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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放不下 求不得,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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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五岁。
那一年,元宵灯会,她第一次随父亲进城,却不慎与父亲失散。
人海中,是他带着她找到了父亲。许是觉察出她的惶恐,一路上,他或是向她介绍些花灯的典故,或是说些趣事,也不在乎从未得到过她的回应。
见到亲人的她不再不安,躲在父亲背后,偷偷打量着那个男子。
十五岁,正是情窦初开时,自此,芳心暗寄。
只可惜隔着纱帽,那人怕是连她的面貌也不曾看清。
那一年,花市灯如昼,只是少女却辜负了这一场流光溢彩。
父亲虽发现了少女的异样,却也只当时被吓着了,心里并不在意。回到家中,把这插曲与家人一说,再赞叹几句那少年人的侠义之举,这事便也就过去了,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半年后,家中为少女议亲,选定的人家是城里的一商户的独子,小门小户,又有些许交情,倒也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
少女心中依然惦记着灯会上的那个少年,但她依然点了头,只求母亲带她到寺中祈福许愿,只愿寺里的菩萨能替她断了这份不该有的念想。
然而,天意弄人,此一去,却让她再也无法放下。
她从未想过,二人再见竟会是如此情景。
她是香客,他是僧人。
她认出了他,而他自念他的佛经,浑然无觉。
犹记得那日,少年谈笑风生,神采飞扬。不过半年,那个少年就已消失不在,成了眼前这无悲无喜的僧人。
不该是如此。
不该是如此。
少女一边暗自猜测着何等变故让少年遁入空门,一边跟着母亲参拜菩萨,祈福许愿。事毕,母亲去找方丈添香油钱,交代她在主殿等候。
跪在菩萨面前,她轻摇签筒,求得一签。手执竹签,去问殿旁的解签师父。
问曰:何求?
对曰:姻缘。
签言: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镜花强求,命福自断。
如此,不求,不见。
等到母亲回来,提了香烛,一同归去,连话也不曾和那僧人说上一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三个月后,少女出嫁。
她的夫家在离得不远的城中,经营着一家布店。公公于五年前亡去,独子十六岁之时接掌店铺,忙于事务,故耽误至二十一方才结亲。婆婆与丈夫相依为命六年,自是不喜新妇。又因着两家的那点交情,倒也不曾过于刁难。
日子平平淡淡,倒也算得上和谐安宁。
丈夫无事之时,便央他教她习字。婆婆信佛,便跟着婆婆念佛经。慢慢的,字认的多了,就自己看些佛经典故、佛理箴言。
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被她埋在心底,却终无法放下。
时日长了,婆婆见她行事规矩,持家妥当,又一心向佛,心中的不喜便减了许多。
一年半,她的儿子出世。
诞生礼后,随同婆婆去寺里为新生儿祈福还愿。
邻近此城的寺庙只有一间。
再三年,婆婆急病去世。
再五年,丈夫去江宁进些云锦,回程路上遭劫身亡。
初嫁从亲,再嫁由身,她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若肯委屈些做个填房,倒也不难再找一个人照顾自己。
只是她不愿,一是为了年方八岁的亲儿,二是为了那份执着十年的情怀。
孤儿寡母,生活自是不易。她一点一点地学着看账本,摸索着管理店铺的方法,慢慢学会恩威并施的对待伙计。一个女人掌着一家店铺,难免要抛头露面,街坊邻居看在眼里,知道的,因着同情倒也多有帮衬,不知道的,不免说些闲言碎语。
女子虽弱,为母则强。她一人撑着那家布店,日子倒也还过得去,似乎与以往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每逢初一、十五若无意外,必然要到城外的那家寺庙参拜。遇着鬼节,还会请僧人到家中做场法事。
她每次去都会见到他,在那里,诵他的经,参他的佛。
她心里明白,他和她,从来就没有任何可能。
所以,她一直只是扮演着一个陌生的香客。
久了,他终于也记住了她,一个虔诚的信众。
偶尔的,他会和她说一些佛理,说一些禅。
年复一年,她老了,他也老了。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已渐渐替换成眼前这个眼神悲悯的僧人,最初的记忆依然模糊不清。
她的儿子长大了,她不再需要辛苦的经营布店维生。
他成了寺中的首座,依旧诵经参佛。
再后来,她死了,是他为她做的法事。
终其一生,她未曾吐露过半点心思。他也从未想过,她隐藏的心意。她爱他,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或者,早已不是爱情,只是执着。
求不得,放不下。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刻骨铭心,甚至没有两情相悦,有的只是一个女子一生的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