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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边 出城寻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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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南土地庙到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
积雪没过脚踝,走一步陷一步。姜栀在前面带路,鞋袜湿透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包袱里的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
身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有时跟得很紧,有时落后很远。每次都停下来等,等人跟上来再继续走。
燕绥走在晨光里,身上的血已经干了,黑色的劲装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脸上也是血,有些从额头流下来,在眉骨处拐了个弯。一只手按着腰间的伤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姜栀看了一眼,转过头继续走。
城门口排着长队。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包袱走亲戚的妇孺,挤挤挨挨。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看路引,问来历。
姜栀排在队伍中间,把燕绥挡在身后,侧身挡住他腰间那把短刀。
轮到他们的时候,姜栀递上路引。路引是原主早就准备好的,目的地写的是扬州。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
士兵看了一眼路引,又看了一眼姜栀。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披风。再往她身后看,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怎么回事?”
“我弟弟。路上遇到劫道的,受了伤。赶着去扬州投亲治病。”
士兵打量了燕绥几眼。少年站在那里,垂着眼,面无表情。
“把包袱打开。”
姜栀解开包袱,里面是几两碎银子、两件旧衣裳、一块干粮、一张旧帕子。士兵翻了翻,挥了挥手。
“走吧。”
姜栀系好包袱,迈过城门。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雪地。路面上有车辙印和脚印,冻得硬邦邦的。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雪粒子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间茶棚。几根木头撑起一个草棚顶,四面透风。棚下摆着三四张瘸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老汉蹲在灶台后面烧水,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姜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燕绥。少年的嘴唇发紫,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冷风里凝成了薄薄的冰晶。他站在那里,微微晃了一下。
“进去歇一会儿。”
燕绥跟在她身后走进茶棚。姜栀找了一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下,把包袱放在脚边。燕绥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坐稳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老汉端着一壶热茶过来,看了一眼燕绥,又看了一眼姜栀,放下茶壶就走了。
姜栀倒了一碗茶,推到燕绥面前。
“喝。”
燕绥睁开眼,看着那碗茶。茶水浑浊,漂着几片粗茶叶梗。
“你不怕我连累你?”
“怕。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累不了谁。”
燕绥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很烫,烫得他皱了皱眉。他又喝了两口。
姜栀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推到燕绥面前。
燕绥拿起那半块干粮,没有吃。
“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你怎么知道?”
“普通人家的姑娘,不会在破庙里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不跑不叫,还会包扎伤口。”
姜栀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少年。普通人家的少年,不会被人追杀到浑身是血。”
燕绥看着姜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被追杀?”
“好奇。但你不会告诉我。你连真名都不一定说的是真的。”
燕绥沉默了。
茶棚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草棚顶瑟瑟发抖。灶台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老汉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姜栀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
“能走了吗?”
燕绥撑着桌子站起来,晃了一下。腰间的伤口又渗血了,黑色的劲装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从茶棚出来,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赶着骡车的商人,骑着毛驴的走卒,抬着轿子的脚夫。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
姜栀把燕绥拉到路边,让他走在自己内侧。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个小镇。一条主街,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间铺子。米铺、杂货铺、铁匠铺、医馆。医馆的招牌被风吹得歪了,木头牌子上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
姜栀推开医馆的门。里面很暗,弥漫着草药的气味。靠墙是一排药柜,几百个小抽屉。一个穿着灰布长袍的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捣药,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燕绥,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是怎么了?”
“遇上劫道的,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还在流血,您给看看。”
老大夫放下药杵,走过来掀开燕绥后背的衣服。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和伤口粘在一起。老大夫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燕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姜栀一眼。
“这刀伤,不像是劫道的人砍的。劫道的不会砍这么深,也不会砍在这个位置。”
“大夫,您能不能先救人?”
老大夫没有再追问,转身去药柜前抓药。抓一把,称一下,倒在纸上,包起来。又去内室取了一套干净的针线和几块白布。
“把他扶到里间去。”
姜栀扶着燕绥走进里间。里间有一张小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燕绥趴在床上,老大夫用剪刀剪开他后背的衣服,露出整道伤口。
姜栀站在门口,看到那道伤口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腰,皮肉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伤口边缘发黑,有一些黄白色的脓液渗出。
老大夫摇了摇头。
“再晚一天,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他用烈酒清洗伤口。酒倒在伤口上的时候,燕绥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没有出声。
老大夫清理完伤口,开始缝合。针穿过皮肉,一下,一下,再一下。每穿一针,燕绥的身体就绷紧一次。
缝完之后,老大夫敷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又在外面缠了几圈绷带。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外间去开方子。
姜栀跟出来。
“一共多少银子?”
