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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雨声 夜雨接线索 ...

  •   第二章夜雨声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沈云舒躺在宿舍窄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水渍洇出的暗影。雨水敲打窗棂,一声一声,像某种耐心的叩问。她耳边反复回响着陆怀瑾那句话:

      “因为八年前,我见过令尊一次。”

      见过。不是认识,不是共事,是见过。一面之缘,记了八年。这话里有太多空间,太多可能的解释——也许是敬意,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一句漂亮的谎言。

      她翻了个身,膝盖的伤在隐隐作痛。草药是她自己敷的,下城区老中医给的方子,止血消肿,但治不了心里的结。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她坐起来,赤脚走到书桌前。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打开笔记本。封皮内侧的地图上,西岭那个铅笔圈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陆怀瑾”三个字,像烙在那里。

      笔尖悬在纸上,她想起他抓住她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背对她说“走”时的侧影,想起他最后那句几乎被雨声吞没的话:

      “有些真相,需要活人才能等到。”

      什么意思?是劝她放弃,还是……在暗示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停,两下,又停。是清流学社的暗号。

      沈云舒迅速收起笔记本,披上外衣,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谁?”

      “我,明渊。”

      她拉开门闩。顾明渊闪身进来,肩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五十出头,两鬓已白,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鹰。

      “出事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楚云飞的人在查西岭附近的当铺。林伯那里,你去过几次?”

      沈云舒的心脏一紧:“三次。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

      “昨天?”顾明渊脸色沉下来,“你去见了陆怀瑾,晚上又去西岭,中间还去了当铺——云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写在脸上!”

      “林伯他——”

      “暂时安全。我让人把他送走了,去南边。”顾明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扫了一眼,又放下,“但你暴露了。楚云飞不是傻子,陆怀瑾在西岭撞见你,他很快就会知道。安全局会从你最近的行动轨迹开始查,当铺是第一条线。”

      沈云舒扶着桌沿,指尖发凉:“那现在怎么办?”

      “今晚的例会取消。”顾明渊转身看她,目光锐利,“学社里可能出了内鬼。楚云飞的人最近频繁出现在我们常去的地方,不是巧合。”

      “内鬼?”她喉咙发干,“谁?”

      “不知道。所以才要取消。”顾明渊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塞进她手里,“这是银行保险箱的钥匙,用‘周墨’这个名字存取的。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父亲留下的。”顾明渊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是日记,是别的东西。他交给我时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而你还想继续查,就把这个给你。”

      沈云舒攥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

      “顾先生,”她抬起眼,“您早知道我父亲的事有问题,对吗?”

      顾明渊沉默了。雨声在窗外哗哗作响,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许久,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沈云舒从未听过的疲惫。

      “云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可我已经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西岭没有废弃。那里晚上有车,有人,在运东西。陆怀瑾说,牵扯的不只是楚云飞,是更高层的人。多高层?”

      顾明渊猛地看向她:“陆怀瑾告诉你的?”

      “他警告我别碰。”

      “他这是在救你。”顾明渊走近一步,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听我说,云舒。你父亲当年就是查得太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西岭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浑。那里不止是军火,不止是贪腐,是——”

      他忽然停住,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窗外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他瞬间惨白的脸。

      “是什么?”沈云舒追问。

      顾明渊松开手,后退一步,摇头:“我不能说。说出来,你,我,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活不过三天。”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快速写下几个字,塞给她,“这个地址,明天中午去。有人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记住,只待十分钟,不管听到什么,十分钟一到必须走。”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青石巷十七号,秦记裱画店。

      “现在,收拾东西。”顾明渊说,“天亮前离开这里。宿舍不能再住了,楚云飞的人最快明早就会来。”

      “可我——”

      “没有可是。”顾明渊打断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你想活着查出真相,就按我说的做。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女儿,他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沈云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犹豫已经烧尽了。

      “好。”

      她只用了十分钟。两套换洗衣服,一点钱,笔记本,父亲的照片,还有顾明渊给的钥匙和纸条。其他东西——书,笔记,学生的作业——全都留下。她必须像个正常离开的人,不能引起怀疑。

      顾明渊看着她打包,忽然说:“陆怀瑾这个人,你怎么看?”

      沈云舒的动作顿了顿:“他说他记得我父亲的话。”

      “记得?”顾明渊冷笑,“云舒,你父亲当年在军事学院讲座,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学员。记得他话的人多了,可后来他被捕,被审,被定罪,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证据有问题’。一个都没有。”

      “包括您?”

