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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个男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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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五晚上,林晚初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她在衬衫外加了一件浅蓝色的宽松套头马甲,下面是一条阔腿牛仔裤。黑色羽绒服也没有被彻底放弃,套在了最外面。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三秒钟,觉得差不多了,去门口穿鞋。
梁卿卿半个小时后来接她,她提前下楼,在小区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雪化完了,气温开始往春天的方向去。风不再是凛冽刺骨的寒冷,带着一丝春暖花开的燥意,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用手压了压。
路边有人遛狗,一只萨摩耶,在她脚边嗅了嗅,林晚初刚想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被主人扯走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已经装订好的《浮影》的文件,大致地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把它重新放好。
厚度还不到一厘米。
她用手隔着包摸了摸,然后把手拿开了。
梁卿卿的车到了,林晚初上车。
她们又赶上了晚高峰,路上堵了半小时。快九点的时候才到达了聚会地点,是一个位于顺义后沙峪的独栋别墅。
一路上,梁卿卿都在和林晚初聊八卦。这次的聚会是一个叫老王的影视投资人攒的局,邀请了许多圈里人,演员、导演、制片人、编剧之类的角色都会来。她告诉林晚初,如果看到某知名男艺人带着并非他妻子的女伴一起出现,也不要太惊讶。
林晚初点点头,下了车,站在了这栋被松树环绕的别墅门前,梁卿卿交代她,等她停好车再一起进去。林晚初在别墅的铁门外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
大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出,林晚初认出了其中一位导演和一位编剧同行,来往的人要么穿着昂贵华丽,要么极具艺术家个性,他们兴致勃勃地谈笑风生着。她不禁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
还没进门,她就已经明白自己不属于这里了。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羽绒服,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向大门走来,林晚初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他很高,走路的时候姿态沉稳而放松。虽然他和自己打扮得一样简单,但是她觉得对方像是来到了自己的主场那样顺其自然。
借着路灯透出的光,林晚初看清了他的脸。是周屿。
她往更暗处走了一步。
确实不奇怪,毕竟这是龚哥也在的局,他会出现也很合理。
“晚初,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冷死了,我们快进去吧。”梁卿卿回来了。
男人听到声音,朝她们这边偏了一下头。
帽檐压得很低,林晚初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的嘴角轻轻地、很慢地扯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一步没停地走进了门。
林晚初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看见她了吗?
林晚初跟着梁卿卿走进了别墅,和外面看起来的灯火通明相比,别墅里面的灯光其实有些暗。
房间里的顶灯没有开,而是各个角落都被散落的氛围灯点亮着。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挑高五米客厅的沙发上高谈阔论,偶尔迸出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合着正在播放的爵士乐,传进林晚初的耳朵里。厨房区域的吧台被坐满了,刚刚被她在门口认出的导演正在做饭,闻上去是意式红烩酱的味道,周围的人围着他一顿夸赞。
一切都看起来很随意,但这种随意实际上是一种私密。
是不欢迎外人的仅供欣赏。
“龚哥,赵桐老师,你们好呀。”梁卿卿拉着林晚初走到了客厅靠着窗和壁炉的沙发座上,龚恩硕和一个看起来也是30多岁的斯文男人正在聊天,他看到梁卿卿来了,连忙跟她打了招呼。
“怎么才来啊卿卿?”
“路上堵!可把我急死了。哎,别说了。你还记得晚初吗?”
“记得记得。林小姐,晚上好。”他又一次向林晚初伸出手。
林晚初微笑地伸手握住,“你好,龚哥。”
龚哥顺势看向边上的男人,“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赵桐,咱们圈里大名鼎鼎的制片人。”斯文男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向林晚初点了点头,“这位是卿卿的朋友,也是做编剧的,林晚初。”
林晚初看了一眼赵桐,也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梁卿卿,对方向她眨了眨眼睛。
那就是他了。梁卿卿提到的那位可以帮她“看一看”《浮影》的制片人。
她们坐了下来,龚哥给她们倒了酒。
聊天的话题在林晚初不熟悉的几个项目之间流转,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几句。龚哥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赵桐则安静许多,更多的时候像在审视着什么。梁卿卿在她旁边活跃得像一条鱼,见缝插针地把各种话题接住,又抛出去。
林晚初趁着梁卿卿把龚哥的注意力拉走的一个间隙,侧过身,把包放到腿上。
她拿出了《浮影》的梗概大纲。
深吸一口气,林晚初向赵桐开了口。
“赵老师,我有一个自己在写的项目,”她把那叠A4纸递过去,“梗概和大纲都有,正文目前只写了开头。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帮我看一看吗?”
