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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吉他弦上的夏天 深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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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夏天总来得不讲道理。
五月底的风已经裹着黏腻的热气,空调外机从早到晚嗡嗡地响,楼下便利店的冰柜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冰可乐拉环 “啵” 的一声脆响,是整个城市最动听的声音。
日子却像被谁按下了慢放键,一天天地拖着走。
我还是每周雷打不动地去球队组织的踢球活动。
下午的人造草被晒得发软,跑两步球衣就死死贴在背上,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可我偏偏喜欢这种浑身湿透的感觉,好像只有把所有力气都耗在球场上,才能暂时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赶出去。
队友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热闹。赛后的大排档永远吵吵嚷嚷,啤酒瓶碰撞的声音能掀翻屋顶。
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手机成了我最离不开的东西。
我会一遍遍地打开微信,点开和他的对话框,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说的 “没事,我能处理”。
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今天踢了个帽子戏法。”
“深圳的夏天超级无敌热。”
“昨天听到一首歌,忽然想起你。”
可最后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怕我的消息会打扰到他,怕他看到会觉得烦,更怕他回过来的,又是一个个冷冰冰的字。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一遍遍地刷他的抖音和视频号。
在车上,在家里,只要一有空,我就会点开他的视频号。翻来覆去看的最多的,还是他在酒吧唱《手扶拖拉机斯基》的那条视频。
他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上,整个人松弛得像一阵风,音色清亮又带着点慵懒的调调,唱到一半忽然忘词,自己腼腆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每条都会点赞,却从来不敢留言。
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的观众,默默地窥探着他的生活,不敢靠近,也舍不得离开。
后来他跟我说,他其实也喜欢这种 “窥探”,隔着屏幕偷偷看感兴趣的人的社交媒体内容。
我跟他说,我也一样。这是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
有天晚上踢完球,大家照例去大排档聚餐。几瓶啤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
方哲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
“林哥,你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杭州那个小帅哥了?”
我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溢出的啤酒沫顺着杯壁流下来,洒在左手上,冰凉的,却没什么感觉。
我假装镇定地摇摇头,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别瞎说,就是最近没睡好。”
“还嘴硬呢。”方哲笑着掏出手机,递到我面前,“喏,这是我在杭州球队群里看到的,你们俩的合照。”
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屏幕吸住了。
就是那张在 KTV 拍的照片。
灯光昏黄,我半搂着他的肩膀,他微微侧着头,专心地看着 KTV 屏幕。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在屏幕上放大,一遍遍地看,看我们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弧度,看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看着包厢沙发中间并排坐的四个人。
“你微信发我下,谢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方哲嘴角扬了扬,没再多问,把照片发给了我。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设成了私密相册,然后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啤酒,没有再说话。
他们哪里知道,不是我不想追,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追。
我活了三十四年,处理过无数复杂的商务场合,在球场上能冷静地看穿对方的防守漏洞,可一遇到张弘凡,我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就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手足无措。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合照事件发生时,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他身边。
那天他发消息给我,能感觉到文字都在发抖,我却跟他说 “别理他们,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个屁啊。
他那时候那么慌乱,那么无助,也许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道理,可能是一句坚定的 “我和你站在一起”,或许是能让他安心的底气。
可我什么都没给。我给的,只有冷冰冰的道理,和隔着屏幕的、无力的安慰。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我开始反复复盘那天的对话,把我们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琢磨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自己蠢,蠢得无可救药。
我恨不得穿越回那天,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想到这里,我拿起桌上的啤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酒精上头,脑子昏昏沉沉的,心里的难受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晚风带着夏天的燥热吹过来,吹得我心里乱糟糟的。
我掏出手机,又一次点开了他的视频号。
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视频里没有露脸,只有一双拿着吉他的手。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指尖,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尖有点泛红,能看到薄薄的茧子。
他在弹赵雷的《船长》,和弦弹得断断续续的,有好几个音都错了,听起来生涩又笨拙。
视频的配文只有三个字:“好难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握着手机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忽然想起,在广州回深圳的车上,他跟我说他最近在学这个曲子,还说特别喜欢《船长》里那种漫无目的的松弛感,一定要把这首歌学会。
原来他一直都在练。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又点,打了又删,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发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我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大道理。
“我完全没有音乐细胞,连简谱都认不全,一直觉得会弹吉他的人特别厉害。你指尖都磨红了吧?肯定很疼。”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十分钟。
……
没有回复。
我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果然还是太唐突了。他说不定早就不想理我了,我还在这里自作多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回到家,我连澡都没洗,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 “叮” 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连指纹解锁都失败了两次。
是弘凡发来的消息。
两句话,还有一段新的视频。
“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听,后来一起弹琴的小伙伴都被我带跑偏了,还是觉得《船长》的松弛感最舒服。”
“我还在加练呢,哈哈”
视频里,他的指尖贴着一个小熊图案的创可贴,手里抱着那把磨得有些旧的木吉他,琴身上还贴着一个小小的、龇牙咧嘴的小魔鬼贴纸。
这次他明显熟练了很多,旋律流畅了不少,虽然还是有几个小错,却比完美的演奏更动人。
我看着屏幕,全身瘫软下来。悬了这么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轻轻地落了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给他回了一句:“小熊创可贴挺可爱的。等你练会了,弹给我听好不好?”
这次,他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消息。
一个笑着的表情,后面跟着两个字:“好啊。”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没有聊那张流传的照片,没有聊那些烦人的议论,也没有聊彼此心里的不安。
我们只聊吉他,聊音乐,聊那些我们都喜欢的老歌,聊他最近发生的趣事,也聊我这周踢的球。
原来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小心翼翼地措辞,和喜欢的人聊天,哪怕只是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都觉得特别开心。
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和想念,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和心动,都悄悄藏在了这些碎碎念里。
好像那些降温的日子,那些沉默的时光,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讲道理的、笨拙的林仕芃,我开始学着去理解他的敏感,学着把 “我懂你” 放在 “你应该” 前面。
而他,也给了我一个重新靠近的机会,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
聊到快三点的时候,他说他困了,要睡觉了。
我跟他说晚安,然后加了一句:
“下次来深圳,记得告诉我。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椰子鸡,蘸料跟别家很不一样。”
他回了一个 “嗯”,后面跟着一个弯弯的月亮表情。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了几声鸟叫,楼下的早餐店开始飘出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我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深圳的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原来心动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些被风吹散的悸动,那些藏在吉他弦里的温柔,那些青涩的、笨拙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心意,终究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重新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