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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午时刚 ...
午时刚过,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的喧哗。
谢折青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水壶,壶嘴的水线细细的,落在一株刚冒出花苞的海棠上。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邻居王叔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像见了鬼一样。
“谢夫人——”王叔的声音尖利到变了调,“谢夫人——晦生他——城外的山道塌了——连人带马摔下去了——”
水壶从谢折青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壶嘴磕断了,水花四溅。
他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他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嗡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飞。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他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他的意识已经跟身体断开了连接。身体在跑,脚在动,鞋跑掉了一只,脚底踩在碎石上,尖锐的疼痛传上来,他觉得那些疼痛是属于别人的。
他的身体里好像住进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在跑,在哭,在喊“哥哥”,而他本人悬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他想醒过来。
求求了,让他醒过来。
可他醒不过来。
城外的那条山道确实塌了。连日春雨泡松了山体,半边山坡塌了下来,巨石和泥土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一群人正在徒手扒着那些石头和泥土,有人看见他,喊了一句“谢家小公子来了”,然后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缝里躺着一个人。
满身是泥和血。脸侧被石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翻出来,露出下面白森森的东西。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他就那样躺在地上,像一具被丢弃的、破碎的、不值钱的布偶。
谢折青的膝盖砸在地上。
声音很闷,像一袋湿面粉摔在地上。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的膝盖已经不属于他了。他的整个身体都不属于他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个人的脸,可手在半空中抖得太厉害了,抖到根本够不到。
他的眼泪先于声音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把泥灰冲出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那痕迹像河床,像伤疤,像某种永远不会愈合的东西。
谢晦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两潭失去了光泽的墨。过了好一会儿,那些黑色才慢慢聚拢,慢慢聚焦,落在谢折青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谢折青俯下身去,耳朵贴上哥哥冰冷的嘴唇。那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轻到像蝴蝶扇动翅膀的声音。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得更近。
他听见了。
“折青……哥……喜欢你。”
谢折青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是谢晦生第一次用“哥”自称。他从来都是说“我觉得”“我想”“我给你”,从不说“哥给你”“哥觉得”。他刻意避开了这个自称,就像他刻意避开弟弟的目光、刻意缩回想要触碰弟弟的手。
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再避了。
他是他的哥哥。他喜欢他。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就是喜欢。一个叫谢晦生的人,对一个叫谢折青的人的喜欢。
只是碰巧,他们是兄弟。
谢折青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谢晦生的眼睛。那双往日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都要认真,都要——
抱歉。
那双眼睛在说对不起。对不起,藏了这么久。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对不起,我要走了。
他在笑。
满身是血,嘴唇惨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可他竟然在笑。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很浅很浅,像一朵开到盛极又猝然凋落的花,美得让人心碎。
谢折青的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想说话,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你别死”,想说“你给我活着,你活着我就嫁给你”,可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尖利的、破碎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啊——”
那不是哭。
那是嚎。
是比哭更原始、更赤裸、更接近动物本能的声音。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塌时,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嚎叫。
谢晦生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像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终于在临死之前说了出来,如释重负。
谢折青跪在原地,怀里抱着哥哥渐渐失温的身体。他紧紧抱着,紧到像是要把哥哥揉进自己的骨头里,紧到像是在害怕如果松一松手,这具身体就会散架,就会消失,就会变成他再也抓不住的什么东西。
他不松手。
他不松手他不松手他不松手。
没有人来掰他的手。
因为所有人都哭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抱着他哥哥的尸体,不哭不闹,只是抱着,抱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自己嵌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抱了一个下午。
从午后抱到黄昏,从黄昏抱到暮色四合。直到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直到有人轻轻地把一盏灯笼放在他身边,直到有人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哥哥的衣服上掰开。
是他父亲。
谢父蹲在儿子面前,老泪纵横。他的手在发抖,掰开儿子手指的时候,他觉得那些手指像铁钳一样,又硬又冷,掰都掰不开。
“折青。”谢父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让爹来。”
谢折青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哥哥的脸,一眨不眨。
“折青。”谢父又叫了一声。
还是一动不动。
谢父伸手在儿子面前晃了晃。那双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折青!”谢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抖。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看爹!你跟爹说句话!折青!”
谢折青的身体被晃得前后摆动,像一个没有骨头的布偶。他的头随着晃动的幅度无力地垂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垂下去,那双眼睛始终睁着,始终看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地上那个已经不会再看回来的人。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过来帮忙把谢晦生的遗体抬走。谢折青忽然动了。
他猛地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哥哥的衣襟,指甲嵌进被血浸透的布料里,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喊,只是死死抓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几个大人合力才把他的手掰开。那几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回去,掰开右手,左手又攥紧了。最后是谢父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手指从衣襟上摘下来,每摘一根都像在折断一根骨头。
谢折青的手被掰开之后,悬在半空中,微微张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什么也没有抓到。
谢晦生的遗体被抬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来拉他,他不动。有人来背他,他的身体僵直得像一块木板,背都背不起来。最后是两个长工用一块门板把他抬回去的。
他躺在门板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那个位置,那个高度,那颗最亮的星。
哥哥说过,那叫天狼星。
“看见了吗?那颗最亮的。”十五岁的谢晦生指着夜空,侧头看了他一眼。
七岁的谢折青仰着脑袋找了半天:“哪颗啊?都挺亮的啊。”
“那颗,偏西的方向,比别的都亮。”
“哦——看到了看到了!哥,那颗叫什么?”
