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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这姑娘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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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叫“云栖”,名字挺雅致的,实际上就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走进院子就发现不一样了。院子里的地面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但很好看。
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声音清脆得像小鱼吐泡泡。
门廊的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保护区的宣传海报,上面写着“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周老板正坐在前台刷手机,看见门被推开,两个人浑身是水地走进来,愣住了。
谢弋嘉走在前面,半边身子都是泥,雨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
他身后跟着一个更狼狈的姑娘——头发脸上身上全是泥,看不出原本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一瘸一拐的,全靠谢弋嘉扶着才没倒下去。
周老板赶紧跑过来帮忙,先是上下打量了林厘槿一遍,然后转头看谢弋嘉:“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摔了,”谢弋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从山上滚下来的,有几处擦伤,额头撞了一个包,左膝肿了。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二楼那间大床房刚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是今天换的,空调也开着了,”周老板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帮忙扶人,但又觉得不太好意思直接碰人家姑娘,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要不要叫个车送下去医院看看?我认识山下镇上卫生所的老刘,打个电话他就来了。或者我开车送你们下去也行,就是这雨太大了路上不好走。”
林厘槿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了点扯到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她咧了一下嘴:“不用不用,皮外伤,我处理一下就行了。有没有碘伏和纱布?我带了云南白药,在随身包里,包应该在……”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背包,包身外面并没有她挂上的随身包。
林厘槿仔细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滚下去的时候随身包固定带子被树枝挂断了,钱包、身份证、相机备用电池、化妆工具包,全都丢在了山坡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尴尬,比如“没事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种话,但实在笑不出来了。
身份证丢了可以补办,电池没了可以买新的,但那个化妆工具包里装的是她最顺手的那套刷子和调色盘,是她从各个地方淘来的,有些型号已经停产了,有钱都买不到。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
谢弋嘉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他的手机套着一个黑色的防摔壳,屏幕没有贴膜,但擦得很干净。
“先打电话挂失证件,”他说,语气跟刚才指路的时候一样平淡,“回头我帮你找包。天晴了我就上山,你那包应该就在滚落的路径附近,不会跑太远。”
林厘槿接过手机,低头看着那个亮着的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她曾经保存过的风景照。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说谢谢太轻了,说不客气又太假了。
她抬起头看了谢弋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说谢谢了。第一次是喊救命被人听到,第二次是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每一次都是这个人在场,每一次他都说没事,但每一次她都觉得有事,很大的事。
周老板把碘伏纱布送上来的时候还端了一碗姜汤。他说这姜汤是他老婆煮的,放了红枣和红糖,驱寒特别好,他们山里人下雨天必备的东西。
碗是老式的瓷碗,碗口缺了一个小角,但洗得很干净。
林厘槿捧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眼泪都被辣出来了。
红糖的甜和生姜的辣混在一起,从嘴巴一路烧到胃里,整个食道都暖了。
那种从胃里往外扩散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了,靠在床头呼了一口气。
“好喝。”她说。
谢弋嘉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的位置刚好在门框外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你不进来坐坐?”林厘槿问。
“不坐了。”谢弋嘉说。
“为什么?”
