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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宁国郡主 那封信送上 ...


  •   那封信送上去之后,宫里三天没有动静。

      陆一白在侯府里照常起居,白天在练武场练铁尺,晚上在灯下翻黄冶的毒经。他表面上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每次府门外传来马蹄声,翻书的手指都会停一瞬,直到蹄声远去才继续翻下一页。

      第四天清晨,宫里的内侍终于来了。还是上次那个面白无须的太监,还是那道尖细的嗓音,但这次宣的不是口谕,是一道正式的旨意——圣上口谕,着吉安侯世子陆一白,即刻入宫觐见中山王徐达之女徐妙音。赐婚旨意已下,今日先行相见,择日完婚。

      陆一白跪在地上接旨,心里想的却是陆仲亨在书房里再三嘱咐过的那几个字——“羽翼未丰,勿辞。”他抬起头,看见陆仲亨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凉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担忧。

      “去吧。”陆仲亨只说了这两个字。

      这次入宫走的不是奉天殿,而是后宫西侧一处避暑的花厅。花厅不大,四壁爬满了已经过了花期的紫藤,只余下密密的绿叶遮出一片阴凉。花厅正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放着两碟点心、一壶清茶。桌边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衫,腰间系着碧玉禁步。梳的是未出阁少女的双平髻,发间只插了一枝素银蝴蝶簪。她低着头,正在用指尖轻轻拨弄茶盏边缘的一片浮叶,侧脸被花厅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徐妙音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不是那种水汪汪的、惹人怜爱的亮,而是清澈见底、一眼能看到底的亮——像淮河秋天的水,透明、微凉、不容欺瞒。她望着陆一白走进来的样子,不是那种偷看未婚夫的闺秀羞怯,而是坦坦荡荡的审视。眉宇之间有一股出身将门的英气,被那身鹅黄罗裙和双平髻小心地裹着,像是怕它太锋利,扎到别人。

      “你就是陆一白?”她开口了,声音比陆一白预想的低半个调,没有刻意的温婉,也没有骄纵的傲慢。就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正是。”陆一白在她对面坐下。他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你长得不像你爹。”

      “中山王也这么说过。”

      “父亲说你比你爹聪明。”她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绕着圈,绕了三圈之后忽然抬起眼睛直直看着他,“但我不在乎你聪不聪明。”

      陆一白微微挑眉。

      “我只在乎一件事。”徐妙音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端正如一个将军在开战前问属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这门亲事,是你真心想娶我,还是被逼无奈?”

      陆一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花厅外紫藤架上的秋虫忽然不叫了,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下侍卫换岗时铁甲轻微碰撞的声响。他把茶盏放回桌面,抬起眼睛迎上她的目光,坦然而认真。

      “说实话?”

      “说实话。”

      “都有。”

      徐妙音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她的杏眼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家闺秀抿嘴低头的笑,是直接而明快的,虽然声音不大,却发自心底,眼角微微弯起,像被投入石子后荡开涟漪的湖面。

      “你这人倒是不说谎。”她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神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依然认真,“那我也说实话——我也是。既有被逼无奈,也有真心想嫁。”

      “你的‘真心’是哪部分?”

      “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跟我说话的男人。”徐妙音把玩着那只素银蝴蝶簪从鬓边拔下来放在桌上,“别人见了我,要么磕头叫郡主娘娘,要么低着头假装不敢看——其实眼珠子在偷偷往上翻,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说到后一句时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嗔怪,只是陈述,像在描述一种看腻了的天气,“只有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人一样。不躲,也不巴结。你把我当人看。”

      陆一白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茶壶拿起来,又给她斟了一杯茶。茶汤注入杯中时细细的声响填满了短暂的沉默,像一场不动声色的对话。

      “你怕不怕?”她问。

      “怕什么?”

      “娶一个被皇上收为义女的郡主。娶一个父亲是功臣的女儿。娶一个——”她停顿了一拍,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随时可能变成罪臣之女的妻子。”

      陆一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那柄铁尺,放在桌上。铁尺在花厅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哑光,上头刻着的古老符文密密麻麻地从柄端延伸到尺尖。

      “你知道这是什么?”

