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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美术馆 画中人的眼 ...

  •   门完全敞开的瞬间,宁知微闻到了一股更浓烈的气味。

      血腥味,令人胃部翻搅的腥臭味。味道从门后的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搭在每个玩家的喉咙上。

      有人已经开始干呕。

      宁知微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地毯在他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某种啮齿动物在墙缝里爬行。

      身后,十一名玩家陆续进入。

      系统的光屏在每个人面前同时弹出,半透明的淡蓝色光芒映在十一双瞳孔里。

      【副本名称:血色美术馆】

      【难度:D级(新人适应型)】

      【通关条件:在馆内存活72小时,或在72小时内找到“画家的心脏”】

      【基础奖励:1000积分】

      【隐藏任务:未解锁】

      【参与玩家(12/12)已全部就位】

      【本副本开启全界直播】

      【当前在线观众:347】

      光屏消失以后,那条长廊忽然安静下来。

      十一个人,彼此打量着。

      宁知微没有回复任何人的眼神。他走到长廊中段,站在那幅母子融合图前,微微偏头,端详画面上的一处笔触细节。

      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他在看画,也在听。

      长廊里弥漫着一种极其尖锐,极其错乱的焦虑。所有新来的灵魂都在经历同一个过程,死前最后一秒的记忆正在被翻搅起来。

      有人是被淹死的,肺腔里还残留着咸涩海水的幻觉。有人死于车祸,碎玻璃还在太阳穴里旋转。有人从高处坠落,骨头每截的痛感都还存在着。有人死于疾病,像宁知微自己一样。

      那些死亡记忆彼此振荡,在封闭的长廊里形成一面看不见的声墙。

      宁知微能感知,却并不受干扰。

      他早已习惯这种嘈杂,在重症监护室的那三年,病房里来了又走的患者,监测仪的警报,家属压抑的哭泣。

      共情能力失控的时候,那些情绪会像洪水一样灌进来,他只能生受着却没别的办法。

      他的注意力转向长廊深处。

      他能感知到这栋建筑是活的,更准确地说,这栋建筑里有某个灵魂还没有死去。

      那个灵魂被切割成了很多片,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有的嵌在墙壁上,有的封在画框后面,最深的一片埋在某个连系统都未明确定义的空间褶皱里。

      它们之间连着某种丝线般的情感维系,是执念。

      宁知微将手从画框上收回,指尖沾了一层温热的潮湿。

      他不动声色地擦干指尖,转过身。

      长廊尽头,有一个男人正看着他。

      那人靠在一根立柱旁边,双臂环抱,姿态随意,眼神像是在审视。

      三十岁左右,眉眼深邃锐利,周身萦绕着疏离又强势的气息。他正在看着宁知微。

      宁知微的直觉轻轻一刺。这个人太不对劲了,虽说他确实是人类,但是他的精神场太安静了。整个长廊里全是翻江倒海的恐惧频率,偏偏这个人身上几乎没有颤动的波峰。

      一个值得注意的人。但不是现在。

      宁知微淡淡移开视线。

      “各位。”

      开口的是站在最前方的一个二十四五岁样子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身材高大。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大家先冷静下来!我叫俞楠,也算是一个老玩家。关于这个世界什么的,我就不过多介绍了。相信刚才光屏上的信息大家应该都看见了,七十二小时内,我们要找出那个什么东西。但在搞清楚具体情况之前,我不建议任何人单独行动。”

      话完,场馆内的新手玩家们下意识地朝他靠了半步。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推了推眼镜,飞快地在自己的光屏上划拉了几下:“直播已经开了。观众数量……还在涨。弹幕功能是开着的,我们能看见。”

      她尝试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立刻,一条由淡蓝色光点组成的弹幕飘过。

      【来了来了,又有新人可以看了。】

      【这批新人看起来质量还行啊,比上个直播间好太多了,又是吵又是闹的。】

      【那个长头发的妹妹好漂亮,是病号吗?】

      【什么妹妹,人家是男孩子。】

      弹幕走得不快,观众显然还不多。宁知微扫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并不意外,先前的信息灌注里就包含了“直播”相关的内容。

