远。
最后入耳的,是一中年人温和的声音:
“子衿,你今后还是要做国工的。”
“施主……施主!”
莫子衿睁开眼,循声望去,一小孩站在禅房外,轻声唤她。
下意识抬手,发现额角竟出了冷汗。
她穿上外套,下床去开门。
是个不到十岁的小沙弥,手里捧着个小包对她行礼。
“师傅让我把这个交给施主,是求的愿牌。”
“谢谢。”
莫子衿接过,手指触到木牌方正的边缘,没觉得和普通木牌有什么不同。
下意识去看佛龛,小金佛是依旧端坐,垂眸敛目,望着芸芸众生和滚滚红尘的样子。
正想打开布包的手忽然顿住。
这木牌是替伍玉琴求的,不如让她亲自打开。
把木牌放进口袋,莫子衿走出门。
小沙弥跟在身后,问她:“施主可要留在寺里用早斋?”
“不了。我这就下山。”
莫子衿离开后,小沙弥收拾禅房,无意中抬眼,盲僧站在佛殿外,对着佛像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寂的石像。
小沙弥上前见礼,好奇问:“师父。您为何不亲自把愿牌交给那位施主呢?”
“……”
盲僧侧头,他那双老眼浑浊、不能视物,此刻却仿佛能穿透尘世云烟,瞥见千年以前,那团缠乱的线。
他长长叹息:“她身上,缠了太深的因果。佛祖说,我亦是那因果里的一环。”
/
莫子衿推开病房门,伍玉琴正靠在床头。
见她进来,立刻坐直身子,苍白地漾起笑:“莫医生,林姐说你请假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莫子衿揉揉她脑袋,语气比平时柔几分:“去了趟听松寺,林姐说那里的愿牌灵验,替你求了一个。”
说着,拿出布包,递给她。
伍玉琴手上带着血氧仪,解布绳的动作有些笨拙:“我记得你向来不信这些。”
莫子衿以为她忧心病情,解释:“你从前说过,家里老人信佛,抽屉里也放着佛珠,我就想着也求一个,图个心安。”
布绳终于解开,木牌露出一瞬,一丝极淡的白光浮现。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时,只是一块寻常木牌。
伍玉琴抚过木牌上的刻字,低声喃喃:“……真好看。”
木牌上,清楚地刻着个“伍”字。
莫子衿怔愣一瞬。
伍玉琴轻轻勾了住她手指,眉眼弯弯:“怎么了,莫医生?”
莫子衿转移话题:“没什么。你渴了吗?我给你倒杯水吧。”
“我要吃那个,帮帮我。”伍玉琴朝床头努努嘴。
莫子衿看去,一袋苹果。
无奈笑了下,走过去拿出一颗和小刀去病房卫生间洗了洗,出来坐在床边,开始慢削皮。
伍玉琴托着腮,安静地看着她。
上午阳光很好,春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而初夏的一切都是和煦明亮的。
她一直觉得莫子衿的睫毛很长,这会儿垂着,就显得更长了。鼻梁也高挺。她自己长得也不差,却还是会感叹,为什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
小刀划过苹果,香气漫在空气。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伍玉琴随口道:“我听说削出完整的苹果皮,就能心想事成哦。”
莫子衿本就心神不宁,听了这话,手心微微沁汗。
身为医生,她的手一直很稳,此刻却莫名心慌,连带着手悄悄抖。
她接话:“你对苹果有什么执念吗?每天都要吃。”
“嗯……因为每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伍玉琴玩笑道,“你信吗?”