赵桐的脸上没有任何讶异的神情,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浮影。”他念出这两个字,抬起头,“你自己的项目?”
“对。”
“你现在在哪个工作室?”
林晚初顿了一下,“在张佑灵老师那边。”
“之前写过什么作品?”
“《成人之美》《可以忘记你》《辽野》,还有《烟雨客栈》,都有参与。”
赵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把那叠纸放在了腿上,“好,我回去看看。”
就这一句。
林晚初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把包重新背好。她知道这句“回去看看”大概率只是客气,但她把浮影递出去的那一刻,已经完成了她今晚来这里的全部任务。
梁卿卿回过头来,冲她挤了挤眼睛。林晚初回了她一个还好的眼神。
没过多久,她找了个借口,和梁卿卿道了别,出了门。
林晚初走后不久,周屿从楼上下来了。
龚哥和梁卿卿去院子,加入了其他人的喝酒派对,划拳敬酒,玩得不亦乐乎。只有赵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在手机上打着字回复工作消息。他见到周屿来了,抬头跟他说话。
“和刘导聊好了?谈得怎么样?”
“没兴趣。又是演将军。”
“你之前那部戏的反馈不是挺好的吗?”
周屿瘫坐在沙发上,拿过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口:“好在哪儿?荣升为粉底液将军团的又一员大将?”
赵桐知道周屿已经快一年没进组了,大概是被外界对他演技的质疑骂烦了,这几年他开始挑剧本和导演,聊不到一块儿或者没兴趣的活,他都不接了。
“刘导那个本子我看了,”周屿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一点,“三个妾一个正妻,主角全程站在院子中央皱眉,忧国忧民。你说我演这个干嘛?我都看不下去那个剧本,观众凭什么看下去?”
“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想演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是站在院子中央皱眉的那种。”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是个周屿不认识的圆脸中年男人。他笑得很热情:“屿哥!好久不见!”
周屿抬眼看了他一秒:“……哥?”年纪比他大多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啊,那……周老师?”
“你是?”
“我姓陈。咱们去年在横店那个饭局上见过的,当时是王总介绍的。”
周屿“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男人尴尬地站了两秒,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那个,屿哥。不对,周老师,我最近手上有个项目,是一个民国题材的……”
“陈老师,”周屿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我们去年在饭局上就认识了,你今年才来找我聊项目,说明这个项目你自己都没那么想做。既然你自己都没那么想做,我就更不想做了。”
男人哑口无言。
“祝你找到合适的人。”周屿对他举了举手里那杯威士忌。对方讪讪地走了。
赵桐看着这一幕,捧着手机无奈地笑。“你这张嘴,早晚给自己惹事。”
“他本来也不是冲着我来的,”周屿讪笑一声,“他是冲着流量来的。流量又不是我。”
“你倒是分得清楚。”赵桐开启了嘲讽模式:“你回去吧,呆在这里像尊佛,咱们这儿都没人敢靠近了。”
“那你帮我去和老王说。”老王是派对的主办人,是赵桐也不敢得罪的投资人。
“别,那你还是呆着吧。”赵桐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周屿冷笑了一声,视线瞟到了桌上的文件。
《浮影》。
他拿起这本装订简单、甚至称不上册子的一叠纸,草草翻页。
“刚刚龚恩硕带来一个小姑娘,话没说几句,就给我递了她的剧本。”赵桐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亲戚都还没攀上,就敢打直球。”
周屿不可置否,同时也闲来无事,于是便借着落地灯的光,读了起来。
“她还说她写过《烟雨客栈》,我查了一下,根本没这个人。大概又是哪个刚入行的策划用改过几句话的项目给自己脸上贴金。”
周屿像是没听见,专心阅读。
《浮影》的梗概写得很简单。几段话就把故事的核心内容交代清楚了。
“陈默,35岁,前刑警,现修车厂修理工。五年前,他在一次人质谈判中情绪失控,冲进了现场。人质死了,师父为了救他被炸死。他没有被开除,他自己选择离队。”
又是一个充满套路的悬疑犯罪片。周屿心想。
“从此他在城市边缘的修车厂生活,不是为了躲,是因为他想清楚了一件事:
人类的情感是设计缺陷。他越少感受,周围的人就越安全。这套逻辑他执行了五年,运行良好。”
读到这里,周屿的眼神一顿。
“一个赖在废车场不走的男孩小宇打破了这件事。陈默向他收两块钱的场地租赁费,银货两讫,干干净净,用绝对的交易逻辑维持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不欠任何人感情。