      在这个名为“深渊游乐场”的世界里,人类玩家在副本中的表现会被直播到某种跨越位面的观众系统上。

      而观众是谁系统貌似没有解释,有可能是其他玩家,有可能是更高维的存在,宁知微更偏向认为是那些观察者。

      这条规则对宁知微来说只有一层意义,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可能被“祂”看见。

      而他要做的,恰恰是被看见。

      此刻,一个人影突然冲向一幅画。

      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小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过去的,脚步踉跄,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没发出完整的声音。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就已经跑到了画框前,失声喊出了一个名字:“妈……”

      手指伸向画中人的脸。

      没有任何预兆。指尖接触画面的瞬间,男生的整根食指从第一个指节处裂开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微型绞肉机。血雾炸开半尺远,溅在画框描金的纹饰上。

      男生愣了一瞬,然后是惨叫。

      他倒在地上,抱着自己只剩不到一半的右手食指,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溅到深红色的地毯上。

      他不停尖叫着同一个字。疼……疼……然后变成了无法辨认的含混呻吟。

      俞楠一个箭步冲上去,扯下自己的外套压在伤口上止血,面色铁青地回头:“谁有急救用品?绷带,酒精?”

      没有人有,他们都是穿着死前衣服降临的。病号服,睡衣,西装,就是没有人随身带着急救包。

      宁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男生,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中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的手的位置似乎变了一点点,原来紧贴孩子的后背,现在她的手指松开了半寸。

      很微小的改变,不明显。如果不是他刚才注意过,不然根本无法分辨。

      鲜血沿着画框淌下来,渗进地毯的织纹。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那个男生对着画作喊了“妈”这个字。他认出了画里的人。

      这不对劲,不正常。

      长廊里的油画一共十七幅,画中人男女老少都有,但面部特征不像是现实中会在社交媒体上出现的脸。

      他们的衣着和发型也偏旧,有些甚至像是几个世纪之前的风格。

      一个十七八岁的普通男生,怎么可能在一堆画里一眼认出某幅画上的人物,并且管她叫妈?

      除非。画里的内容对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宁知微决定验证。

      他走向最近的那幅折颈女人画。

      俞楠正忙着按压伤口,抬头看见他的动作,厉声喝止:“不要靠近画!你没看见刚才!”

      宁知微没有理会,他停住,隔着一臂距离。

      画中那个脖子弯折成九十度的女人,她的面孔在不易察觉地变化。线条流动起来,瞬间,她的眼距宽了一点,鼻梁高了一点,嘴唇的弧度也变了。

      变成了一张宁知微认识的脸。

      他没出声,那是他母亲的脸。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十七年了,死于产后并发症。宁知微甚至没有见过她的面,只是在父亲留下的旧照片里看过这张脸。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笑容淡淡的。

      画中的“她”脖颈折断,瞳孔涣散,依然在流泪。

      宁知微没有出声,他只是在心里把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个副本真正危险的东西不是那些被画进画里的人,而是那道强迫他们将画中面孔认作至亲的规则。它在读取他们的记忆,挖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

      【卧槽妹妹好冷静。】

      【搞得我都有点慌了。】

      【长发美人完全不害怕?是被吓傻了吧。】

      【不对,你看他的眼睛,他不是吓傻了,他是真的不怕。】

      【这个新人精神素质还挺高的。】

      【好漂亮的侧脸截了。】

      【前面的你截什么截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

      【刚刚那个男生的手指头怎么就没了?这个副本规则到底是什么啊。】

      马尾女生一直在观察宁知微。她的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光屏的蓝光和飘飞的弹幕,眉头微微皱起。

      她叫刘亦梦,活着的时候是某高校物理系的研究生,习惯分析数据和观察变量。

      此刻她本能地将宁知微划入了“变量”的范畴,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不久,被卷入恐怖游戏的普通人。