“不是很信。”
“那大概就是单纯喜欢,毕竟它外面有皮,果肉被裹起来的样子看着踏实。”
莫子衿看她。
“不然我也不知道了。”
她思绪向来跳脱,不等莫子衿接话,转头去望窗外,语气温柔:“你替我求了愿牌,之后什么愿望,就都能实现了。”
眼前画面一闪,眼前人的身影,与梦中渐渐重合。
莫子衿手一顿,快削完的苹果皮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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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伍玉琴精神都挺好,甚至能下床,去楼下小花园散步。
陪护的护士还说她很少见地哼起了歌。
莫子衿在主任办公室帮忙,听见这话,脑中脑补伍玉琴哼歌的样子,唇角不住勾起。昨夜梦境带来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听起来很玄乎,可听她这样,很像佛祖真的显灵了。
伍玉琴赶在莫子衿下班前回病房,手上攥着朵野雏菊,是下午在花园采的。一直攥着,直到莫子衿过来,才递给她。
她今天在阳光下待了很久,脸颊多了点血色,瞧着像带了几分羞赧。
看她这样,莫子衿忽然想起,这个人还没大学毕业。她该有校园里的嬉笑,该写尽世间美好,而非就这么被困在病床上,等着未知的结局。
也不该牵扯自己,这份逾矩了身份的心意。
可她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欢喜:“莫医生,你明天过来,我有事告诉你。”
莫子衿还没说什么,她又补充:“是很重要的事。”
莫子衿有种预感,感受手里握着的雏菊,心跳加速了几分。
于是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直到睡去之前,她心里都怀揣对明日的期待。
不曾想凌晨,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将她拽出无梦的黑甜。
“莫医生,伍玉琴情况不好,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心率突然降低,现在正在抢救……”
手机里,值班同事的声音带着急促,莫子衿顶着变红的信号灯,手攥紧了方向盘。等绿灯亮起,油门一下被踩到底。
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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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怎么样了?”
“抢救快一小时了。器官莫名开始衰竭。主任说,从没见过这么急的恶化——”
同事的话还未说话,莫子衿已经懂了。
那是毫无征兆的,寿数将尽的模样。
耳鸣阵阵,莫子衿感觉自己心跳像擂鼓一样响。开进医院停车场,拔了钥匙,就往抢救室冲。
刚到门口,抢救室灯灭了。转运床从里推出,伍玉琴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样子,像一直折了翼的鸟,脆弱得不堪一碰。
心口顿时传来尖锐的痛,莫子衿几乎站不稳,往墙上靠。
主任脱下手术衣,看到她,叹了口气:“暂时稳住了。最迟下午,应该能醒一阵。”
“我听说……”
“对。全身器官衰竭。我们查了所有环节,用药、治疗、饮食,都没问题。”
“那不可能会这样。”莫子衿声音发颤,“下午她还好好的,还去散步,哼歌……”
主任看着她,斟酌着说:“小莫,我带了你这么久,你的心思,我都懂。可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命这种事,哪里是人能完全决定的。虽然现在的情况超出我的预期,但她的病是好转还是恶化,其实你很清楚。她最后的结局是一定的。”
她注定早夭。
莫子衿忽然想到,梦中少女那句:寿数,可是要拿东西换的。
那若是,有人用寿数,换了别的东西呢?
她脸色惨白,问主任:“主任,在今天之前。你原本预计她能坚持多久?”
主任没想她会问这个,思索一阵回答:“按最好的情况,最多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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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玉琴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她想动一动胳膊,却发现好累,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沉钝的倦意。又去动剩下三肢,发觉右腿被什么压住,看过去,莫子衿正伏在床边睡着。
她看起来像一整晚没睡过,实在是撑不住,才这么趴着休息。所以伍玉琴一动,她立刻清醒。
见伍玉琴醒了,伸手握住她掌心。
莫子衿问:“身上还难受吗?”
伍玉琴摇头。
病了这么多年,进过一次抢救室,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此刻,身体散不去的无力和酸痛,都是在无声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可这个人这么好,自己舍不得。
她贪婪地看着莫子衿的脸,不想挪开一点。
张了张嘴,斟酌片刻,问出句没头没脑的:“今天已经是明天了吗?”