“男女有别。”
林厘槿差点被姜汤呛死。她咳了两声,咳得眼泪汪汪的,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用一种看稀有物种的眼神看着谢弋嘉。
“哥们儿,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你知道二十一世纪是什么意思吗?就是男女平等,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了,你不用担心进一个女生的房间会被人说不正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谢弋嘉的语气一本正经,表情也一本正经,像是在念校规。
“那你刚才在山上又搂又抱的就合适了?”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也是特殊情况,”林厘槿指了指自己血淋淋的胳膊肘,又伸出左手转了转手腕给他看手腕上的擦伤,“我一个伤员,自己怎么上药?后面手臂上的伤口我看都看不见。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把门开着不就行了?走廊里又没人,周老板在一楼呢,他总不会跑上来偷看吧。”
谢弋嘉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有三秒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然后他跨进了门,把摄影包靠在墙边放好,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她手里接过碘伏棉签。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跟磕碰打交道的人。
林厘槿疼得直嘶嘶,但一声没喊,只是把脸别过去不看自己的胳膊。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胆子真大。这地方年年来人出事,上个月有个驴友迷路了,搜救队找了两天才找到。再早几个月,有个人摔断了腿,在山里冻了一晚上,差点截肢。”
“还好吧,我一个人去过好多地方了,没出事过。”林厘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每次都没出事,不代表每次都不会出事。”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林厘槿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里面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批评,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他也在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给她包扎纱布,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多了一丝亲近感。然后视线转到他给她包扎的手上,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指节分明,是一双好看的手。
“你在担心我?”她问。
谢弋嘉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作为一个人担心另一个人,是正常的。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哦,”林厘槿点了点头,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笑容有一种得逞的小狐狸的感觉,“所以你担心我。”
“……处理好了。”他站起来收拾医药包,把用过的棉签和纱布团好扔进垃圾桶,碘伏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动作快得像在逃。
林厘槿没追着问,因为她开始觉得头越来越沉了。
肾上腺素的劲过去了。
她刚才一直撑着,撑着说话,撑着笑,撑着表现得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但现在坐在舒服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边有一碗热姜汤,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疲惫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靠在床头,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垂,意识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看东西像隔了一层雾。
她知道自己快睡着了,但她不想闭眼睛。她的手在被子里摸到了床单的边缘,攥住了,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谢弋嘉端着用过的棉签纱布走到走廊的时候,周老板正好从楼下上来。
他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煎得焦黄焦黄的,边上还撒了一把葱花。
他朝谢弋嘉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这姑娘长得挺好看。”
谢弋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是不是闲得慌”。
“我说句实话嘛,”周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在这儿住了多少回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带人回来。以前每次都是你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呢。”
“她受伤了。”
“我知道,我又没说别的。我就是想说,你要是还没女朋友的话,可以考虑一下,这姑娘看起来性格挺好的,摔成那样还能笑出来,这心理素质不多见。”
谢弋嘉把手里的医疗垃圾扔进走廊的垃圾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问:“明天早上有粥吗?”
“有有有,白粥皮蛋瘦肉粥都有,红豆粥绿豆粥也有,你想喝什么跟嫂子说,嫂子给你做。”
“给她煮碗红糖小米粥,加个鸡蛋,再切点姜丝进去。”
周老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压都压不住。他拍了拍谢弋嘉的肩膀,端着面条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哼歌,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谢弋嘉没理他,径直上了三楼。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东边,是整个民宿视野最好的地方。他把相机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用软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把每个镜头都取下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进水之后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
雨还在下,声音从窗缝里挤进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是一张沾满泥巴的笑脸。
他没有把这个画面赶走,就让它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睡着了。
二楼那间大床房里,林厘槿也没有立刻睡着。
她拿起床头柜旁的座机,拨打了好友的电话:“喂姜芝白,是我,我不小心受伤了,手机也丢了,现在在保护区山上的民宿上,你明天来接我吧。”
对面听完她的话,说着连夜收拾东西赶过来,还一边不忘问她伤口怎么样。
林厘槿打着哈哈带过,姜芝白立马就清楚肯定不是小伤:“你完了林厘槿,我绝对会告诉阿姨的,你就别想着今后自己再出远门。”
林厘槿一听好友这样说,立马muamua亲亲,直接挂电话。
她报完平安,自己心里的这块石头也落了下去,直接跳着躺到床上,跳完才想起来全身是伤,碰哪都疼。
她呲着牙放下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闻着让人安心。
她又想起谢弋嘉递手机给她的那个瞬间,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凉凉的,动作却很稳。
一个在暴雨里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一个在这种破烂民宿楼上还留着固定房间的人,一个嘴上说着“男女有别”却还是帮她包扎伤口的人。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得老高。
这个人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