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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起江阴渡,舟向海波行 脑海里 ...


  •   脑海里原主的记忆一篇篇浮现。

      沈家原是江阴传承数代的香药世家。几代人精心调理的香方,在港口边经营出绵长醇厚的名声。可这份厚实的家业,到了太爷晚年,终究在几位叔公的浪荡挥霍里,一点点散了香气,蚀了根基。铺子关了,账空了,人跑了。老太爷临终前瞪着一双枯涸的眼,望向再无法挽回的倾颓,怎么也合不上。

      彼时,沈父已在明州市舶司领着一份同账册打交道的体面差事。闻讯赶回,面对灵堂白幡与债主冷脸,他在父亲坟前默然跪了一夜。次日便辞了职,转身拾掇这一地狼藉。后来娶了沈曦的母亲,有了她和弟弟,用一副肩膀,沉默地、日复一日地,将那面蒙尘歪斜的“沈家香铺”招牌,重新扶正,拭亮。

      光阴在香箩与算盘声里静静流过。沈曦性子静,便守在父亲身后,指尖抚过泛黄账册,将盈亏算计得清晰分明。弟弟沈帆却像匹拴不住的小马驹,十岁出头就敢跟着船队往码头上跑,海风与日头将他酿成一块滚烫的蜜色琥珀,笑起来时,那口白牙亮得灼人。

      到了七八岁上,沈寅把姐弟俩一同送进了学堂。那是江阴城里最好的一家私塾,请的是个老秀才,学问扎实,管教也严。沈曦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对镜梳好双垂髻,穿上那身白绢做的裙襦——这是州县学生的常服。外头罩一件青领襕衫,圆领宽袖,衣摆垂至脚面,腰系细带,素净利落。收拾妥当,她便提着书袋,与阿弟一前一后往学堂走去。阿弟在前面跑跑跳跳,她在后面提着他的书袋,一路走一路喊:“慢点儿,当心摔着!”

      学堂里有个少年,叫陈之文。

      他是前头那桌的,比沈曦大两岁,功课最好。馆里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每次批完课业,总要拈着胡须把他的文章念给众人听,说是“字句清通,可作法式”。他人也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笑起来眉眼弯弯。有一回沈曦的毛笔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来时轻声说:“笔尖摔秃了,我这儿有备用的,你先用着。”

      沈曦接过笔,耳朵根子烫得厉害。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故意的——他早就留意她了,就等着找个由头搭话。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学堂里同窗读书,放了学也时常一道走。他家住在城东,她家在港口,有一段路是同道的。春日里桃花开了,他折一枝给她插在书袋上;秋日里桂花香了,她偷偷塞给他一块自家做的桂花糕。

      沈寅是知道的。他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脸上有了笑模样,眼神里多了光亮,心里头既欢喜又不舍。陈之文那孩子他见过,端端正正,知书达礼,家世也算殷实——陈家在城里开着一家书铺,虽不如沈家富贵,却也是清白人家。两家大人见了面,把婚事定了下来。婚期定在次年春天。

      那阵子,沈曦整个人都是亮的。她坐在窗前绣嫁衣,一针一线都带着笑,绣完了给阿弟看:“好看吗?”沈帆撇嘴:“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谁有福气穿。”她作势要打他,阿弟笑着跑了,她站在原地,脸红红的,又把嫁衣捧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她等着那个日子。等着那个人来娶她。等着他掀开盖头,对着她笑,眉眼弯弯的,像从前那样。

      可日子一天天近了,陈家那边却忽然没了动静。先是媒人托话回不来,再是沈家派人去问,只见到了陈家的管家,言辞闪烁,只说表少爷一家忽然接到老家急信,已连夜收拾行李回南边去了,归期未定。至于婚约之事,主人家做不了表少爷的主,让沈家且等消息。

      沈曦不信,亲自去了一趟。那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的巷子,陈府的大门依旧开着,门房也还是旧人,可她却连二门都进不去了。得到的回复依旧是那套说辞。她甚至看见了陈之文的堂兄弟从影壁后走过,却像没看见她一般,匆匆躲开了。

      她终于明白,不是“找不到人”,而是陈家上下,都在用一种客气而冰冷的沉默,告诉她:那桩婚约,连同那个人,都已不作数了。没有解释,没有交代,仿佛他们从未议过亲,只是沈曦自己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那天太阳很好,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一个人,一家子,怎么能像水泼在沙地上一样,说没就没了,连一点湿痕都不留下?

      沈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天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就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等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去那扇门前站一会儿,想着兴许是弄错了,兴许他会回来,兴许他会站在她面前,像往常那样笑着说:“我逗你玩的。”可那扇门一直关着。

      第四天夜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把白绫搭上了房梁。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太累了。

      第二日清晨,丫鬟小芸推门进去,发出一声尖叫。沈曦的身子已经凉了。而另一个灵魂,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那些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沈曦甚至来不及反应,泪水便已夺眶而出。那一刻,原主的喜怒哀乐仿佛穿透了时空,悉数落在她心上——不是旁观,而是亲身经历般的真切。三十年了,她头一回知道,原来人心里,真的会疼成这样。

      她抬起泪眼,看向小芸,声音微哑,却一字一句地将沈家的事又问了一遍,像是要在心底重新扎下根。

      小芸只当姑娘是自缢时伤了脑子,又经历了太多打击,一时忘了事情也是常理。她擦了擦眼泪,一五一十地讲起来。

      “咱们家香铺,就开在江阴港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是三进的大院子。临街那一排全是店面,气派着呢,檀木打的架子,上头摆的尽是沉香、龙涎香、檀香、乳香这些金贵东西。穿堂过去,后头是作坊,老师傅们成天在那儿捣鼓香丸、香饼,满屋子的药味、蜜味、木头香,混在一块儿,浓得呀……再往后,就是堆得满满的库房了,一袋袋的香料码得齐整,就等装船发往各处。”