      这句话问得尖锐。顾明渊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云舒拉上提包拉链,转过身:“顾先生,我不是怪您。我知道您当年能保住命,已经不容易。我只是想说,陆怀瑾当时才十八岁,一个学员,他能做什么?”

      “他现在二十八了,是上校,是国防部参谋,是楚云飞面前的红人。”顾明渊的声音发冷,“他什么都能做,可他什么都没做。云舒,别因为他救了你一次,就对他抱幻想。铁腕派的人,骨子里流的都是同样的血。”

      沈云舒没接话。她提起包,走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小房间。书桌,床,窗台上的那盆吊兰——是父亲生前养的,她分了一枝过来,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

      “我会回来的。”她说,不知道是对顾明渊说,还是对自己说。

      顾明渊送她到后门。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

      “记住,青石巷十七号,中午十二点整。十分钟,一秒都不能多。”他压低声音,“如果没人,或者来的人不对,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去。”

      “来的人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顾明渊推了她一把,“快走。”

      沈云舒没入雨夜。她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她走得很快,但不是去青石巷的方向——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她需要一个地方过夜。

      下城区,燕子坞。

      这是码头工人聚居的棚户区,名字好听,实际上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木板房。沈云舒穿过狭窄潮湿的巷道,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三长两短,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沈老师?”老妇人的声音沙哑。

      “阿婆,打扰了。能借住一晚吗?”

      老妇人没多问,拉开门让她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空气里有霉味、草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枯朽气味。

      “还是老地方。”阿婆指了指里屋那张用木板搭的小床,“被褥是干净的,上个月刚晒过。”

      “谢谢您。”

      “别说谢。”阿婆在床沿坐下,摸索着拿起针线,开始补一件旧衣服,“你爹当年救过我们一家的命。这点事,应该的。”

      沈云舒放下包,坐在床边。阿婆的儿子八年前在西岭兵工厂做工,事故死了,厂里说违规操作,一分钱抚恤金没给。是沈清风顶着压力去查,查出是机器老化,逼着厂方赔了钱。钱不多,但够阿婆活下来。

      “阿婆,”沈云舒轻声问,“您儿子当年在厂里,有没有提过厂里在做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婆的手停了。针尖在半空悬着,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老师,”她慢慢说,声音更哑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顾明渊说过,陆怀瑾说过,现在连这个目不识丁的老妇人也这么说。

      “可我想知道。”沈云舒说,“我父亲因为那件事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阿婆沉默了很久。外面雨声渐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终于,她放下针线,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儿死前一个月,回过家一次。”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出来,“他说,厂里来了新机器,很大,用铁皮包着,谁也不让看。他们还从外面调来了新工人,不住在工棚,单独住一栋楼,有人看着。”

      “什么样的机器?”

      “不知道。我儿说,夜里开动的时候,声音闷闷的,震得地都在抖。有一次,他看见从机器房里抬出来一个铁桶,桶上画着个骷髅头,下面两根骨头。”

      骷髅头,交叉骨。毒物的标志。

      沈云舒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还有吗?”

      “还有……”阿婆的手开始抖,她攥紧衣角,“我儿说,那些新工人,后来一个一个都不见了。问工头,工头说调走了。可我儿有一次夜里起夜,看见……”她吞了口唾沫,“看见他们在后山挖坑。很大,很深的坑。”

      “埋什么?”

      “不知道。我儿没敢走近看。”阿婆抓住沈云舒的手,那手枯瘦,冰凉,像冬天的树枝,“沈老师,你别查了。我儿就是多看了那几眼,一个月后就死了。说是机器故障,可跟他一起当班的老李说,那机器那天根本没开。”

      沈云舒反握住阿婆的手:“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周大富。”阿婆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儿叫周大富。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沈云舒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周大富,西岭兵工厂工人,八年前死亡,疑与厂内机密有关。父曾调查。

      “阿婆,”她合上笔记本,轻声说,“您儿子不会白死。我父亲也不会。”

      阿婆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地流。

      那一晚,沈云舒没怎么睡。她躺在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子里全是阿婆的话。机器,毒物标志,深坑,消失的工人。西岭到底在做什么?父亲查到了什么,才会被灭口?

