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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暴前夕 第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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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风暴前夕
清晨五点，天色未明。
沈云舒没有睡。她坐在桌前，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一遍遍翻看那些印刷品。纸张的边缘有些毛糙，墨迹在指腹上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五百份，每份二十页，像五百颗种子，等着在黎明后的风暴中生根发芽。
雪衣在旁边收拾东西，动作很轻，但眼眶一直是红的。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又拿出一个布包，塞了几个馒头和一壶水进去。
“带上。”她说，声音有些哑，“万一……万一路上饿了。”
沈云舒抬起头，看着雪衣。这个胆小、善良的女孩，这半个月来替她担了多少风险。如果没有雪衣，她可能早就饿死在街头，或者被安全局的人抓走。
“雪衣，”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这种话。”雪衣打断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一定要回来。你和陆少爷，都要回来。”
沈云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雪衣的手，用力握了握。
六点，天蒙蒙亮。
沈云舒换上陆怀瑾留下的那套深蓝色工装。衣服有些大，她用腰带扎紧，把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又在脸上抹了点灰，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瘦削的青年工人，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紧绷。
她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插在腰后，用衣服盖住。又把那包印刷品重新捆扎结实，塞进一个帆布工具包里。包很沉，背在肩上，压得肩膀生疼。
雪衣站在门口，看着她准备好一切，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小心。”
沈云舒点点头，拉开后门。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灰白色的，带着雾气，照在她脸上，有些凉。
“你快走。”她对雪衣说，“去你姑姑家，至少待三天，别回来。”
雪衣咬着嘴唇，点头。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没入清晨的薄雾中。
七点，中央广场周边已经开始戒严。
沈云舒远远绕开主街道，钻进小巷。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赶早班的普通工人。沿途能看到不少穿黑制服的安全局人员，三五成群，在路口设卡盘查。还有军车驶过，车上架着机枪，士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街道两旁。
气氛比前几天更紧张了。
她拐进一条窄巷，贴着墙根走了一段，前面就是广场西侧的设备间所在的那条街。她停下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假装系鞋带，余光扫视四周。
设备间的铁门紧闭，门口没有人。但街对面有一家包子铺，热气腾腾，几个客人坐在门口吃早饭。其中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低头喝豆浆，帽子压得很低。
沈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是陆怀瑾。
他没有看她，只是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站起来，转身走进旁边的巷子。
沈云舒明白了。她等了几秒钟，然后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巷子很窄，堆着杂物。陆怀瑾站在一个拐角处，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门漆成灰色，和墙壁融为一体。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进来。”
沈云舒闪身进去。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储物间，堆着扫帚、拖把和一些清洁用品。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陆怀瑾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来。
他换了一身灰色的电工服，胸口别着一枚伪造的工作证，脸上也化了妆——皮肤涂黑了一些，眉毛画粗了，还贴了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完全变了一个人。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沈云舒几乎认不出他。
“你来得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睡不着。”沈云舒说，“外面查得很严。”
“正常。顾永年很重视今天的大会，安全局倾巢而出。”陆怀瑾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扳手、螺丝刀之类的工具，还有一个便携式收音机，“你带的东西呢？”
沈云舒拍了拍肩上的工具包。
“好。”陆怀瑾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大会十点开始，但工作人员八点就要进场。我们得在那之前进入设备间，藏起来。”
“藏在哪里？”
陆怀瑾指了指地面：“设备间下面有个电缆沟，通向主席台下面的配电室。空间不大，但够两个人蹲着。等所有人到位，我们再出来操作。”
沈云舒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怀瑾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设备间里有两个值班电工，负责维护通风和电力。他们会在八点到岗。我们必须在他们到达之前进去，否则就麻烦了。”
“怎么进去？”
“我弄到了备用钥匙。”陆怀瑾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但问题是，设备间的门正对着广场西侧通道，早上会有巡逻经过。我们需要一个掩护。”
“什么掩护？”
陆怀瑾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黄色警示带，上面印着“施工中”的字样。
“我们假装检修线路。如果有人问，就说接到通知，大会前要对通风系统做最后一次检查。”他顿了顿，“敢不敢？”
沈云舒笑了，笑容很短，但很坚定：“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七点四十五分，他们从储物间出来。
