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之外》笔与橘

1、​森林 ​我们在森

　　一片沉重的黑色浓雾宛如一块厚布，将整座森林彻底吞噬。这里没有光影的交错，只有一种诡异、死寂的黑暗。

　　没有野兽的啼鸣，亦无飞鸟展翅的声音，唯有远处传来阵阵蝉鸣那单调而令人厌烦的声响，与落叶的沙沙低语交织在一起，使这份寂静显得愈发刺耳。

　　空气十分沉重，嗅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只弥漫着一种潮湿、带着古老荒凉感的闷热。

　　那地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宛如腐烂枯叶铺就的床榻。然而这并非真正的床，不过是一片落叶灌木丛。此时，一名年轻男子正躺在其中。

　　在那年轻男子的潜意识深处，一阵尖锐、金属般的嗡嗡声如银针般狠狠扎入。当那股剧痛涌上额头时，他的眉头随之紧锁。
　　这男子似乎天生就习惯在任何境地中先掌控好自己，因此他并未慌乱。他那沉重的眼睑慵懒而极具耐心地缓缓睁开。一次，两次……眼前积聚的雾气才渐渐散去。

　　当他用手肘撑起身体，将躯干从地面上抬起时，感觉每一处肌肉都仿佛被灌注了水银，从头到脚充斥着一种令人麻木的疲惫。

　　但他的眼中，比起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迷茫。他平静地将手搭在额头上，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汗珠。

　　“我这是在哪？” 他在心中暗自问自己。这年轻男子的名字叫陆思成。他本相貌俊朗，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狼狈，脸上沾着斑驳的泥土，头发也乱蓬蓬的。

　　当惨白的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银色的月光穿透那些枝桠繁茂的巨大树木，洒在森林的地面上时，陆思成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他右手边不远处的灌木丛与泥地上，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另外几具身躯。如果是普通人，此时或许早已惊叫出声，但陆思成却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清冷。

　　他迅速抬手捂住嘴，生生将惊呼压了下去。那双沉静却透着一丝惊惧的眼睛微微后撤，审视着眼前的景象。当僵滞的大脑重新恢复运转时，一股寒意陡然从他的心底升起。

　　那些面孔很熟悉，极其熟悉。

　　那是黎昕，而稍远一点的地方，则是楚然。他们都是他的同班同学。

　　陆思成的目光向更远的地方移去。随着思绪逐渐清晰，记忆的残页开始在脑海中翻涌。他分明记得，自己和好友郭浩两个人，本是因为某个原因才踏入这片森林边界的。

　　可后来发生了什么？陆思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之后的记忆，竟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然而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当初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入这里，那这些同学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难道整个班级的人，全都失踪了吗？

　　他绝非耽于浪费时间之人。陆思成压下心底的软弱，强撑着所有的力气站起身来。尽管身形有些摇晃，但他很快便稳住了重心。
　　他在周遭的黑暗中急切地搜寻着好友郭浩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那个男孩不在这里。

　　陆思成悄无声息地走向离他最近的黎昕。他屈膝蹲下，用有力的手掌紧紧按住黎昕的肩膀，轻轻摇晃了一下。

　　他有些迟疑，因为尽管打过交道、也认得彼此，但以往并无交集。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保持沉默。于是，他压低声音，用沉稳而低闷的嗓音唤道：“黎昕。醒醒。黎昕，睁开眼睛。”

　　黎昕的身躯宛如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般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回应。然而，就在他的身侧，突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呻吟。楚然动了动，似乎正要醒来。

　　与此同时，在月光尤为皎洁的地方，一个倚靠在树干上的身影吸引了陆思成的注意。他微微眯起双眼望去。

　　那落在发梢的清辉与那优雅绰约的身姿显得格外眼熟，那女孩似乎是穆茜——他们班上那位才貌双全、备受赞誉的瞩目焦点。

　　这时，楚然已经用手肘撑着坐了起来，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头部，因剧痛而紧闭着双眼。

　　她甚至没有看向陆思成，只是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呢喃着：“头快裂开了……我们这是在哪？你又是谁？”