“对。”莫子衿说,捏了捏她手指。
伍玉琴心底自嘲。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在她衰竭的器官里,肺部的程度还算轻。
至少,她不用带着氧气面罩,还有能说话和爱的权利。
“莫医生。”
莫子衿低头。
她吻住她。
伍玉琴闭上眼,心脏有些酸涩。
原来这么贴近相依,能真切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这个吻绵长温柔,里面藏着她们隐忍许久,不敢说出口的心意。她们就这么贴了好久好久,像要把积攒了很久的错位爱意,一齐付诸。
伍玉琴忍不住流泪。
其实在变故发生之前,她打算告诉莫子衿她的心意。她这个性格的,很难藏住爱。偏偏身体不健康,命运如履薄冰,她没办法、也不敢像同龄人那样大胆追求喜欢,每天只能借着削苹果,和医患之间的便利,悄悄把喜欢的人拴在身边多点时间。
后来莫子衿打破她一贯的理性,甘愿去听松寺留宿一夜,只为替自己求一块木牌。
伍玉琴不是没察觉,她待自己,和别人不同。昨天下午短暂的好转,让她天真地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点言爱的资本,便在小花圃里绕了几圈,辗转斟酌,才鼓起勇气把雏菊递给她。
可她准备在太阳升起之前的剖白,被抢救室亮起的灯光碾碎了。
伍玉琴声音发颤:“抱歉……我知道来得太突兀,本来想慢慢告诉你。可我没多少时间了。只能把我们本该有的很长很长时间相守的情意,都折在这短短几天……”
“……我都知道。”莫子衿唇贴她脸颊,“我也喜欢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在海边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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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短短几天,伍玉琴的身体迅速垮下去。
以前,即使她身体再瘦,脸颊线条也是柔和的。这三天下来,脸颊却凹陷下去,一天里绝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
呼吸罩最后还是戴上了。除了心率仪上有波纹,还很微弱,周身再看不出半点鲜活气。
莫子衿的话也变少了。院长还是不打算恢复她坐诊的权限,科室不忙时,她就坐在伍玉琴床边,等她每天只有一两小时的清醒。
伍玉琴见她就安心,因不能说话,想交流就只能用手指在莫子衿手心写字。
[如果我——]写下一横,犹豫,小心避开那个字:[再也见不到你了——]
莫子衿握住她手:“不会的。”
伍玉琴摇头,把她掌心摊开:[我床头的笔记本,交给你。]
她指的是她平时写写画画的小本子,也是她面对莫子衿最后的秘密。
窗外,虞美人顺着夏意次第盛放,林木抽枝长叶,满目浓绿蓬勃。世间万物仍按着时序生生不息。
一周后,伍玉琴病情再次恶化。
这天夜里,再次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漫长昏迷里,她似坠入一场旧梦。身体垂垂老去,白发垂落,和现实一样病骨支离。
面前是一尊巨大佛像,垂眸敛目,柔和望着她。
“痴儿。”缥缈声响起,“她因终成尔果。尔可有怨怼?”
……什么因果?什么怨怼?她不明白。
那声音追问:“可曾后悔?”