      天快亮时,雨停了。她轻手轻脚起身,留下一点钱在枕头下,提着包离开。阿婆还在睡,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像一截枯木。

      她走出燕子坞,在巷口买了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清晨的下城区已经醒了,挑着担子的小贩,赶早工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妇人。生活还在继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从她决定查父亲死因的那天起,从她夜探西岭的那晚起,从陆怀瑾抓住她又放开她的那一刻起。

      她不再是沈云舒,国立大学历史系助教。她是沈清风的女儿,是一个在黑暗里寻找答案的人。而这条路上,有尸体,有谎言,有深不见底的秘密。

      还有陆怀瑾。那个眉角有疤的男人,那个说“有些真相需要活人才能等到”的男人,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中午十一点四十五,青石巷。

      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两旁是旧式民居,白墙黛瓦,墙头探出些绿植。十七号是家小小的裱画店,招牌老旧,“秦记”两个字褪了色。

      沈云舒在对面茶馆二楼坐了半个小时,观察进出的人。只有两个客人,一个老太太来取画,一个中年男人来裱字,看起来都正常。

      十二点整,她走下茶馆,穿过街道,推开裱画店的门。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响。店里很暗,一股陈年糨糊和宣纸的味道。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裱一幅山水。

      “客人想裱画还是取画?”老头头也不抬。

      “我找秦老板。”沈云舒说。

      “我就是。”

      “顾先生说,这里有幅《山居秋暝》等着我取。”

      老头终于抬起头。他看起来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但一双眼很亮,在镜片后打量她。几秒后,他放下手里的刷子,站起来:“跟我来。”

      他撩开柜台后的布帘,里面是个小工作间,堆满了画轴和工具。他挪开墙角一个旧木柜,露出后面一扇小门。门没锁,他推开门,示意沈云舒进去。

      门后是间小小的密室,只够放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旁坐着一个人。

      沈云舒愣住了。

      是秦雪衣。

      “云舒。”雪衣站起来,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对不起,我……”

      “你怎么在这儿?”沈云舒没动,手还扶在门框上,“顾先生说的‘下一步’,是你?”

      “是我求他安排的。”雪衣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云舒,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去你宿舍,东西都在,人不见了。顾先生只说你安全,让我今天来这里等。我担心了一整夜……”

      沈云舒看着她。这个她从大学就认识的朋友,妇女工作委员会的干事,乌邦党官员的侄女。她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说话细声细气,像个该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可此刻,她眼里的焦急是真的,握着她手的力道也是真的。

      “雪衣,”沈云舒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雪衣的眼泪掉下来。她松开手,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徽章。铜制,已经有些氧化,但图案清晰:一把剑,穿过书本,下面是涡旋国的地图轮廓。沈云舒认得这个徽章——清流学社的早期标志,三年前就被废止了,因为“过于激进”。

      “我父亲,”雪衣的声音发颤,“是学社的创始人之一。和你父亲一起。”

      沈云舒的呼吸停了。

      “八年前那件事,我父亲本来也要被抓。是顾先生……是顾先生用了一些办法,保住了他,但条件是他必须退出学社,永远不再过问任何事。”雪衣擦掉眼泪,可新的又涌出来,“这些年,我父亲装病,闭门不出,我们家也搬了好几次。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听话,只要不说,就能平安。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昨天,楚云飞的人来找我叔叔了。”雪衣的声音在抖,“他们问起了你。问你是不是经常和我在一起,问我们谈什么,问你是不是……是不是对党国不满。”

      沈云舒的心脏沉下去:“你怎么说?”

      “我说你只是个书呆子,整天只知道看书教书,别的什么都不懂。”雪衣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可是云舒,他们不信。楚云飞那个人……他多疑,他宁可错杀,不会放过。你必须走,离开涡旋国,现在就走。”

      “走?去哪儿?”

      “南边,或者海外。顾先生有门路,能送你出去。”雪衣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钱,有假的身份文件,还有一封介绍信。你去海州,找‘陈记船行’,说是顾先生的朋友,他们会安排你上船。”

      沈云舒没接。布包沉甸甸的,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雪衣,”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父亲死在这里。你父亲在这里躲了八年。西岭那些不见天日的机器,那些消失的工人,都在这里。你让我走?”

      “不走你会死的!”雪衣几乎是在低吼,“你以为你查得出什么?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扳倒楚云飞,扳倒他背后的人?云舒,我父亲试过了,你父亲也试过了,他们都输了!输得连命都没了!”

      “所以我们就该认输?”沈云舒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就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我们的日子,等着哪一天,我们也变成西岭后山那些坑里的无名尸?”