后来城里出现了连环绑架案。凶手同样是一个切断了自己情感的人,但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用余生测试别人在极限下会不会因情感崩溃,以此证明彻底的无情是可能的,因为他自己就是靠这个活着的。陈默的存在让他不安。他绑架了男孩,用这个死局来否定陈默: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只是还没承认。
陈默没有反驳。他扔掉了枪,走向了男孩。
故事的最后,男孩向陈默递来两块钱。陈默没有接。”
周屿从瘫坐改成坐直的姿势,他往后翻了几页,到了剧本的正文部分。
……
“外景废车场 - 日
盛夏。极其闷热。空气里全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陈默穿着沾满油污的背心,坐在废轮胎上吃着一份冰冷的盒饭。
几米外,巷子口。一个酒鬼父亲正揪着一个十来岁男孩的头发,一边疯狂咒骂,一边把男孩的头往生锈的铁门上撞。男孩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牙,鼻血流进了嘴里。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避让,没人敢管。
陈默还在嚼着干硬的米饭。他看着这一幕,眼神麻木,像是在看一部没有声音的无聊电影。
突然,酒鬼父亲抄起地上的一根废铁管,高高举起,眼看就要砸碎男孩的脑袋。
陈默握着一次性筷子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毫米。
他站了起来。走向那对父子。
酒鬼停下动作,警惕又嚣张地看着这个满身肌肉的修理工:“干什么?老子教训儿子关你屁事!”
陈默没有看那个满脸是血的男孩。他的视线极其死板、极其机械地落在酒鬼脚边的一个旧扳手上。
陈默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没有电的机器):“ 你脚边那个扳手,是昨天从我店里偷的。原价45块,折旧算你30。给钱,或者我报警。”
酒鬼愣住了。他看着陈默那双毫无波澜、死寂到甚至有些非人类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酒鬼骂骂咧咧地从口袋里掏出30块钱,扔在地上,拽着儿子跑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陈默弯腰,捡起那三十块钱,拍了拍上面的灰。他转身走回轮胎旁,坐下,继续吃那盒已经彻底冷掉的盒饭。”
“编剧注:请不要用冷酷的情绪来演这一段。陈默不是没有感情的石头。他是在用尽一生的力气,去镇压体内的海啸。刚才那个男孩挨打的三十秒里,陈默的脑子里已经把那个酒鬼杀了成千上万次。他如果允许自己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愤怒,他就会彻底失控,变成一头把人活活打死的野兽。所以他用“算账”这种极其荒谬的绝对逻辑,来锚定自己的理智。
他的麻木,不是因为他丧失了人性;而是因为他的人性太满、太痛。他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台机器,才能保证周围人的安全。他在用无情,对自己执行最严酷的死刑。
压制情绪本身,也可以是一种极致的感受方式。”
……
周屿停在那里,没有翻页。
派对还在继续,爵士女声正倾情歌唱着。几个人在他后面的椅子上大笑,不远处有人在碰杯。周屿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几张A4纸,没有动。
赵桐发现了他长久的沉默,抬头看他:“怎么了?”
周屿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叠A4纸合上,用手指在封面上那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桐。”
“怎么了?”
“这个男主我演。”
赵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演什么?”
周屿把剧本推到桌子中间,站起来:“陈默。这个,我演。”他顿了顿,又说,“你去跟那个小姑娘谈,把剧本买了。我可以投资。”
赵桐看着他:???
“我走了。”周屿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帮我跟老王说一声。”
“你到底……”
“赵桐,”周屿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他,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表情,“这个剧本你别搞砸了。”
说完他往门口走了。
客厅里的爵士乐还在继续。赵桐坐在沙发上,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被周屿推到桌子中间的那几张A4纸。
《浮影》。
他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