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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针尖上的米兰   四十八 ...

  •   四十八小时后,意大利米兰。

      沈言从未在秋天来过这里。在他的想象中,米兰应该是热烈的,是歌剧、咖啡与皮革混合的沸腾。但此刻,清晨七点的伊曼纽尔二世长廊空无一人,只有铁艺穹顶下的马赛克地砖,被晨光切割成一片片金色的菱形。

      他站在长廊中央,仰头看头顶的玻璃拱顶。那些玻璃在二战中被炸毁过三次,每一次都被人重新拼好。

      “沈先生,您在看什么?”

      发问的人叫马可·贝内代蒂,米兰时装周主办方派来的接待人员。他个子不高,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比划,那双手灵活得像两只飞鸟。

      “在看玻璃。”沈言说。

      马可也仰起头,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耸耸肩:“它每天都这样。”

      沈言没有解释。他在看那些玻璃之间的接缝——那些极细极细的金属框,将无数块碎片牢牢地箍在一起。远看是一整片透明的穹顶,近看才知道,每一块玻璃的边缘都有裂痕,都在某个夜晚被震碎过,都被人的手重新安放回原位。

      像苏绣里的“接针”。丝线用完了,不能重新起一针,必须把新线藏进旧线的针脚里,接得天衣无缝,远看是一气呵成,近看才知是无数次断裂与重生。

      “走吧,”他收回目光,“去见见他们。”

      米兰时装周的场地比巴黎更小,但更精致。主会场设在斯福尔扎城堡旁边的临时建筑里,外墙覆盖着银色金属板,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对面古堡的红砖与城垛。十五世纪的军事要塞与二十一世纪的时尚盒子隔街对望,谁也没有向谁低头。

      沈言走进去的时候,后台正在搭建。

      不是为他的秀搭建。他的秀在明天下午。此刻工人们正在赶工的,是一个意大利本土品牌。几个工人扛着一根钢管从沈言身边经过,嘴里喊着沈言听不懂的方言,汗味混合着新油漆的气味,在狭窄的走廊里弥漫。

      小桃跟在沈言身后,手指不停地在手机上打字。她在和国内工厂确认出货时间——下一批“月影”的复刻版已经在苏州下了产线。不是原版,是面向高端定制的衍生系列,价格是原版的十分之一,但仍需要预订。

      “苏姨问,云锦的面料能不能加急。”小桃抬起头,“她说这批面的底色不太对,比样布黄了一点五度,她要重新打样。”

      “告诉她不急。面料比时间重要。”

      沈言的语气很平淡,但小桃注意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在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浅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珐琅胸针——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一根玫瑰枝。那是巴蒂斯特·杜邦同名品牌的标志。但这个人不是巴蒂斯特。

      “沈先生?”那人已经走上前来,伸出手,笑容得体如一张印刷精美的明信片,“我是路易·戈麦斯,杰克的哥哥。巴蒂斯特先生的商务总监。”

      沈言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干燥,温度适中,力道恰到好处。是一双被精心训练过的手。

      “巴蒂斯特先生托我带来他的致意。”路易的笑容没有变化,“他说,巴黎那晚的‘月影’,是他近十年来见过最有趣的东方设计。”

      小桃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沈言没有意外。他在等下半句。

      “不过,”路易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个善意的秘密,“巴蒂斯特先生也希望我提醒您——米兰不是巴黎。这里的买家更保守,他们不喜欢太‘冒险’的东西。上一季,一位日本设计师把和服元素搬上T台,被《晚邮报》批评为‘博物馆里的时装’。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路易取出了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的纸质极好,是一种带有细微纹理的意大利纸,手指摸上去像在抚摸一层薄薄的羊绒。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巴蒂斯特品牌的标志,以及路易·戈麦斯的头衔。

      “巴蒂斯特先生愿意为您提供一个机会。”路易说,“明年三月,他的‘东方幻梦’系列将在米兰重新发布。他邀请您担任顾问。不是合作,是顾问——您提供技术建议,确保那些刺绣和纹样‘准确’。当然,报酬会是您目前年收入的三倍。”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工人搬动钢管的撞击声,像某种沉闷的鼓点。

      沈言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忽然想起了外婆。

      外婆以前也有一张名片。不是纸的,是布的。她用它来试针——每次绣花之前,先在一块废布上试一针,看线的松紧,看针的走向。那块布上扎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每一个针眼都是一次未完成的尝试,一次沉默的练习。

      “戈麦斯先生,”沈言抬起头,把那张名片推回去,“你们知道最了解中国刺绣的人是谁吗?”