      雪衣的嘴唇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忽然抱住沈云舒,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按进自己骨头里。

      “我不想你死……”她哭着说,“云舒,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我父亲整天躺在床上,像活死人。我叔叔……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叔叔了。楚云飞给他官,给他钱,他就什么都听。我每天在他们面前演戏,演一个听话的、天真的、什么都不懂的秦雪衣……我快演不下去了……”

      沈云舒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窗外传来市井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笑,平凡得近乎残忍。

      “雪衣,”她轻声说,“我不会走。但我需要你帮我。”

      雪衣抬起头,泪眼模糊:“怎么帮?”

      “回你叔叔身边,继续演你的戏。但帮我留意,楚云飞在查什么,西岭最近有什么动静,还有……”她顿了顿,“陆怀瑾。留意他的一切。”

      “陆怀瑾?”雪衣愣住,“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沈云舒坦白说,“但我感觉,他不是楚云飞那边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可他是陆擎苍的儿子!他父亲是铁腕派最大的靠山之一!”

      “那又怎样?”沈云舒松开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旧徽章。铜徽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剑穿过书本,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雪衣,”她转过身,徽章在她掌心发烫,“八年前,我父亲被抓前一夜,他回家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云舒,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看见黑暗,就闭上眼睛,假装天还会亮。另一种人,会点起火把,哪怕只能照亮一寸地。’”

      她握住徽章,握得很紧,金属的棱角刺进掌心。

      “我点了八年火把,可还是什么都没照亮。但现在,我看见了一点光。在陆怀瑾眼睛里,在顾先生给我的钥匙里,在阿婆告诉我她儿子的事的时候。”她抬起眼,眼里有雪衣从未见过的东西,像火,又像冰,“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把该照亮的地方,一寸一寸照亮。”

      雪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能弄到的。”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楚云飞最近在调一批军用物资,清单很奇怪。有防毒面具,有防护服,还有一些……化学试剂。收货地是西岭。”

      沈云舒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页文件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罐、防化服、检测仪……还有一行小字:用于“净化”作业。

      “净化什么?”她问。

      雪衣摇头:“我不知道。但上周,楚云飞派了三个化学专家去西岭,都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我叔叔说,那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泄密者……格杀勿论。”

      沈云舒盯着那页纸。□□,防化服,净化。阿婆说的骷髅头标志,毒物。深坑,消失的工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子里渐渐成形。

      “雪衣,”她抬起头,声音发紧,“你叔叔……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他可能知道一点,但他不会说。”雪衣苦笑,“他现在眼里只有他的官位。楚云飞答应他,明年让他进中央委员会。”

      “那你就去问。”沈云舒抓住她的手,“用你最天真的方式问。说你听到些谣言,说西岭在搞什么危险的东西,你担心他的安全。装傻,装担心,但一定要问出来。”

      雪衣脸色发白:“如果他起疑——”

      “他不会。在他眼里,你永远是他那个不懂事的侄女。”沈云舒握紧她的手,“雪衣,这是唯一的机会。我需要知道他们在西岭做什么,才能知道该怎么查。”

      雪衣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她眼里跳动,像在挣扎。终于,她点了头,很轻,但坚定。

      “好。我去问。”她深吸一口气,“但云舒,你得答应我,在我问出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做。就待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消息。”

      “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顾先生都安排好了。”雪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个地址,你今晚过去。那里是一个地下印刷点,学社以前用的,废弃很久了,很安全。顾先生说,他今晚会去找你,给你看保险箱里的东西。”

      沈云舒接过纸条。地址在下城区更深处,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

      “十分钟到了。”外面传来老头的声音,敲了敲门板。

      雪衣最后抱了抱她,抱得很用力,然后松开,擦干脸,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当她转身推开门时,又变回了那个天真柔弱的秦雪衣,只有微红的眼圈泄露了一丝痕迹。

      沈云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布帘后,低头看手里的两样东西:徽章,和纸条。

      铜徽在手心留下深深的印子。纸条上的地址,像一道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

      她吹灭油灯,走进外间。裱画店老头还在裱那幅山水,头也不抬:“后门出去,右转,第三个巷口左转,一直走。”

      “谢谢您。”

      “不用谢我。”老头终于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沿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姑娘,这条路不好走。你父亲走过,没走出来。你想清楚了?”

