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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元和十 ...

  •   元和十六年,谢折青十五岁,考中了秀才。
      消息传遍整个街巷,人人都来道贺。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父亲难得露出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孩子”。
      谢折青笑着接待了所有人,说话得体,举止从容,挑不出任何毛病。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笑容收了。像摘面具一样,干脆利落地收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哥,我今天中秀才了。”
      “你十五岁的时候也中了秀才。咱们兄弟俩,倒是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你中有我陪着,我中没有你。”
      “哥,我替你把你那份也考了。所以我是考了两次秀才的人。”
      “再这样下去,我一个人要把咱俩的功名全考完了。你欠我的,你打算怎么还?”
      他写到这儿,笔尖顿住了。
      墨水滴在纸上,洇出一团黑色的云。
      他垂下眼睛,看着那团墨云慢慢扩散、慢慢扩散,像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
      “算了,不用还了。”
      “你回来就行。”
      他把信折好,放进木匣里。
      木匣已经快要装不下了,盖子盖上的时候会鼓起一条缝。他使劲按了按,按不下去,索性就不盖了,让那条缝敞着。
      像他那颗心一样。
      关不上了。永远都关不上了。
      元和十七年,谢折青十六岁,中了举人。
      同年秋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去了城外的那条山道。
      那条山道已经被重新修缮过了。塌方的土石被清理干净,路面铺了新土,两边种了新的树。山体上那道巨大的伤疤已经被青草覆盖,远远看去,和普通的山坡没有什么区别。
      可谢折青知道它在那。
      那场山体滑坡埋掉的不只是一条路。它埋掉了谢晦生的命。它埋掉了谢折青的未来。它埋掉了那封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信,埋掉了那句“我喜欢你”,埋掉了两个少年所有的可能。
      他跪在那片山坡前,跪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用手刨土。
      没有工具。他的双手就是工具。十指插进泥土里,一捧一捧地往外挖。泥土很松软,里面混着碎石,碎石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进土里,把褐色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他不在乎。
      他挖了一个不算深的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盏灯。
      一盏海棠灯。
      不是当年那盏——那盏早就不亮了。这是他亲手做的。从削竹篾开始,到糊纸,到画花瓣,到点灯。他做了整整一个月,做废了十几个半成品,手指被竹篾划了无数道口子。
      他不会画图纸,不会做灯。他就一遍一遍地试。试到第十七个,终于做出来一盏像样的。
      花瓣粉白粉白的,灯芯的火光从花瓣缝隙里透出来,整盏灯像一朵正在发光的、会呼吸的花。
      和当年那盏一模一样。
      他把海棠灯放进那个浅坑里,一捧一捧地盖上土。
      他跪在那座小小的“坟”前,衣袍上沾满了泥土,手指上全是血和土的混合物。他垂下眼睛,看着那株他从家里移来的海棠苗——他把它种在灯的上方,希望在春天的时候,它能开出花来。
      风吹过长空。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干净得像一个十五六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脸上的表情栩栩如生,可眼睛后面的那片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小小的土堆,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哥,等我。”
      “我把咱俩的事做完了,就去找你。”
      他走了。
      暮色四合,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那株刚刚种下的海棠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叶片,像一个沉默的、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在跟他挥手道别。
      卷十
      元和十九年,谢折青十八岁。
      殿试之上,天子亲擢为探花。御笔钦点,翰林院庶吉士。一时之间,京城里都在传这个少年探花的名字。说他生得好,文采好,前途无量。说他家世清白,尚未婚配,多少人家恨不得把女儿塞进他的花轿。
      谢折青骑在马上,穿着探花的红袍,从长安御街上走过。
      满城的花都开了。海棠、桃花、杏花,红的粉的白的一片连着一片,像谁打翻了调色盘。花瓣落了满肩,落在他的红袍上,像撒了一把碎锦。
      路边有人惊叹:“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他微微侧头,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所有人都看呆了。太干净了,太好看了,像一树海棠在最盛的时节猝然绽放,美得不真实。
      没有人知道,那棵海棠是开在坟上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探花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那封信已经被翻了无数次,纸张发黄发软,折痕处快要断裂,被他用浆糊一遍一遍地修补。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空气说一句“哥,晚安”,然后闭上眼睛,假装这个世界不是空的。
      没有人知道任何事。
      因为他们只知道他的名字叫谢折青。探花谢折青。才子谢折青。谢家二公子谢折青。
      他们不知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一个疯子的身份。
      不,他没有疯。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白天是谢探花,温润如玉,前途无量。晚上是谢折青,一个抱着哥哥的遗物、对着空气说话的、孤独到骨头里都在发冷的人。
      他不是疯了。
      他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哥哥不会回来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清醒地知道自己剩下的几十年,都只是在完成一件事——替哥哥活着。
      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替他把没读的书读完。
      替他把没看的风景看完。
      然后呢?
      然后去找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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