      “后来,老爷的身子骨不比从前,出不了远海。就这一两年,顶好的香料价钱翻着倍涨。库里上等的沉香、龙涎香都快见底了,可新货的价码,实在太高。往年熟的路子,如今不是没货,就是开天价,铺子刚缓过来,接不住。”

      小芸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老爷起初是不肯的,说海上风浪无情,少爷毕竟年轻。可少爷连着劝了好几日,说这关乎铺子往后几年的根基,他定能办妥。老爷……老爷最后是应了,可奴婢瞧着,老爷那阵子心里头沉得很。”

      “临行前那天,老爷把少爷叫到书房,说了好久的话。奴婢送茶进去时,瞧见老爷手里一直摩挲着那枚贴身的旧印章,眼睛也没看着少爷,只反复低声念叨:‘闯练闯练也好……海上近些日子不太平,你要格外当心。’”

      沈曦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的轮廓——北宋,江阴,长江下游商贾云集的繁华码头。虽说朝廷的市舶司设在明州、广州,但四海货殖的浪潮涌至国门后,自有无数支流。此地方圆数百里最大的香料集散地,南洋的沉香、龙涎,大食的乳香、没药,从海上贸易的终端口岸輾转而来,在此堆积、交易,再沿着运河与长江,流布天下。

      她正想着,小芸领着她往厅堂走。脚步还没迈过门槛,一个小厮从里头匆匆闯出来,差点撞上她。小厮抬头一看是她,慌忙躬身行礼,脸色煞白,额角带着汗,连话都没顾上说,就侧身溜走了。

      沈曦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的背影,心里没来由地一紧。那神色慌张、焦灼,后宅里从没见过这般失态的仆从,除非——

      一个念头猛地蹿上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难不成是沈帆?

      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那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是原主的血脉在悸动。沈曦深吸一口气,快步跨进厅堂。

      沈寅正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低垂着脑袋,肩膀微微抖动。旁边站着的几个管事垂手低头,大气不敢出。

      沈曦走到他跟前,轻声唤道:“爹。”沈寅没反应。她又唤了一声:“爹?”

      沈寅猛地抬起头,眼神恍惚了一瞬,看清是她,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曦儿?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跑到前厅来干什么?”

      沈曦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爹,刚才那小厮……是不是阿弟出事了?”

      沈寅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垂下眼,摆了摆手,示意那几个管事退下。

      厅堂里只剩下父女二人。沈寅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曦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响起:

      “帆儿他……出海三个月,按理早该回来了。”沈寅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艰难,“前几日,有侥幸逃回的船工指信来,说他们的船……在南洋外海,先是遭遇了大雨,接着又碰上了海寇……”他停顿了很久,目光垂落在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仿佛在权衡字句,“船,沉了。人……人生死不明。”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声音骤然低下去,与其说是悲痛,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眼眶固然是红了,但那红意之下,眼神深处却是一片近乎空洞的晦暗。

      沈寅摆了摆手,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往下说。可就在那一顿之间,他的眼神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起的事。那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存在。

      没有人看见。

      沈曦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可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更厉害了——不是她自己的,是原主听见“沈帆”两个字时本能的悸动。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少年的模样:十岁出头就敢跟着商队跑码头,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出海前特意跑来跟姐姐告别,说这次要给她带一盒南洋的白檀香粉……

      那是原主的亲弟弟。更是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至亲。

      “海寇”两个字,便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猝然砸进沈曦的耳中。海寇?这太过干脆、太过常见的海上祸事名头,在此刻听来,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模模糊糊的钝感。

      不是害怕,不是慌乱——是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忽然像被点燃了一般,在她心口烧得发烫。那个追在身后喊“阿姐”的小男孩,那个笑着说要给她带白檀香粉的少年,那些模模糊糊的童年碎片,一帧一帧从原主的身体里往外涌。

      哪怕她是穿越而来的灵魂,此刻也无法无动于衷。

      她抬起头,看向父亲佝偻的背影。

      “爹。”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我想去找他。”

      沈寅猛地回头,眼眶发红,像是没听清。

      “我去找他。”沈曦一字一句地说,“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从江阴启程,过临安、经明州,一路南下——她没得选。沈帆的踪迹,只能这样一座城一座城地找,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问。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明州鄞县,一处荒僻滩涂上,黑沉沉的夜色如浓墨倾覆。江浪裹着泥沙,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卷起破碎的船骸与残帆,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

      一个赶早的樵夫,在荒滩的礁石间,发现了一个被潮水送上来的“人”。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人,更像一具被海水泡透、被礁石撕碎的破败躯壳,面色死白,唯有抠进石缝的、指甲翻裂的手指,还残留着一丝蛮横的生气。

      樵夫将他扛回了家。柴门吱呀,惊动了妻女。没有人多问,烧水,擦拭,敷上捣烂的草药。整个过程在破晓前晦暗的光线里沉默地进行,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榻上那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他伤势不轻,身上处处是伤,人也因高热陷入昏迷,偶有意识不清的谵妄。

      整整一夜,唤作春儿的少女就守在榻边,用布巾一遍遍蘸着温水,拂去他额头上滚烫的汗与惊惧。直到天光渗进草屋的缝隙,将那毫无血色的面容镀上一层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泽,他滚烫的额头,才终于在她掌心下,渐渐凉了下去。

      灶火熄了,海潮退远。荒滩上依旧散落着船板的残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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