      沈云舒站在门边,晨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想清楚了。”她说。

      她推开门,走进光里。

      当天傍晚,沈云舒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地下印刷点。

      那是下城区一处废弃的印刷厂地下室,入口藏在堆满废纸的仓库里。里面很宽敞,但空气浑浊,有浓重的油墨和灰尘味。印刷机还在,但蒙着厚厚的灰。墙边堆着些旧报纸和传单,她随手拿起一张,是五年前的《清流报》,头版文章是她父亲写的,标题是《论监察制度之独立》。

      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就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写下今天的事。写到阿婆的儿子周大富,写到雪衣给的文件,写到“净化”两个字。

      然后她停笔,看着那个词。

      净化。用□□净化什么?尸体?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西岭有恶疾,当以猛药医之。”

      当时她不懂,以为说的是工厂管理。现在想来,也许父亲早就知道了。知道了西岭在做什么,知道了那“恶疾”是什么,所以他才说“猛药”。

      可什么药,需要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云舒还是听见了。她合上笔记本,手摸向口袋里的铁簪子。

      门开了。进来的是顾明渊,但不止他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锐利。

      “云舒,这是周墨白。”顾明渊介绍,“《涡旋日报》的前主编,现在是地下报纸《新声》的负责人。”

      周墨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周先生。”沈云舒站起来。

      “沈小姐。”周墨白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顾先生跟我说了你的事。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必须提醒你,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九死一生。”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周墨白走到印刷机旁,手指拂过蒙尘的机器,“你父亲当年,也以为他知道。他查西岭,查了三个月,最后带出来的东西,只够他写一份报告。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他就被捕了。”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份报告在哪里?”

      “在我这里。”顾明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这是副本。正本八年前就消失了,估计在楚云飞手里,或者……已经毁了。”

      沈云舒接过油纸包,手指在颤抖。她拆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字迹是父亲的,但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抄写的。

      她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关于西岭特别工业区异常情况的初步调查报告》。下面列着时间、地点、目击者证词、照片副本……她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快,呼吸越来紧。

      报告里写:西岭兵工厂在秘密生产化学武器。原料来自海外,成品运往北方边境。工人签保密协议,但陆续有人出现中毒症状,被送进“疗养院”,再没出来。父亲怀疑,那些工人不是被送走,而是被灭口了。

      最后一页,是结论和建议。父亲用红笔写着:

      “此非单纯贪腐,实为危害国家安全、残害同胞之重罪。请即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西岭,解救被困工人,销毁违禁品,追究相关责任人。”

      签名:沈清风。日期:涡旋国八年,十月十七日。

      三天后,他被捕。一个月后,他死在安全局看守所。

      沈云舒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这份报告,当年交给了谁?”

      顾明渊和周墨白对视一眼。

      “交给了当时的监察委员会主席。”顾明渊说,“也就是现在的……楚云飞。”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市井声,像另一个时空的背景音。

      沈云舒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封信,信上说:“云舒,漩涡国之浊流,终有涤清之日。”原来他说的浊流,是这个。原来他早就知道,交给报告的人,可能就是他要揭发的人。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子在磨,“为什么楚云飞当时不杀他,要等一个月?”

      “因为那份报告不止一份。”周墨白说,“你父亲很聪明,他同时寄了三份。一份给楚云飞,一份给当时的党魁,还有一份……给我。”

      沈云舒猛地睁眼:“给你?”

      “我当时是《涡旋日报》的主编,你父亲的朋友。他寄给我那份,是希望如果出事,我能把这件事曝出来。”周墨白苦笑,“可我太懦弱。收到报告第二天,就听说你父亲被捕。我吓坏了,把报告藏了起来,谁也不敢说。后来《涡旋日报》被整顿,我被撤职,这份报告……就一直藏到现在。”

      “那党魁那份呢?”

      “党魁在你父亲被捕后一周,突发脑溢血去世。”顾明渊的声音很冷,“讣告说是积劳成疾,但圈子里都知道,他是被气死的。因为楚云飞当着他的面,烧了你父亲那份报告,说那是‘境外势力捏造的诬告’。”

      沈云舒的手在抖。她紧紧攥着那沓纸,纸页在她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所以,”她一字一句地问,“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就这样被烧了,藏了,忘了?”

      “没有忘。”周墨白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我一直记得。顾先生也记得。还有很多你父亲的朋友,都记得。但我们不敢说,不能说。直到你出现,云舒。直到你开始查,开始问,开始走你父亲没走完的路。”

      “所以你们把我当枪使?”沈云舒抬起头,眼里有火,“让我去查,让我去冒险,你们躲在后面,等我查出什么,再出来捡现成的?”