　　陆思成挺直了身躯。他的双眸依旧在试图探寻这片黑暗的深浅，随即用极低、平静却分量十足的语调回答道：
　　“我是陆思成。我们在森林里。”

　　楚然睁开一只眼看向陆思成。当看清他的面容时，她立刻认出了他。她曾见过这个男孩几次，记忆中似乎还多次与旁人聊起过他。接着她问道：“你怎么在这？我又为什么会在这？”

　　陆思成回答：“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楚然微微一怔，随即看向陆思成。在朦胧的月光下，看着这张熟悉却又透着一丝陌生的面孔，她的眼中聚起了一抹疑虑。她指了指身旁那具毫无动静的身躯，低声耳语道：“我忘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思成简短地答道：“黎昕。”

　　就在这时，黎昕再次动了动。当那股潮湿的草木腥气钻入鼻腔时，他猛地睁开一只眼，一看到眼前伫立着两道黑影，顿时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同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惊恐万状地大口喘着粗气，直到看清那两道黑影竟然是熟悉的面孔，胸口那阵剧烈的震颤才稍稍平复下来。

　　紧接着，他抬手按住额头，语气中既带着几分恼怒，又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们像鬼一样盯着我干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黑？”

　　陆思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探进衣袋摸索。他在找手机。当手指触及冰冷的机身并将其掏出来时，他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手机还在。然而，当屏幕亮起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凝固了。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0点05分。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和郭浩踏入这片森林的那一刻，也正是不偏不倚的10点05分。为什么现在依然是这个时间？难道说，这里的时光彻底停滞了吗？

　　还没等陆思成从沉默中开口，楚然便转过头看向黎昕，声音冷若冰霜：“小声点。这里是森林。”

　　楚然其实本不想搭理他，因为她与黎昕之间向来不和，平日里更是形同陌路，互不搭腔。

　　“森林？”
　　黎昕的声音里满是惊诧。

　　与此同时，大树底下的穆茜也终于有了动静。她强撑着虚弱的身躯，缓缓倚靠着树干坐了起来。浑身酸痛难忍，手肘处更是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折了一般。

　　穆茜将头无力地后仰，靠在粗糙的树皮上，缓缓睁开了双眸。几缕发丝上还粘连着污泥，她环视了一圈四周，旋即用那双锐利的眼眸审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她分明记得自己先前明明待在自家的帐篷里。

　　而眼前的这些人，虽然都是熟人，但此时此刻怎会齐聚于此？她沉下声音，语气威严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而我又是怎么来的？我明明在自己的帐篷里。”

　　陆思成闻声转过头去。而面对穆茜的质问，楚然则冷声回怼道：“这难道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吗？我们怎么会清楚？”

　　穆茜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狐疑地盯着她：“真是古怪，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很可疑。”

　　“你疯了吗？昨晚酒喝多了还没醒吧？”

　　楚然的话让穆茜气得咬牙切齿，怒斥道：“放尊重点，把嘴闭干净点。”

　　“我的嘴干净得很，用不着你管。”

　　此时，陆思成正怀揣着极大的震惊与内心的不安，将手机塞回口袋，用沉重而冷静的语调喝止道：“别吵了。我认为现在绝不是内讧的时候。”

　　黎昕这时转头看向陆思成，开口问道：“你不是班里数一数二的高材生吗？你又为什么会在这片森林里？”

　　陆思成刚想开口解释，穆茜却已经冷冷地站起身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径直朝着黑暗深处走去。其余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谁也没有出声。

　　陆思成其实本想叫住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陷入了纠结，毕竟在这之前，他与这些同学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在班里，除了郭浩，他几乎不与任何人往来。

　　看着穆茜离去的背影，楚然一脸嫌恶地啐了一句：“真是个疯女人。”

　　说罢，楚然也站了起身。黎昕依然瘫坐在地上，而陆思成则在不断地环顾四周，试图理清眼前的诡异局势。这时，楚然有些不耐烦地开口道：“你们走不走？还是打算死守在这地方？”

　　陆思成突然打断了她，沉声问道：“对了，现在明明是秋天。可为什么这里会弥漫着这么大的浓雾？”

