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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用烧火 ...

  •   用烧火棍扒拉两下灶膛,让火苗旺些,对着雾蒙蒙的桥那头提高嗓门

      “下一位!赶紧的!后边排队的也吱一声,别耽误我收工回去补觉!”

      来了。

      是两个。

      手拉着手来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个年轻人。男孩子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牛仔裤,蓝色卫衣,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少年气,可眼神空洞。女孩子很瘦,碎花裙子空荡荡的,脸色苍白,紧紧攥着男孩的手,好像那是世间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走到我面前,没等我开口问那套“姓名年龄死因”,就齐齐跪下了。

      不是求饶,不是恐惧,就是一种……认命了的,平静的绝望。

      “孟婆大人。”男孩子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但清晰,“求您一件事。”

      我放下搅汤的勺子,没说话。心里叹了口气。又是痴儿怨女。这碗汤,专治这个。

      “我们想求您……行行好,”女孩子抬起头,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像两口枯了的井,“能不能……不喝这汤?我们……不想忘。”

      “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想忘。”我转过身,佯装看火,声音硬邦邦的,“规矩就是规矩。喝了汤,过了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对你们好。”

      “一笔勾销……”女孩子喃喃重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们没什么‘前尘’可勾销,我们……就只有彼此了。”

      男孩子握紧她的手,接过了话头。他的叙述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每个字,都带着钝刀子割肉的疼。

      他说,女孩叫小晚,父亲去世,母亲坐牢。九岁那年,她奶奶走了,闭眼前把那双小手,塞进了当时同样只有十五岁的他手里。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哥哥”,她的“家长”,她的“命”。

      他辍了学,去城里。送快递,扛大包,什么都干。最累的时候,一天打三份工,夜里回到租的楼梯间,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他把皱巴巴的、带着汗味的钱,一张张捋平,寄回去,信里永远只有一句话:“小晚,好好念书,别担心钱。”

      她说,他叫王海。名字里带水,命里却像始终在旱地跋涉。她拼命地学,不敢有一点懈怠。她是他沉甸甸的希望,也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对着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他只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说:“值了。”

      日子好像终于要透出点亮光了。她快毕业了,他工作也稳了些,俩人偷偷计划着未来,哪怕只是城市边缘一间小小的出租屋。他们甚至去看了对廉价的银戒指,可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礼物。

      然后,她母亲出狱了。

      那个女人,带着十几年的怨毒和生活的磋磨,像一阵腥臭的飓风,撞进了他们好不容易垒起一点点的小窝。骂她是扫把星,克父克母。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个送快递的废物,拐骗她女儿。去他工作的站点闹,去她学校的宿舍楼下嚎。用最难听的话,撕扯他们之间小心翼翼呵护了这么多年的、干净的情分。

      “她是我妈……”小晚的声音低下去,发着抖,“我能怎么办……海哥,我们怎么办……”

      “不怕。”王海总是这么说,把她护在身后,用不算宽阔的背脊,去挡那些唾沫和诅咒。

      可那女人变本加厉。以死相逼,用最肮脏的猜测去揣度他们的关系,扬言要闹得人尽皆知,让她拿不到毕业证,让他丢工作。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他们对未来那点可怜的憧憬,在歇斯底里和无所不用其极面前,不堪一击。

      那天,雨下得很大。女人又来了,这次是直接冲进了他们临时租的屋子,打翻了锅里他刚给她煮好的、她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黏糊糊的面条和鲜红的汤汁泼了一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女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穷鬼!瘟神!要不是你勾着她,她能不认我这个妈?你就是想毁了她!你们这是□□!不要脸!”

      小晚最后那根弦,崩断了。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地狼藉,看着王海紧握的、青筋暴起却最终无力松开的拳头,又看看眼前这个生了她、却恨不得把她拖进地狱一起腐烂的女人。

      她走过去,拉住了王海冰冷的手。

      “妈。”她叫了一声,很平静,“这世上,只有他,在我九岁以后,给过我一口热饭,一个盼头,一点人样。”

      “你不配当我妈。”

      “海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一生的光都聚在了这一刻,“我不念书了。我们走吧。去哪里都行。”

      女人疯了似的扑上来要打她。王海挡在了前面。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先动了。等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跑出了屋子,跑进了瓢泼大雨里。身后是女人尖厉的、诅咒般的哭嚎。

      他们没有目的地跑,只是不想停。一直跑到了城郊那座他们偶尔会去、能看见一点点远处灯火的石桥。

      雨砸在河面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汹涌的、吞噬一切的水声。

      他们站在桥边,浑身湿透,手却紧紧攥着,比任何时候都紧。

      “小晚,怕吗?”他问,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分不清是不是泪。

      她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湿冷的头发贴着他的脖颈。“跟你在一起,就不怕。”

      “过了这桥,是不是就……干净了?”她望着黑洞洞的河水,轻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指骨相扣,嵌进彼此的皮肉里,疼,却让人安心。

      “海哥,”她忽然仰起脸,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下辈子,早点找到我,好不好?不用等那么苦。”

      他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头,把她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滚烫的皮肤上。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没有犹豫,没有呼喊。

      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向前一步,跃入了桥下那无边无际的、咆哮着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

      王海讲完了。奈何桥头,只有汤锅咕嘟的声音,和忘川河水永不止息的呜咽。

      小晚把脸埋在王海的肩头,瘦弱的肩膀轻轻颤动,没有哭声。王海只是紧紧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睛望着我身后不知名的虚空,红得吓人。