      “不。”顾明渊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我们不是让你当枪。我们是给你选择。现在,真相在你手里。你可以烧了它,像我们一样藏起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活下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帮你,把它公之于众。”周墨白说,声音很轻,但像锤子敲在沈云舒心上,“用《新声》,用我们还能用的一切渠道,让整个涡旋国都知道,西岭在做什么,楚云飞在掩盖什么,你父亲为什么而死。”

      沈云舒看着他们。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眼里都有同样的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愧疚、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

      “怎么公之于众?”她问,“楚云飞控制着所有报纸,所有电台。你们的地下报纸,能印多少?能发到多少人手里?就算发出去了,又有几个人敢看,敢信?”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顾明渊说,“你父亲这份报告是八年前的。现在的西岭,肯定不止这些。我们需要新的证据,照片,实物,证人。越多越好。”

      “证人?”沈云舒想起阿婆,“那些工人的家属?”

      “对。还有……”周墨白顿了顿,“如果能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从西岭出来的工人,或者技术人员——”

      “不可能。”顾明渊摇头,“楚云飞不会让任何人活着离开西岭。那些签了保密协议的人,最后都‘调走’了。调去哪儿了?后山的坑里。”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六下。天要黑了。

      “有一个人,”沈云舒忽然说,“也许能进去。”

      顾明渊和周墨白同时看向她。

      “谁?”

      沈云舒抬起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字一句地说:

      “陆怀瑾。”

      此时此刻,陆怀瑾正站在楚云飞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很大,铺着厚地毯,墙上挂着涡旋国地图和乌邦党党旗。楚云飞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塑像。

      “西岭昨晚的事,你处理得不错。”楚云飞没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守卫已经全换了,理由是玩忽职守。那个擅闯者,确定是普通村民?”

      陆怀瑾站得笔直,军装一丝褶皱也无:“是。一个砍柴的妇人,天黑迷路。已经警告过了,不会再有下次。”

      “砍柴的妇人。”楚云飞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极浅,看人时像两潭冰水,没有温度,“怀瑾,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局长。”

      “五年。”楚云飞合上文件,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讨厌什么?”

      陆怀瑾没说话。

      “我最讨厌,”楚云飞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别人把我当傻子。”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锤子在敲。

      陆怀瑾面色不变:“属下不敢。”

      “不敢?”楚云飞笑了,那笑容没到眼睛,“那你告诉我,一个‘砍柴的妇人’,为什么会有国立大学教工宿舍的钥匙?为什么会在昨晚事件发生后,连夜从宿舍消失?又为什么——”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会和顾明渊在一条巷子里见面?”

      照片是偷拍的,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是沈云舒和顾明渊,站在当铺后门的巷子里,正在说话。时间戳是昨天下午。

      陆怀瑾的心脏停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会儿照片,抬头:“属下不知。”

      “不知?”楚云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陆怀瑾矮半个头,但气势压人,“怀瑾,我栽培你,不是让你来跟我玩捉迷藏的。沈清风的女儿,顾明渊的老部下,这两个人搅在一起,你想告诉我这是巧合?”

      陆怀瑾沉默。

      “说话。”楚云飞的声音冷下来。

      “局长,”陆怀瑾开口,声音平稳,“沈云舒是国立大学助教,顾明渊是她的导师。师生见面,正常。至于她昨晚为何出现在西岭,属下确实不知。但既然有嫌疑,属下建议,立即控制她,详细审问。”

      楚云飞盯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像要把人看穿。许久,他忽然笑了,拍拍陆怀瑾的肩膀。

      “好,很好。”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那就按你说的办。你去,把她‘请’回来。记住,是请。沈监察员虽然走了,但到底是有功之臣,我们对他的遗孤,要客气。”

      “是。”

      “还有,”楚云飞拿起另一份文件,“西岭那边,进度要加快。北边催得紧,月底前必须完成第一批交付。你亲自去盯,别再出任何岔子。”

      “是。”

      “去吧。”

      陆怀瑾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平稳,但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楚云飞知道了。知道沈云舒,知道她和顾明渊的关系,甚至可能已经知道她昨晚去了西岭。那句“砍柴的妇人”是试探,是警告,是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他走到楼梯拐角,停下,从窗户望出去。天已经黑了,城市亮起灯火。远处,国立大学的方向,一片昏暗——那是教工宿舍区。

      沈云舒不在那里了。顾明渊会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楚云飞想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

      除非……有人先找到她。

      陆怀瑾摸出烟,点了一支。火光在黑暗里亮起又熄灭。他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着它们消散在夜色里。

      沈云舒。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沈清风的女儿。那个在西岭的夜晚,被他按在铁丝网上,眼睛亮得像烧着火的女孩。

      她说:“如果我父亲是冤枉的,那害死他的人,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用‘党国机密’的名义,在西岭做见不得光的事。你要我当没看见?”