　　这句话刚一脱口，周遭的寒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方才在神经过度紧绷之下，大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此时一旦察觉，那股刺骨的冰凉便仿佛渗入了骨髓。

　　听到陆思成的话，楚然和黎昕都不由得微微一怔。但楚然显然没把这太当回事，撇了撇嘴说道：“这里是森林，起雾也正常。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我也要回我的帐篷了。”

　　楚然丢下这句话，便迈开步子向前走去。陆思成心中的惊疑却愈发浓重。不知为何，眼前的这一切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脱离了常轨。

　　手机上的时间竟然完全静止了！难道只是手机坏了吗？那郭浩又去哪了？总不至于是抛下他独自离开了吧？可郭浩绝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陆思成再次掏出手机，准备给郭浩拨个电话。然而诡异的是，屏幕上方竟然一格信号也没有。这实在太反常了。当黎昕也拍拍屁股准备起身离开时，陆思成忽然叫住了他：“等等，你身上带手机了吗？”

　　黎昕斜睨了陆思成一眼。这男孩平日里傲得很，从不与他们搭腔，怎么今天反倒管他要起手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裤袋，掏出手机反问道：“干嘛？”

　　陆思成将自己的手机往高处举了举，试图搜寻网络，却依旧无济于事。他面色沉重地说道：“我的手机没有信号。你看看你那边几点了。”

　　黎昕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赫然发现上面赫然写着10点05分。怎么可能才10点05分？到现在还是这个时间！而且，他的手机也同样显示无信号。黎昕盯着屏幕，有些诧异地脱口而出：“10点05分。我的手机也没信号。”

　　陆思成心头猛地一震，倏然转头看向黎昕。见陆思成满眼惊骇地逼近，黎昕吓得连连后退，只觉得眼前的陆思成古怪得吓人。

　　陆思成上前一步，一把夺过黎昕手中那部冰冷的手机，指尖隐隐有些发颤。黎昕急得叫道：“你拿我手机干嘛？还给我！”

　　“为什么你的手机也是10点05分？这怎么可能？”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当陆思成将事情的蹊跷原原本本地说完后，黎昕也瞬间吓得面色如土。两人的脊梁骨都泛起一阵恶寒，但理智让他们很快强冷静了下来。

　　陆思成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楚然和穆茜往那边去了，我们也得赶紧跟上，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她们。”

　　黎昕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泥土，一边应道：“走吧。”

　　两人顺着林间小路快步前行，一路上不断低声呼喊着。走着走着，他们忽然瞧见前方隐约透出几分光亮，隐约还有两道人影伫立在那里。两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迎上前去。

　　待离得近了，从衣着辨认，那果然是停下脚步的楚然与穆茜。陆思成与黎昕急忙凑了过去。此时的陆思成根本无暇顾及眼前的景象，急切地对楚然说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停在这？你们的手机在身上吗？快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一旁的穆茜却语气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低语道：“我们两人的手机，时间都定格在10点05分。你们……该不会也一样吧？”

　　听到这话，陆思成和黎昕简直觉得世界都要崩塌了。黎昕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向正前方，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而陆思成此时还在追问：“那你们的手机有信号吗？”

　　身侧的黎昕却颤抖着扯了扯他的衣角，惊恐地呢喃：“这……这是什么？”

　　陆思成顺着黎昕惊恐的目光看去，霎时间，他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前方的确有光——但那绝不是微弱的萤火或手电筒的亮光，那分明是明晃晃的白昼之光！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瞅瞅身后，又转过头望望身前。

　　身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浓雾，而身前，却是一片朗朗晴空！每个人都死死揉着眼睛，眉头拧成了死结。这真的只是大梦一场？还是他们集体产生了幻觉？陆思成狠狠地往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剧痛袭来。这不是梦，这是现实，残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

　　陆思成颤抖着按亮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依然定格在10点05分。其余人也纷纷掏出手机看向屏幕，无一例外，全都是相同的时间。四人面面相觑，死一般的寂静中，陆思成用极轻、极缓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掉进什么出不去的陷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