“天狼星。”
“天狼星……”小谢折青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我是天狼弟弟星。”
谢晦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纠正他。天上没有天狼弟弟星。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在心里悄悄造了一颗。
天狼弟弟星。
只属于他的星星。
谢折青躺在门板上,看着那颗天狼星,眼睛一眨不眨,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他听见有人说:“这孩子怎么不哭啊?”
“吓傻了吧?”
“可怜见的,才十四岁……”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那些话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像是别人的故事。
他为什么不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口,堵在他的喉咙里,堵在他的眼眶后面,像一块巨大的、滚烫的石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哭不出来。
他想哭的。他想了。他拼命地想哭出来,可那些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死活不肯出来。它们堵在眼眶后面,变成一种灼热的、胀痛的压力,压得他的眼珠子快要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
声音没有出来。
他的嗓子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锁锁住了,任凭他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夜里,谢家设了灵堂。
谢晦生的遗体被擦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口被仔细缝合过,可那张原本清冷俊美的脸还是变了样,半边脸肿得很高,缝线的痕迹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狰狞地趴在脸颊上。
母亲哭得晕过去好几次,被丫鬟扶到偏厅休息。父亲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可是他的嘴唇一直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什么。
谢折青跪在灵堂的角落里,不是被人安排的,是自己走过去的。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里,直挺挺地跪着,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木头。
他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上香,没有烧纸。
就那样跪着,看着哥哥的灵位。
灵位上写着:谢公讳晦生之灵位。
“谢晦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谢晦生。
谢晦生。
谢晦生。
他叫了十四年“哥”,几乎没有叫过他的全名。此刻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叫着,像是在补这些年欠下的债。
谢晦生。
哥哥,你听见了吗?
我在叫你。
你听见了吗?
守灵的第三夜,所有人都撑不住了。
父亲被管家强行架去休息,母亲吃了安神的药昏昏沉沉地睡着,仆人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柱子上打盹。灵堂里只剩谢折青一个人,跪在角落里,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跳了跳,灭了。
灵堂陷入一片黑暗。
谢折青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见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具漆黑的棺木上,落在灵位上那个金色的名字上。
他终于动了。
他站了起来,跪了三天的膝盖僵硬得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棺木,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棺木没有盖。
按照本地的风俗,入殓后要等头七才能封棺。谢晦生的脸露在外面,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已经浮肿变形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的光。
可谢折青不觉得害怕。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的脸。
凉的。
不是秋天那种凉,不是冬天那种凉。是死的凉。是一种完全没有生命迹象的、绝对的、彻底的凉。
他的手指从哥哥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那条缝线的痕迹像一条小蛇,蜿蜒在脸颊上,线头还没有拆,黑色的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折青的手指停在那条线上。
然后他做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俯下身,嘴唇轻轻地、轻轻地贴上了那条伤疤。
不是亲吻。
是比亲吻更轻的东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他把嘴唇贴在那里,贴了很久很久,久到嘴唇上的温度传到了那张冰冷的脸上——虽然那张脸已经不会再温暖了。
“哥。”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几乎听不见。三天来他第一次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不是弟弟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
他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不是无声的,不是克制的,是汹涌的、决堤的、排山倒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谢晦生的脸上,砸在那条刚刚被他亲吻过的伤疤上,砸在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的脸上。
“是想嫁给你、想跟你过一辈子、想跟你老得走不动了还手牵着手晒太阳的那种喜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旷的灵堂里嗡嗡作响。
“你听见了吗谢晦生——我喜欢你——我比你以为的早了十年就喜欢你了——你听见没有——”
他趴在那具冰冷的、再也无法回应他的身体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把这三天的沉默和隐忍全部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无处可去的幼兽。
他哭到没了力气,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泪干了,最后只是趴在那里,把脸埋在哥哥冰凉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白里全是血丝,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可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把哥哥额前散乱的头发理了理,把衣领整了整,把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低下头,吻了吻那只手的指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温温柔柔的,干干净净的,和他十四年来每一个笑容一样好看。
可那个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它不是笑给活人看的。它是笑给死人看的。是一个已经决定放弃一切的人,在跟他最爱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哥。”他握着那只手,把脸贴上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来陪你。”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裁纸刀。铜制的刀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刀刃薄而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将刀尖抵上自己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就在他要用力划下去的那一刻,灵堂的门被猛然推开。
“折青——!!”
多年以后,谢折青回想起来,仍然不知道那一瞬间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许是老天爷不长眼,也许是老天爷太长了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刀被夺走了,他被抱进了一个颤抖的、滚烫的怀抱里。
父亲在哭。
他的父亲,那个一辈子不苟言笑、从不在人前失态的男人,抱着他嚎啕大哭,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紧紧地抱着他,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头里,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浑浊的、颤抖的、充满恐惧的声音。
“你还有爹——你还有娘——你不能——你不能丢下我们——”
谢折青被父亲搂在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腕上还有刀刃留下的红痕,浅浅的一道,没有见血。可他心里的那道口子,已经深到看不见底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又锁上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一种无声的、窒息的哽咽。
他没有死成。
因为他父亲来了。
谢晦生:这个剧组太穷了工资都不发我不演了我罢工了
谢折青: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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