      他怎么回答的?他说,有些真相,需要活人才能等到。

      可活下来,然后呢?像他一样,在楚云飞手下做事,看着那些肮脏的秘密一天天堆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烟烧到指尖,他掐灭。转身下楼,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经过一楼值班室时,里面的电话响了。值班员接起来,听了两句,喊住他:“陆上校,您的电话。是陈副官,说急事。”

      陆怀瑾接起:“说。”

      “长官,”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促,“沈小姐那边……出事了。她今天中午去了青石巷的裱画店,之后楚局长的人就去查了。现在全城都在找她,安全局出动了三个行动队。”

      陆怀瑾的瞳孔收缩:“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顾明渊那边有动静,他晚上去了下城区一处废弃印刷厂,我们的人跟丢了。但那里……很可能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印刷厂。陆怀瑾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下城区,废弃印刷厂……他想起来了,三年前清流学社被取缔时,查封过一个地下印刷点。

      “地址发给我。”他说。

      “长官,您要亲自去?楚局长那边——”

      “地址。”陆怀瑾重复,声音冷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报出一个地址。陆怀瑾记下,挂断电话,大步走出办公楼。

      夜色浓重。他开车,穿过灯火通明的市中心,驶入下城区昏暗的街道。越往深处走,路灯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路面。

      印刷厂在一条死巷尽头。他停下车,没熄火,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栋黑黢黢的建筑。

      二楼窗户,有微光透出。很暗,像是烛光,或者油灯。

      她在里面。和顾明渊在一起,也许还有别人。他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楚云飞,怎么揭露西岭的秘密,怎么为她父亲翻案。

      而他,陆怀瑾,楚云飞最得力的手下,应该冲进去,把他们全部抓起来。这是他的职责,他的立场,他该走的路。

      可他想起沈清风。想起八年前那个下午,那个穿着旧军装站在讲台上的男人,说:“军人的枪口应该对着外敌,不是对着同胞。”

      他还想起昨晚,沈云舒问他:“你明明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就会像沈清风一样,变成一具尸体。因为说了,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父亲的期待,楚云飞的信任,他自己的前途——都会化为乌有。因为在这个漩涡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他点起第二支烟。火光映亮他的脸,眉角那道疤在阴影里像一道裂痕。

      忽然,印刷厂的门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左右看看,快步走向巷口。是顾明渊。他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旧汽车,发动,驶离。

      陆怀瑾没动。他继续等。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第二个人出来。这次是个男人,戴帽子,看不清脸,但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有点跛。周墨白?《涡旋日报》前主编,三年前被撤职后就行踪不定,传闻他在搞地下报纸。

      周墨白也走了,往另一个方向。

      现在,印刷厂里只剩下沈云舒一个人。

      陆怀瑾推开车门,下车。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军裤,腰间别着枪。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在寂静的巷子里几乎听不见。

      门没锁。他推开,里面一片黑暗,只有二楼透下一点微光。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一楼堆满废纸和旧机器,空气里有灰尘和油墨的味道。他找到楼梯,木质,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他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往上。

      二楼是个大通间,摆着几台老式印刷机。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沈云舒坐在灯旁的地上,背对着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单薄,头发松松挽着,有几缕垂下来。

      陆怀瑾在楼梯口站住,没出声。

      沈云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见他,她瞳孔骤缩,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你——”她站起来,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

      “别动。”陆怀瑾说,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回响,“枪在我这里。”

      沈云舒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眼里的惊骇慢慢变成一种冰冷的了然。

      “陆上校。”她说,声音很平,“来抓我?”

      陆怀瑾没回答。他走过去,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件。是沈清风那份报告的副本,他认得——楚云飞给他看过原件,在告诉他“这就是诬告”的时候。

      “顾明渊给你的?”他问。

      沈云舒抿紧唇,不答。

      陆怀瑾快速翻看。八年前的证据,目击者证词,照片副本……每一条,都指向西岭,指向楚云飞,指向那个他为之效力了五年的男人。

      “你以为,”他抬起眼,看着沈云舒,“就凭这个,就能扳倒他?”

      “扳不倒,也要试试。”沈云舒说,下巴微微扬起,“总比有些人,明明知道,却假装不知道,还要帮着他掩盖来得好。”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陆怀瑾的脸色沉下去,但他没发作,只是合上文件,扔回给她。

      “楚云飞在找你。全城的安全局行动队都出动了,最晚明天早上,这里就会被发现。”他说,“跟我走。”

      沈云舒没动:“去哪儿?安全局?还是西岭后山那个坑?”