      徐妙音低头看着那柄铁尺:“父亲说有个蒙眼的人给了你一柄铁尺。他说世上只有一个人能佩这柄尺。我以为他在讲古。”

      “徐叔没讲古。我师父是个老毒物,从小到大用蜈蚣蝎子毒了我百来次。我上辈子是个废人,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所以我不怕死。”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和语气一样平静,“我也不怕被牵连。但我怕一件事——娶你之后若是我有什么不测,你能不能替我守着这柄尺。直到七瑆回来取。”

      徐妙音垂下眼睫,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被半掩的睫毛遮住了波光。她把铁尺轻轻拿起来,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她父亲的旧部中也不乏用钝器的高手,她知道这种无锋无刃的铁尺靠的是力透骨隙的振动——它是一柄纯粹的守器。

      然后她松开手指,把铁尺推回他面前。她的指甲在铁尺表面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

      “你自己留着。我是中山王的女儿。从小看着父亲排兵布阵长大,不会拖累你。你若有事,我替你守着吉安侯府的门,没人敢进来搜。”

      陆一白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被毒惯了的人忽然被解药药了一下——不适应,但隐隐知道这是好的。他没有说谢谢,把她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茶凉了。喝完再走。”

      徐妙音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时额前几缕碎发被秋风拂起,手指从容地拢了拢鬓角,重新把素银蝴蝶簪插回发间。走出花厅时她又恢复成那个端庄得体的郡主,背影笔直,脚步不疾不徐,裙摆拖在青石板上拂过落了一地的紫藤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花厅重新安静下来。紫藤架上的秋虫又开始鸣叫,叫声比方才更亮了几分。陆一白独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离去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枝素银蝴蝶簪,不知何时被留在了他茶盏旁边。簪子底下压着一片紫藤叶,叶片上用指甲极轻地划了三个字:下次还。

      她不是不小心落下的,是要给他一个必须再见她的理由。

      回到吉安侯府之后,陆一白径直去了书房,把今天和徐妙音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陆仲亨。说到“随时可能变成罪臣之女”时,陆仲亨正在端茶杯的手忽然停在半空,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书案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石榴树影从窗棂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更陈旧、纸色已泛深黄的舆图。

      “你今天在她面前说了‘不测’两个字。很好。”他在书案上把舆图摊开,图上标注的是凤阳至应天府沿途的水道和驿站。他粗糙的指尖沿着淮河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一个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小墨点上,“如果有一天——为父是说如果——出了什么事,不要走陆路。走水路。淮河从凤阳往东有一条岔河,岔河往南是巢湖。巢湖水军千户是当年为父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欠我一条命,还欠我一个没来得及报的军籍。他会帮你。”

      “父亲——”

      “别插嘴。”陆仲亨的指腹在舆图上又点了几处,力道比平时更重,指节之下满是无声而不肯松懈的笃定,“另外,你上次说你师父留给你几瓶药。把名字背给我听。”

      陆一白闭上眼睛,把黄冶给的那十几瓶毒药和解药按顺序背了一遍。陆仲亨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回身把门关严。

      “最后一件事。中山王的那个女儿——你方才说她没要你的铁尺,而是说她不会拖累你。她是个好姑娘。”他抬起头把这间书房里里外外扫了一圈,墙上有挂剑的旧木架,架上空了很久,铁剑移到了书案下不起眼的矮格里,“你娘也是这样的女人。”

      陆一白从出生到现在,十八年来第一次听到父亲提起母亲。他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仲亨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肩膀依然宽厚如门板,但已经微微佝了下来,像是扛了太多年看不见的重量。

      “她姓什么?哪里人?怎么……”陆一白终究没有把最后一个字说完。

      “凤阳人。姓苏。”陆仲亨转过身来,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些光亮得不正常,像是烛焰被风晃了一下又硬生生稳住,“她是在淮河边长大的,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后来被调去北平当医官,再后来就没信了。今天你问起她,我就想——也许她还活着。你先起来,记住这卷舆图。记牢了。”

      陆一白低头把那卷舆图又看了一遍,直到每一个墨点、每一道水纹都烙进脑子里才抬起头。他收起舆图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某种仪式。窗外石榴树上那盏小风灯还在晃,投在窗纸上的光斑一明一灭,像一个无声的、不肯熄灭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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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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