伍玉琴回想过往,缓缓摇头。
她曾怨过与生俱来的顽疾,怕过爱意出生,便要面对离别的宿命。可走到这么久再回望,她看见的,只有海边黄昏的晚风、落日浸染的海面、相拥时的暖意,和残留在手指间的苹果香。
只要想到这些,那些尖锐的悲苦与执念,便都慢慢淡去,只剩一点浅淡的不舍。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那声音听了后,带着几分叹惋,连道数声“痴儿”,渐渐远去。
钟声悠远,自山间隐约传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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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子衿不是ICU当班医师,此时只能和其他家属一样,守在外面,等着每天短暂的探视时间。
她去了趟旧病房,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之后像往常无数个日子那样,安静坐在ICU外。即使苏醒概率渺茫,她也在那儿等着。
反正她很闲。
拿着笔记本,手指放在封页上,犹豫许久,还是翻开了。
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映入眼帘。
字迹清隽柔和,内敛端正,和伍玉琴本人一样,温润无锋。因从小习惯用纸笔书写,是以在这个时代,她还是用不惯电子设备。
本子里什么都有,歌词、日记、散文,还有独处时,漫无头绪的自语。
[医生说我偶尔可以吃点甜的,所以莫医生给我买了玫瑰花糕,很好吃,闻起来也像熏了香的羊脂白玉。]
[现在想想,死了,应该就是思绪放空,□□消亡,最后被人慢慢遗忘,这是经典的死亡三段论。若真有永恒,或许本就是另一种落幕。不知道以后,莫医生还会不会记得我。]
[喜鹊衔走了整片彩虹。]
[她带我去海边了,我还以为那个时候……她会吻我。]
大部分内容,都是这样散落的句段。不变的是,每页字里行间,都反复出现一个相同的称呼。
看着看着,视线变得模糊。
抬手,指尖揩去泪珠。
纸页簌簌翻过,偏后半部分,看见一手完整的曲词。
这几页字迹和之前相比,明显松散无力,落笔虚浮,看得出执笔时已然气力不济。页脚标注着日期,正是那晚突发病危,被送进抢救室之后。
[在坍缩来临之前
生命是温柔春野。]
病房一角,心率检测仪上的数值,开始往下滑。
[走过慢慢□□
那是无路折返的单行道
从前竟从未认真回望]
数值骤然跌破临界,警报声响起,病房里的寂静顿时被划破。
医护闻声涌入病房,立刻展开急救。
“呼吸衰竭,心率过低!”
“快,心肺复苏!”
[风沙漫过脚踝
暴雪掩埋期待
结局提前赶来
只剩满目逼仄]
“病人无应激反应……”
“上除颤仪!”
[我在荒原摘下一朵雏菊
明知宿命已然倾覆
梦里是执念
醒来亦是执念
扎根荒芜
从无释怀]
混乱间,莫子衿被推出ICU。大门合上,她只来得及最后看一眼病床。
[如今转身
与我的雏菊
安静作别]
仪器平直的长音响起,再无起伏。
在不久之前,莫子衿有一次累得趴在病床上,伍玉琴看着她,笑着写下了这些句子。
[此生孤途
愿你前路安稳
岁岁无惊]
“嘀——”
/
这是我做编辑这些年,一位与我合作的作家,在信里告诉我的故事。
她说,“清弦”这个笔名不是她起的,是做梦梦到的,她原来是一名医生。
我没有和她见过,但从字迹和行文习惯推断,她年纪不大,却也算不上年轻。我很确定故事里那位姓莫的医生,一定是她本人。
我回信问她,后来那位医生去了哪里。
她回信说,病人离世不久,恰逢院长换任,新院长待医生很好,但不久,医生辞职转行了。
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我曾听一位从医的朋友说,在一家大医院熬出头不容易,遇到一个对自己青睐有加的领导,更是难如登天。不过“清弦”对此看得极淡,说,反正她现在也不做医生,换了种活法了。
我斟酌许久,才试探性写:如果这个故事里的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你知道那位病人的坟墓在哪儿吗?
她答得温柔克制:整天大海都是她的坟墓,月色是她夜夜长明的碑。
我心底难免唏嘘,却不知如何宽慰。正好手头上有一批古文经典的书要重新出版,就在回信里,和她讲了个故事:
春秋时期,郑国有一个樵夫杀死了一头鹿,一时之间带不回去,又怕放在原地被人捡走,就把鹿藏在水沟里,用巨大的蕉叶掩盖。
后来樵夫回来取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藏匿的位置。久而久之,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杀过一头鹿。
我在信里写:那么,这个樵夫是得到了鹿,失去了鹿,还是大梦了一场,本无得失?
写完信,用胶水粘好信封。原本遮掩一半日光的云层被风吹开,白光直直照进办公室,强光晃得我眼晕。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一声轻叹,缥缈无定,分不清远近,也辨不出男女。
再回神,办公室确实只我一人。
我揉了揉眼,拿起信封,往邮局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