      路易挑了挑眉。

      “是中国的绣娘。她们不需要当谁的顾问。她们本来就是。”

      他把那张名片放在路易的掌心里,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个绣绷。

      小桃屏住了呼吸。

      路易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融化,比刚才更热络:“我明白了。很遗憾。不过,市场会给出答案。”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金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闪了闪,像一枚被按进水里的金币。

      小桃终于呼出一口气:“沈老师,三倍年收入!他刚才说的是不是三倍?”

      “你动心了?”

      “怎么可能!我是说——”小桃的声音卡住了,她的表情扭曲起来,像是在愤怒和委屈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他们是来收编我们?还是来警告我们?”

      “都不是。”林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还捧着平板,屏幕上是欧洲市场部刚发来的数据分析报告。“他们是在害怕。害怕到愿意花钱,买一个让敌人消失的方式。”

      “我们没有要让他们消失。”沈言说。

      “你不需要让他们消失。你只需要让他们不再是唯一。”林栀抬起眼睛,“这才是他们最怕的。”

      傍晚,沈言独自走进了斯福尔扎城堡。

      游客已经散尽,夕阳把红砖墙染成了一种深沉的赭色,像陈年普洱茶泡出的汤色。他穿过中庭,走进米开朗基罗最后的作品——那座未完成的《哀悼基督》。

      圣殇像。圣母玛利亚抱着死去的基督,四个人物,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米开朗基罗雕刻它的时候,已经年过八十,双目几乎失明。他用手摸着石头,一刀一刀,刻了十年。然后有一天,他拿起锤子,砸碎了基督的左臂。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砸。有人说他觉得不满意,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想要超越死亡却不能。

      沈言站在那座雕像前,仰头看着被砸碎又被人用铁钉重新固定的断臂。那条裂缝至今还在,像一道没有拆线的伤口。

      他想起了苏锦心说过的话。

      “通经断纬,断得越利落,活得越长久。”

      原来雕塑也是。原来一切需要人用手去完成的东西,都是。

      他的手机响了。

      是马可打来的:“沈先生,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明天下午,和您同一时间段的,是巴蒂斯特的副线品牌走秀。他们临时调整了时间。场地就在您隔壁。”

      “知道了。”

      “这很难。观众会被分流。媒体也是。”

      “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言站在原地,看着圣殇像上那道裂痕。

      然后他拨通了苏锦心的电话。

      “苏姨。”

      “小言?米兰怎么样?”

      “下雨了没有。”

      “没有。是阴天,那种闷闷的阴。”

      “苏姨,明天下雨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帮我带句话给所有绣娘。”

      “什么话?”

      “告诉她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平稳如一块被一寸一寸抚平的丝绸。

      “有一块料子,对面送来的,线脚很密,阵仗很大。但我们是双面绣。他们只会看正面。明天,我们翻另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苏锦心笑了。她的笑声很轻,轻得像针尖落在绸面上:“好。我这就去说。”

      挂断电话,沈言抬起头。米兰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堡的城垛在天幕上剪出锯齿般的轮廓。远处,时装周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印着意大利语与英文交错的标语——“未来,始于此刻”。

      他转身走出城堡。

      路过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被六百年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

      马可白天教过他,那句话的意思是——

      “我不会向命运低头,命运需向我低头。”

      沈言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想:不是低头。

      刺绣里没有低头这个针法。只有平针、套针、抢针、滚针。每一针都扎进去,再拔出来,带着线穿过布,留下一道不会消失的痕迹。

      它不低头。它只是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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