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的爆笑日常》远兮索

1、踏水成冰 阿澈梦见水

　　天上不是那种清辉洒满湖面的浪漫圆月，而是一颗苍白、硕大的冰球，悬在低空，把寒气像针一样往下扎。湖水漆黑，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镜面，倒映着那个不属于夏天的月亮。

　　我叫阿澈。一个连游泳都不会的旱鸭子。可今晚，我的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水面就在脚下，只要再往前半寸，我就会掉下去，会呛水，会挣扎，会狼狈不堪——这是我大脑里的逻辑。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

　　鞋尖触碰到了水面。

　　那一瞬间，世界失声了。

　　没有“扑通”的落水声，也没有预想中的冰凉刺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震耳欲聋的“咔嚓”声。

　　就像有人在我脚底按下了快门，又像是宇宙在这一刻凝固了。

　　低头看去，我惊得屏住了呼吸。

　　我的帆布鞋并没有湿。鞋底接触水面的那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被瞬间封死。一圈晶莹剔透的冰层以我的脚为中心，呈放射状炸裂开来。那不是普通的冰，而是带着霜花的、极致的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我试着抬起脚。

　　冰层跟着我的脚离开了水面，像一层透明的糖壳，又像某种生物的硬甲，紧紧贴在我的鞋底。

　　我踩着这块冰，又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落下，新的水面再次冻结。第三步、第四步……我像一个入侵者，在这片原本属于鱼类的领域里，铺设出一条脆弱的冰路。

　　每走一步，脚下就是一声清脆的碎裂与重铸。这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像雷鸣一样回荡在我的骨头里。

　　我开始奔跑。

　　不是为了逃离什么，也不是为了奔向什么。我只是想听那个声音——那种将柔软的水强行捏成坚硬的固体时，发出的不甘的呻吟。

　　我在水面上狂奔，身后留下一串蜿蜒的冰痕。脚下的触感很奇妙，既扎实又虚幻。我知道只要我停下，或者速度慢下来，这片冰就会融化，我会沉入黑暗。但我停不下来。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水汽的腥味。我看到远处的芦苇荡在摇晃，看到岸边的野猫惊恐地弓起背，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的冰面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神。

　　一个掌控了矛盾之力的神。水是柔弱的，冰是刚强的；水是流动的，冰是静止的。而我，站在了它们的交界处。

　　跑着跑着，我累了。速度慢了下来。

　　当我终于停下脚步时，我发现我已经走到了湖心。四周全是黑沉沉的水，只有我脚下这一小块巴掌大的冰盘托着我。

　　周围太安静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双穿了很久的、脏兮兮的帆布鞋，此刻竟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泽。鞋底下的冰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融化的前兆。

　　恐惧突然攫住了我的心。

　　这种能力不是恩赐，这是诅咒。我夺走了水的自由，强迫它们变成我不喜欢的形状。我脚下的这片冰正在变薄，变透明，边缘处已经开始化作水滴，重新回归湖水。

　　“啪嗒。”

　　一滴水落在冰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冰盘在缩小。我意识到，当冰完全融化的时候，就是我坠入深渊的时刻。

　　但我并不害怕溺亡。

　　我害怕的是，当我沉下去的那一刻，我不再拥有这种踏水而行的能力，我又会变回那个平庸的、只能在岸边行走的阿澈。

　　冰盘缩到了只有脸盆大小。

　　我闭上眼，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

　　最后的冰层碎裂了。

　　失重感传来，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咔嚓。”

　　不是冰层破碎的声音。

　　是我醒来时，咬碎嘴里薄荷糖的声音。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息。窗外，天刚蒙蒙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挤进来，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两只脚安然地放在床单上，穿着睡袜。床单是干的，房间里也没有寒意。

　　一切都只是个梦。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热的，是坚实的，是属于现实的触感。

　　走到卫生间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鬼使神差地踮起脚尖，脚趾用力向下抓挠瓷砖。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依然是水，不会为我结冰。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漱口。

　　突然，我注意到洗手池边缘有一小滩积水。大概是昨晚洗脸时溅出来的。

　　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上去。

　　指尖传来凉意。

　　然后，我看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从我的指尖蔓延开来，在那一小滩水里，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霜。

　　我愣住了。

　　梦境里的那种寒意，顺着指尖爬上了脊背。

　　梦里的东西，会不会只是现实提前发给我的预告片？

　　我关掉水龙头，听着水管里传来的、类似冰块撞击的“咕咚”声，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