陆怀瑾走在前面，肩上挎着工具箱，手里拿着警示带。沈云舒跟在后面，低着头，背着那个装满印刷品的帆布包。两人沿着墙根快步走到设备间门口。陆怀瑾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沈云舒闪身进去，他随后跟入，反手关上门。
设备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靠墙排列着几台大型通风机组，嗡嗡作响。墙角有一个配电柜，各种颜色的电线从里面延伸出来，像密密麻麻的血管。天花板上有几条通风管道，通向四面八方。地面上有一块铁板，掀开就是一个电缆沟。
陆怀瑾迅速在门口拉起警示带，然后回到里面，掀开铁板，示意沈云舒下去。
电缆沟很窄，只能弯腰前行，脚下是积水和油腻的电缆。空气闷热，带着一股橡胶烧焦的味道。沈云舒跟着陆怀瑾，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大约十几米，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配电室，头顶有几根粗大的电缆通向上面，旁边还有一台小型变压器。
“这里就在主席台正下方。”陆怀瑾低声说，用手电照着四周，“上面的配电箱控制着主席台的音响和灯光。到时候，我只要切断主电源线，整个主席台就会断电。”
沈云舒环顾四周。配电室里很安静，只有变压器低沉的嗡鸣声。她抬头，能隐约听到上面传来的脚步声和人声——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置会场了。
“他们来了。”她低声说。
陆怀瑾点头，关掉手电。两人缩在角落里，不再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面的人声越来越多，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东西。扩音器里传来调试音响的尖锐啸叫声。然后是喇叭声，汽车引擎声，更多的人声——参加大会的队伍开始入场了。
沈云舒蹲在黑暗里，膝盖发麻，后背全是汗。她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起父亲，想起西岭地下那些冰冷的尸体，想起陆怀瑾空荡荡的左袖，想起这三个月来所有的恐惧和坚持。
快了。就快了。
九点四十分。陆怀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准备好了吗？”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点头。
“走。”
两人从电缆沟爬回设备间。外面的声音更加嘈杂，扩音器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各位来宾，各位同胞，欢迎参加本次国民大会……大会即将开始，请大家保持安静……”
陆怀瑾走到配电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是一排排开关和保险丝。他快速辨认着线路，手指停在一根黑色的粗电缆上。
“这根是主席台的主电源。”他说，声音很稳，“我切断它之后，你有大约三十秒的时间。三十秒后，备用发电机会启动，恢复供电。所以，你必须在这三十秒内，把东西放进通风管道，开到最大风力。”
沈云舒点头，走到通风机组前。机组的侧面有一个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旋钮和按钮。她找到了风力调节旋钮，试了试手感。
“明白。”
陆怀瑾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九分。
“等我信号。”他说，手指搭在那根电缆上。
沈云舒的手按在通风管道的铁门上，另一只手握着那包印刷品。她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
扩音器里传来主持人激昂的声音：“现在，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顾永年先生讲话！”
掌声如雷。
然后，一个沉稳的、带着浓重官腔的声音响起：“各位同胞，各位同志……”
九点五十分整。
陆怀瑾用力一拉，将那根黑色电缆从接线端子上扯了下来。
一瞬间，主席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扩音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陷入死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骚动。
与此同时，沈云舒拉开通风管道的铁门，把那包印刷品塞进去，然后猛地将风力调节旋钮拧到最大档位。
通风机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风力骤然增大。那些印刷品被强大的气流卷入管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千万只蝴蝶同时振翅。
沈云舒关上铁门，转身。
“走！”
两人冲向设备间的后门。陆怀瑾一脚踹开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通向广场外围。
但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彻整个广场。
“呜——呜——呜——”
紧接着，是扩音器里急促的声音：“所有出口立即封锁！重复，所有出口立即封锁！发现可疑人员潜入，各单位注意拦截！”
陆怀瑾脸色一变，拉住沈云舒的手：“跟我来！”
他们冲出巷道，拐进一条小路。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那边！追！”
沈云舒拼命跑着，肺像要炸开一样。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陆怀瑾拉着她，猛地拐进一个废弃的仓库，把她推进一堆木箱后面。
“躲好！”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在那边！仓库里！”
脚步声追着陆怀瑾的方向去了。
沈云舒蜷缩在木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听到外面传来几声枪响，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不要……
她咬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过了很久，很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她颤抖着站起来，从木箱后面探出头。仓库里空无一人，只有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她走出仓库，阳光刺眼。广场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天上掉东西了！”“这是什么？”“快看！照片！”
成功了。那些印刷品，像雪片一样，落在了成千上万人的头上。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陆怀瑾是不是还活着。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她清醒。
她必须去那个安全屋。
等他。
如果他还能来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