      “你发现什么了吗?”她走到宁知微身边,压低声音问。

      宁知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干净,单纯是求知欲驱动的好奇,不含多余的讨好或试探。

      “画的内容会变。”宁知微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刘一梦一怔,转头看向手边的那幅画,一个跪地祈祷的男人。她盯着看了五秒钟,然后猛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是我导师……”她的声音在发抖,“去年跳楼的那个,这张脸……是我导师的脸。”

      宁知微不意外。

      他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副本的通关条件之一是“找到画家的心脏”。画家,如果所有画都对应着馆主本人的情感投射,那么馆主又是谁?

      “你们快看!墙上有字!”

      喊话的是俞楠。他已经暂时稳住了男生的伤势,把人扶坐起来靠在墙边。他指着长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面空白墙壁。刚才进门的时候墙上什么都没有,现在却浮现出一排字。

      墨水般的黑色字迹从墙壁底层渗透出来,慢慢凝结成工整的印刷体。

      【馆规第一条:请勿触碰本馆任何展品。】

      【馆规第二条:请在日落前进入指定展区。夜晚展区以外,不保证观赏者的安全。】

      【馆规第三条:本馆不设出口。】

      墙壁上只有这三条,下面是一片空白,但从墨痕渗透的边界线可以看出,后面至少还有七条规则没有被显示出来。

      可能需要在特定条件下解锁。

      “不设出口……”刘亦梦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干涩。

      “七十二小时!”俞楠大声说,“只要我们撑过七十二小时就能通关!不一定非要找到那个什么心脏。大家不要慌,先按规则说的做!找展区,找地方待到日落以后。”

      他说完这话时,长廊里的光线忽然变了。

      肉眼无法判断那股变化是从哪个方向开始入侵的。所有壁灯的颜色都在同时从暖黄转为暗红。光线一分一分地沉下去,拖长的人影完全融进地毯深色纹理之间。

      整条长廊变成了一节灌满暗红色液体的玻璃管,而他们十二个人像是悬浮其中的标本。

      “日落了?”有人茫然地问。

      但系统明明显示他们才降临不超过二十分钟。

      宁知微感觉到一股力量在不容抗拒地推动着空间。长廊的地面像输送带一样移动起来,墙壁,天花板,地毯,所有固定的参照物都失去了意义。世界在天旋地转。

      几秒钟后,旋转停止。

      他们已经被转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是一间展厅,极高的穹顶。墙壁刷成接近黑色的墨绿,上面挂着更多,更大号的油画。

      每一幅画都有真人等高,画框繁复厚重。画框之间的墙面上,装饰着石膏雕成的哭泣面具,泪痕顺着面具下巴低落。

      厅中央摆着一架漆黑的三角钢琴,琴盖开着,乐谱架上摊着发黄的谱子。

      空气里的温度比走廊高了五六度,一种不正常的热,像是展厅内刚刚聚集过大量游客的那种温热,热度还没散尽。

      俞楠数着人:“一、二、三……十二个,都在。”

      受伤的男生已经没在尖叫了,他的脸白得像浸过药水,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

      没人怪他,但也没几个人看他。恐惧让人的共情能力大幅降低,大部分人还在处理自己的情绪,无暇顾及别人。

      宁知微注意到那个一直靠柱子的男人。

      他抬起头时,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又一次准确落在宁知微身上。这一次,两人对视了。男人点点头,不加任何社交温度的示意一下。

      宁知微没有回应,低下头用手背遮住嘴角,轻轻咳了两声。很轻很虚弱,将他苍白的面色衬得更白几分。长发抖过肩膀,垂在脸侧,影子落在下颌骨上。

      【他咳嗽了!我死了!】

      【呜呜呜美人咳嗽我心都要碎了。】

      【等等你们不是来看恐怖直播的吗怎么画风突变。】

      【恐怖直播×病美人观赏直播√】

      弹幕飘过,观看人数从347变成了726。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色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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