      陆怀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我父亲在城郊有一处旧宅,没人知道。你可以在那里躲几天,等风头过去。”

      沈云舒愣住。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怀瑾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浓重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八年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听完你父亲的讲座,回去写了一篇心得。我说,沈监察员说得对,军人的枪不该对着同胞。那篇心得,被我的教官看到了。他把我叫去办公室,扇了我一耳光,说,‘陆怀瑾,你记住,在涡旋国,枪口对着谁,是上面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你父亲出事,我偷偷去看了他的‘葬礼’。没有遗体,没有墓碑,只有几个朋友在烧纸。我站在远处看,心里想,这就是说真话的下场。从那以后,我学会了闭嘴,学会了听话,学会了怎么在楚云飞手下活下去。”

      沈云舒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这个在阅兵式上救人的上校,这个在西岭放过她的军官,这个此刻站在黑暗里、说着她从未听过的话的男人。

      “那你现在,”她轻声问,“为什么不继续闭嘴了?”

      陆怀瑾转过身。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道疤在阴影里时隐时现。

      “因为昨天晚上,”他说,“我站在西岭的山上,看着下面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你父亲说的另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枪口对着的是不该对着的人,那你只有两个选择:放下枪,或者,调转枪口。’”

      他走到沈云舒面前,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我放不下枪。”他说,声音低哑,“我父亲是元帅,我是上校,我生来就是拿枪的。所以,我只能选第二条路。”

      沈云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本该是她敌人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是说……”

      “我说,我帮你。”陆怀瑾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誓,“帮你查西岭,帮你查你父亲的死,帮你把该曝光的曝光。但你要听我的,一步都不能错。楚云飞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张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要慢慢来,一点点剪断那些线,直到最后——”

      “直到最后,让他无路可逃。”沈云舒接上。

      陆怀瑾点头。他伸出手,不是要抓她,而是摊开掌心,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赌注。

      沈云舒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掌宽大,虎口有握枪磨出的茧。这是一只军人的手,一只杀过人的手,一只可能也做过肮脏事的手。

      可她想起他在阅兵道上扑向孩子的身影。想起他在西岭的夜色里说“走”。想起他此刻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她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像握住最后一点不会熄灭的东西。

      “但有个条件。”陆怀瑾说,没松开手,“从现在起,你不能单独行动。每一步,都要告诉我。顾明渊,周墨白,他们都不能完全信任。在这个游戏里,我们能信的,只有彼此。”

      “彼此?”沈云舒抬眼看他,“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也在赌。”陆怀瑾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赌你父亲是对的,赌这个国家还有救,赌我二十八年来选的路,不是一条死路。”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夜空。陆怀瑾脸色一变,松开手,走到窗边往下看。巷口,车灯的光柱扫过,几辆黑色轿车正在靠近。

      “他们找到这里了。”他转身,语速飞快,“从后窗走,外面有防火梯。下去后往右,我的车在第三个巷口,车牌尾号是七。上车,等我。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到,你自己开车走,去这个地址——”

      他快速报出一个地址,沈云舒点头记下。

      “你呢?”她问。

      “我拖住他们。”陆怀瑾从腰间拔出枪,检查弹匣,“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别回头,别停下。走。”

      沈云舒最后看他一眼,抱起地上的文件,冲向后面的窗户。窗户没锁,她推开,跨出去。防火梯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吱呀作响。她尽量放轻动作,但金属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太刺耳。

      楼下传来踹门声。有人喊:“安全局!开门!”

      沈云舒的心跳到嗓子眼。她加快速度,几乎是滑下最后几级梯子,落地,往右跑。巷子很深,很黑,她磕磕绊绊地跑,手提包撞在墙上,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

      第三个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没开车灯。她拉开车门钻进去,缩在后座,屏住呼吸。

      远处,印刷厂的方向传来枪声。

      很闷,像装了消音器。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安静了。

      沈云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车窗外,看着那片吞噬了枪声和光亮的黑暗,忽然想起父亲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云舒,若你见到长夜将尽时第一缕光,别怕,那是天要亮了。”

      可此刻,长夜正深。

      她不知道天什么时候会亮。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陆怀瑾,这两个本该站在对立面的人,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船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前方是茫茫黑夜。

      而他们手里,只有彼此这一点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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