“诊金加药费,二两。”
姜栀从包袱里数出二两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大夫接过银子,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包袱,又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那孩子,不是普通人。”
姜栀没有接话。
“他叫什么名字?”
“阿绥。”
老大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阿绥。他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半个月内不能用力,不能骑马,不能走远路。药每天煎一剂,早晚各喝一次。半个月后来换方子。”
姜栀接过方子,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走进里间,燕绥已经穿好了衣服。他只穿着一件中衣,外面那件黑色劲装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能走吗?”
燕绥撑着床沿站起来。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
“能。”
从医馆出来,天已经过了午时。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光线灰蒙蒙的。姜栀在镇上找了一间客栈,要了一间房。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看了一眼燕绥,又看了一眼姜栀,目光在燕绥身上的血迹上停了一下。姜栀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一间。我弟弟受了伤,不方便跟别人住。”
掌柜的没再多问,收了银子,给了房牌。二楼最里面的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纸是新糊的。
燕绥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没有躺下,背挺得笔直。
姜栀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茶壶倒了兩碗水,一碗推给燕绥,一碗自己喝。
“你不躺一会儿?”
“不用。”
“你的伤在背上,趴着睡会好一些。”
燕绥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栀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涩的,有一股铁锈味。
“我对你好吗?”
“你救了我。花了自己的银子。帮我找大夫。给我买药。给我水喝。给我干粮吃。这还算不上好?”
姜栀放下碗。
“你是不是没见过什么好人?”
燕绥没有回答。他看着姜栀。
“你叫什么名字?”
“姜栀。”
“哪两个字?”
“姜是生姜的姜,栀是栀子的栀。”
“栀子。一种花。开白花,很香。”
“你还知道栀子花?”
“边关有一种野花,长得跟栀子很像。白色的,花瓣比栀子小,也很香。”燕绥的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母妃的院子里种过一盆栀子。”
他没有再说下去。
姜栀从包袱里翻出那包药,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当归、三七、白芨、血竭,还有几味她不认识的草药。药香浓郁,带着苦涩的气味。
“我去让店家帮忙煎药。”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你别乱跑。你现在的样子,跑也跑不远。”
燕绥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姜栀下楼,把药交给店家,多给了十文钱让帮忙煎。店家是个利索的妇人,接过药包,添了水,放到灶上煎。
回到房间的时候,燕绥还是那个姿势。姜栀走近了两步,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没睡。”
姜栀在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街上的吆喝声隔着墙壁传进来,嗡嗡的。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偶尔有雪粒子打在纸面上,沙沙的。
燕绥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在茶棚里说,怕我连累你。”
“嗯。”
“你现在不怕了?”
“怕。但比起被连累,我更怕你死在我面前。你的血溅在我手上,我替你包扎的时候,满手都是你的血。回去以后做了噩梦,梦到你这个陌生人死在我面前。”
燕绥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姜栀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会死。”
姜栀抬头看他。少年坐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血污还没有擦干净,眉骨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要活着回去。”
姜栀没有问“回去”是回哪里。
药煎好了。店家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上来,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苦味。姜栀接过碗,放到燕绥面前。
“喝。”
燕绥端起碗,仰头一口喝完。放下碗,嘴角沾着药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姜栀把碗收走,放到桌上。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你睡哪?”
“椅子上。”
“椅子上冷。”
“地上也冷。床上也冷。哪里都冷。”姜栀把披风裹紧,靠在椅背上,“凑合一夜,明天到了下一个镇子再说。”
燕绥没有再说话。他躺下来,侧着身,避开后背的伤口。面朝姜栀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闭。
姜栀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呜呜地响。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姜栀。”
“嗯。”
“你真的不怕我?”
“你烦不烦。”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笑。
姜栀把眼睛闭上。椅子硌得腰疼,披风不够厚,背上凉飕飕的。
那个少年跟在她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脑子里。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始终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