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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方的茶 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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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国贸三期,七十八层。
陈墨的办公室很大,大到可以在里面骑自行车——他的小儿子小时候就这么干过。但此刻,这间大得空旷的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灯。灯在办公桌上方,光圈落在桌面上,像舞台上的追光,照亮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市场部连夜赶出来的舆情报告。封面上沈言的照片被印得有些变形,但那双眼睛还在——平静,克制,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第二份,是林栀的简历。薄薄一页纸,A4,正反面打印。陈墨已经看了四遍。
他看简历的方式和看舆情报告一样——不看形容词,只看数字。哈佛商学院MBA,绩点3.9。华尔街德意志银行投行部,三年内从分析师升到VP,经手的并购案总额超过四百亿美金。去年辞职回国,加入一家注册资本仅两百万人民币的服装工作室。
两百万。四百亿。这两个数字之间的落差,大到让陈墨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他按下内线:“茶备好了吗?”
“备好了,董事长。大红袍,母树的。”
“换掉。”
“换什么?”
“碧螺春。苏州的。”
秘书沉默了一秒,显然在消化这个指令。陈墨从不喝绿茶。他嫌绿茶涩,嫌它不够醇,嫌它太嫩。今天他点名要碧螺春。“好的,马上换。”
陈墨靠回椅背,转头看向落地窗。七十八层的高度,把北京变成了一幅抽象的平面图。环路是金色的河流,车灯是河面上漂浮的萤火。往下看,一切都井然有序,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
但有些东西,正在脱离轨道。
他昨晚没睡好。不是因为那份舆情报告——报告他看了,数据很漂亮,但数据漂亮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让他睡不着的,是报告最后几页附录里的一段视频。视频是米兰时装周上,“月影”翻面的那个瞬间。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件衣服翻过来的时候,台下的人,为什么在哭?
不是因为感动。陈墨见过太多感动——品牌发布会上精心设计的煽情短片,企业年会上特意请来的贫困山区儿童。那些眼泪是被计算过的,像会计报表一样精确。但视频里那个取眼镜的意大利老人,那个站着却不鼓掌的金丝眼镜女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感动。
是被击穿。
是被某种他们从未见过、无从预期、无法用既有词汇描述的东西,直直地打中了胸口,连防御都来不及。
这就是他要见林栀的原因。
不是因为沈言火了。是因为沈言让一些人在同一时刻、同一种表情里,忘记了他们自己是谁。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下午两点,林栀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大堂。
她比陈墨想象中更瘦。不是那种刻意节食的瘦,是被大量运算烧掉的体重。她的颧骨微微凸出,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枚被擦过的硬币。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藏蓝色西装,剪裁精准到让陈墨一眼认出——不是沈言的设计。是她自己找的裁缝。这说明她分得清什么是私人的,什么是品牌的。是个清醒的人。
“林小姐,久仰。”陈墨起身,伸出手。
林栀握住。她的握力比他预想的要重一点,是华尔街训练出来的——每一下都传递着“我不好对付”的信号。
“陈总客气。我更久仰您。东方霓裳的供应链改革,我上个月刚做完案例复盘。”
陈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用一个数据开场,准确无误地打在他的骄傲上,力度刚好,不多不少。这是在告诉他:我来之前,做了功课。不要绕弯子。
“那就开门见山。”陈墨坐下,示意她坐。碧螺春已经泡好,茶叶在玻璃杯中慢慢舒展,像一簇被春天唤醒的嫩芽。“我想投资你们。”
林栀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投多少?”
“先投五千万。占百分之十五。不做对赌,不做排他。唯一的条件:沈言的设计,我需要三年的独家商业化运营权。”
“三年太长。”
“两年。”
“一年。而且,沈言保留所有非遗工艺的最终审核权。商业化衍生品,没经过他的确认,不能上产线。”
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确实涩,但涩完之后,舌尖上回出一种清甜,像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你谈判的样子很漂亮。但我好奇一件事。”
“请说。”
“你在华尔街,经手过四百亿的并购案。为什么回来做一个两百万的工作室?”
林栀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它们在水中悬浮,姿态各不相同——有的还浮着,有的已经沉到底部,静静地躺成一片。
“陈总,你知道苏州的绣娘,怎么分辨生丝和熟丝吗?”
陈墨没有说话。
“嘴尝。生丝是涩的,熟丝是甜的。但最顶级的绣线,不是涩也不是甜,是苦的。因为是用苦丁茶的汁泡过的,泡上整整一夜,让丝线把苦味吃饱。这样绣出来的东西,百年不蛀。”
她停了一下。
“我在华尔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熟丝。甜的。唾手可得。沈言做的事情,是苦的。不是苦涩的苦,是苦丁茶的苦——吃了它,才能把一件东西留上一百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墨放下茶杯。瓷器碰到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某颗棋子落盘。
“好。”他说,“一年。沈言的一票否决权。五千万不变。但我追加一个条件。”
“什么?”
“我不要只做投资人。我做学生。”
林栀微微歪了歪头。
“下个月,苏州镇湖,你们的工坊。我去看。不是视察,是学。陈墨三个品牌,一百二十亿市值,但我上一次摸到真正的绸缎,是二十年前。我在杭州参加一个招商会,当地送了一块丝巾。我记得那个触感——指尖摸上去,不是滑,是凉。像摸到水,但水不会那样温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在重温某种已经远去的触觉记忆。
“后来那块丝巾去哪了?”
“忘了。可能被某个前妻带走了。”
林栀笑了。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笑,很短,一闪而过,但足以让她硬币般锐利的眼睛,软化成一汪水。
“陈总,我代沈言接受。但有一个注意事项。”
“什么?”
“到了工坊,不要叫她们‘匠人’,也不要叫‘大师’。她们不喜欢。”
“那叫什么?”
“阿姨。如果年纪大的,就叫阿婆。”
陈墨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他的笑比林栀更响,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被压了很久、忽然松开了的畅快。
“好。叫阿姨。”
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办公桌,在七十八层的高空,握着碧螺春的杯子。窗外,北京正以它固有的节律缓缓运转,车流如织,人流如潮。但在这一刻,有些东西正在悄然调转方向——不是风向,不是潮流。
是一个决定。
一个把五千万和两百万放在同一张绣绷上的决定。
当天傍晚,苏州镇湖。
苏锦心正坐在绷架前,绣那件飞天的裙带。手机响了。是小沈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沈言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苏姨,北京有个老板要给我们投钱。”
“哦。”
“五千万。”
“哦。”
“你不问多少?”
“五千万又不是我的。我只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人还是你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
“那就行了。”苏锦心把针插进针垫,用肩膀夹着手机,腾出手来揉自己酸胀的膝盖。“小沈,你记不记得,你外婆走之前,最后跟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沈言没有说话。苏锦心知道他在听,也知道他记得。
“她说的不是‘你要成功’,不是‘你要出名’。她说的是一句苏州老话——‘针要直,心要正。针直不戳手,心正不戳人。’”
绣娘的声音很轻,落在手机话筒上,像针尖落在绸面上。
“钱来了,是好事。但针还在你自己手里。针直了,什么都歪不了。”
运河上的汽笛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是晚餐时分,货轮正在归港。那声音穿过水雾、穿过瓦檐、穿过敞开的木窗,涌进绣坊,像一声被拉长的、温暖的叹息。
苏锦心挂断电话,看了一眼绷架。飞天仍然侧着头,裙带半卷,怀抱琵琶。她的嘴角似乎又上扬了一点。
苏锦心拿起针,在灯下端详了许久——针尖上那一点寒芒,正对着飞天将要绣成的那颗眼睛。
然后,轻轻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