      我沉默地站着,手里拿着汤勺。

      几千年了,我听过太多故事。惨的、冤的、蠢的、可笑的。我的心本该像这忘川河底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可看着他们紧握的手,坚定又决绝的眼神。我身体里某个沉寂了太久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不,不是一下,是两下——先是一阵针扎似的细密刺痛,紧接着又是一股闷雷般的钝痛,仿佛有两根不同的弦,被同一只手拨动了。我竟觉得手里的勺子,有千斤重。

      忘川河的风吹过来,带着阴冷的湿气,吹得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也吹动了我宽大的袖袍。风掠过我左手腕时,那道极淡的、几乎与魂体同色的旧痕,猛地灼烫起来。那痕迹不像是伤,倒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比如浸了水的麻绳,或是生了倒刺的老藤——经年累月,硬生生磨进魂魄里的。

      “规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不能破。这汤,必须喝。”

      他们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下去一点。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桥下河水某处。那里并非最湍急,却幽深得令人心慌,水面一个漩涡缓缓转动,沉默得反常,仿佛连怨魂都绕着走。我的目光一沾上那漩涡,太阳穴便突地一跳,一些破碎的、带着水腥气的画面在脑中倏忽闪过——翻滚的浑浊江水,还有一声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被水流吞没的呼唤……谁在呼唤?又是谁在应答?

      我猛地闭眼,甩开那令人晕眩的碎片。

      “看见那条河了吗?”我低声说,声音飘忽,不像是对他们讲,倒像在拷问自己心底某个封存的角落,“忘川。过了那桥,喝下这汤,就能干干净净入轮回。前尘往事,爱恨痴缠,一笔勾销。”

      我顿了顿,手腕的旧痕烫得我几乎要蜷起手指。

      “但若……真有什么,是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肯忘的……”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个字都像是从两片生锈的金属间艰难挤出,带着遥远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便跳下去。凭自己,从这河里……游过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这声音……这语调……不像我平日冷硬的口吻,里头竟裹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泣血般的温柔回响。紧接着,另一股更尖锐、更决绝的情绪猛地顶了上来,把那股温柔压了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恐慌。

      坏了规矩!

      我倏地转身,背对他们,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被撕裂般的空洞绞痛,仿佛那里不是一颗心,而是两个残缺的伤口在同时痉挛。

      “我什么也没说!”我语气重新变得硬冷,甚至因为那未散的恐慌而显得有些尖利,“规矩就是喝汤过桥!但如果跳下去九成九魂飞魄散,永世沉沦,比忘了惨千百倍!”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跳跃的光影里,我无意识地将左手食指的指尖,在落满柴灰的灶台边缘,来回地划着……划着……划出的不是什么字,倒像是一道道断续的、凹凸的节痕,像竹,又像泪。

      “选吧。”我说,“喝汤,还是跳河?”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忘川河水永恒的呜咽,和火焰吞噬柴火的噼啪声。

      然后,我听到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听到一声极轻、却无比坚定的——

      “小晚,抓紧我。”

      我没有回头。

      但我听到了。

      “噗通——”

      一声闷响。

      就在那两道身影没入漆黑河水的刹那,我的视线猛地一花。仿佛有一层透明的纱幔被骤然揭开,又迅速合拢——在那翻涌的忘川水面上,我竟看到了重影:下方是那对现代情侣紧握的手,上方却恍惚重叠着一双素白的、广袖飘飘的古装手臂,以同样决绝的姿态,投向一片我曾无比熟悉的、烟波浩渺的青色江水……

      “呃……”我闷哼一声,一把扶住滚烫的灶台边缘,那幻影只持续了一瞬,却抽走了我浑身力气。是熬汤太久,心神耗损?还是……

      紧接着,是河水剧烈翻涌的声音,是无数阴冷秽物被惊动、聚拢、撕扯的窸窣怪响,是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但自始至终,没有惨叫,没有求饶。

      只有忘川河水,更加愤怒、也更加贪婪地呜咽着。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遗忘在河边的石像,动弹不得。

      手里的汤勺,冰凉。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时,微弱下去,映得我半边脸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翻腾声、撕扯声,渐渐平息了。河水恢复了看似永恒的、死气沉沉的流淌,只是那处漩涡,似乎微微扩大了一些,幽深更甚往昔。

      阴冷的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更深重的哀怨,卷起我灰白的发丝。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抹眼角——孟婆怎么会流泪。

      只是,用冰凉颤抖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按在了左手腕那道依旧隐隐发烫的旧痕上。指尖下,那灼热似乎分成了两股,一股绵长不绝地痛着,另一股则尖锐地搏动着,仿佛在应和着忘川深处,那微弱却未曾熄灭的执着。

      我转过身。

      桥头空荡荡。

      汤锅还在咕嘟,冒着看似温暖的白汽。

      我拿起下一个空碗,用袖子发狠似地擦着碗沿。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那不该有的幻影、那不合规矩的提示、还有心底那莫名翻涌的两重痛楚,统统擦掉,磨平。

      然后,我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雾气弥漫的桥那头,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静、更冷硬、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空洞的语调,缓缓喊道:

      “下一个——!”

      等了一会儿,雾气那头没有动静。

      我往将熄的灶膛里,狠狠塞进一大把潮湿的柴。

      浓烟顿时冒起,呛得我眯起了眼,也遮住了眼前的一切。

      在弥漫的、辛辣的烟雾后,我翕动嘴唇,喉间滚出的,是极低极哑、几乎破碎成两缕气音的两个字:

      “……痴儿。”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古怪地微微上扬,仿佛两个字没能完全叠在一起,一个已倦,一个犹恸。

      烟雾稍散,一个穿着荧光绿冲锋衣、脖子上挂着相机、头绑运动灯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好奇地四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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