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戬空】他们被风留下》我是雪华

2、第二章、青梅竹马 第二章

　　第二章、青梅竹马

　　一

　　悟空两岁那年冬天，开始学说话。

　　别的孩子一岁多就会喊爸爸妈妈了，他不。他张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试探这个世界。杨院长试着教他喊“奶奶”，他张了张嘴，喷出一串口水，杨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他笨。”五岁半的杨戬趴在婴儿床边，很认真地下了结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像两只小拳头。

　　“不笨，”杨院长笑着说，“他还没准备好。等他准备好了，自然就会说了。”

　　杨戬不信，把脸凑到悟空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叫——哥——哥。”

　　悟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杨戬叹了口气，用缩在袖口里的手戳了戳悟空的脸。悟空被戳得歪了歪头，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齿，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杨戬的袖口上。

　　“噫——”杨戬皱着眉把手缩回来，但对上悟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忍不住笑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福利院的暖气烧得不够旺，屋里总是凉飕飕的。杨院长在悟空的小床旁边生了炉子，夜里起来好几回添煤。杨戬把自己的小被子分了一半给悟空，两个人挤在不大的婴儿床上。悟空睡相不好，半夜会把腿架到他肚子上，杨戬被压醒了，也不推开，翻个身继续睡。

　　杨院长早上来看的时候，总是看见两个孩子缠在一起，像两根拧成一股的绳。她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轻轻带上门，眼眶就红了。

　　“也好，”她低声跟自己说，“好歹有个伴儿了。”

　　二

　　快三岁那年春天，悟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个字。

　　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了新芽，阳光落在水泥地上，泛着白花花的光。杨戬蹲在沙坑旁边堆城堡，沙子太干，怎么也堆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悟空坐在旁边的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塑料铲子，歪着脑袋看他。

　　“堆不起来。”杨戬烦躁地把沙子刨散了。

　　悟空看了他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倒在沙子上。水渗进沙子里，颜色变深了。他拍了拍杨戬的手，然后指了指那滩湿沙。

　　杨戬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要加水？”

　　悟空不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杨戬将信将疑地把湿沙拢起来，果然堆出了一个小城堡。他高兴地回头看悟空，想夸他聪明，却看见悟空指着那个城堡，嘴里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哥。”

　　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片的沙沙声。但杨戬听到了。

　　“你叫我什么？”杨戬整个转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哥。”悟空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他还指着那个城堡，好像在说，你看，你搭的。

　　杨戬愣了两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跑回屋里，边跑边喊：“奶奶！奶奶！他会说话了！悟空会说话了！”

　　杨院长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喊声手都没擦就跑出来。杨戬拉着她的衣角把她拽到院子里，指着地上的悟空，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说了！他说‘哥’！”

　　悟空抬起头，看看杨戬，又看看杨院长。他张了张嘴，却没有重复刚才的话。杨院长蹲下来，温和地看着他：“悟空，你再叫一声，让奶奶听听。”

　　悟空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攥住了她围裙的带子。

　　“奶奶。”他说。

　　声音很轻，但清清楚楚。

　　杨院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把悟空抱起来，搂得很紧，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她没说什么，只是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杨戬在旁边急得跳脚：“你还没叫哥呢！刚才明明叫了的！”

　　悟空趴在杨院长肩膀上，微微侧过头，眼睛弯弯地看了杨戬一眼。他没有再叫，但是伸出小手，在杨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一种安慰。

　　杨戬不跳了，站在那里，把手翻过来，反扣住悟空的手指。

　　三

　　四岁的悟空已经会跑会跳了。

　　他长得比同龄的孩子要小一些，瘦，胳膊腿细得像芦苇杆，但力气不小。他能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不带喘，能一口气爬三趟楼梯，能帮忙拎一个小水桶。杨院长说他像个小猴子，一刻都闲不住。

　　但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也很安静。他可以在老槐树下坐一整个下午，看蚂蚁搬家，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他不太爱说话，但他的眼睛会说话。

　　杨戬七岁了，在附近的柳河小学上一年级。

　　每天早上他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悟空都会站在福利院的大门口，扒着铁栏杆看他。杨戬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悟空还扒在那里，两只手抓着冰凉的铁条，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他的背影。

　　“回去吧！”杨戬朝他挥手，“我放学就回来了！”

　　悟空不回去，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杨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头问杨院长：“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杨院长在晾衣服，回过头来说：“太阳到那座楼顶上的时候。”

　　于是悟空学会了看天色。早上看东边的光，中午看树影的长短，下午面朝西，等那座灰楼的影子爬到铁门的锁扣上。太阳太亮了不能看，但影子不会骗人。影子到了，哥哥就到了。

　　那座灰楼离福利院有三百米，七层，楼顶有一个圆形的水箱。悟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杨院长的话。当太阳的最后一角碰到那个水箱的边缘时，杨戬就会出现在街角。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书包带子总是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就边走边往上拽。有时候他会跑，因为中午在学校没吃饱，饿了；有时候他会走得很慢，因为被老师留堂了；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回来的，一边走一边说话，说到高兴的地方就手舞足蹈。

　　悟空不跑过去接他。他就蹲在门口，两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等。

　　杨戬看到他的时候，会从十几步远的地方就开始喊：“悟空——！”

　　然后他就会撒开腿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铅笔盒哗啦啦地响。跑到跟前，他会蹲下来，捏悟空的脸：“想我没有？”

　　悟空点点头。

　　“怎么想的？”杨戬每次都要问这个问题，好像不问清楚就不甘心。

　　悟空就会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按了按。

　　这是他表达想念的方式。是杨戬教的，杨戬曾经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想你了。悟空记住了那个动作，从此以后，每当被问到“想我没有”，他就会把手按在胸口，按一下，表示想了。

　　杨戬每次看到这个动作都会笑，笑得很开心，像是收到了全世界最贵重的礼物。他会把悟空从地上抱起来，悟空搂着他的脖子，书包蹭在悟空的脸上，有一股铅笔和橡皮的味道。

　　两个小孩就这样从门口走到屋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连成一条线。

　　四

　　福利院里的孩子来来去去。

　　有的被收养了，有的转去了别的机构，有的到了年纪出去读书、打工，就很少再回来了。杨院长说，福利院是一个中转站，不是终点站。

　　但杨戬和悟空不一样。他们是没有被选中的孩子。

　　杨戬七岁那年，有一对夫妇来福利院看孩子，看中了他。那对夫妇看起来很体面，男人穿着西装，女人挎着皮包，说话细声细气的。他们问杨戬几岁了，喜欢吃什么，要不要跟叔叔阿姨回家。

　　杨戬那时候刚被杨院长剪了头发，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但他不在乎。他站在那对夫妇面前，安安静静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他说他五岁，喜欢吃糖，喜欢看动画片。

　　那对夫妇很满意，准备办手续。

　　但杨戬在最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我可以带弟弟一起去吗？”

　　那对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问弟弟多大，在哪里。

　　杨戬拉着他们走到后院，悟空正蹲在地上看蚂蚁。他三岁，穿着一件绿色的毛衣——是杨院长拆了自己旧毛衣线织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颗毛茸茸的小豆子。

　　悟空看见陌生人，先往杨戬身后躲了躲，然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对夫妇看了悟空几秒钟，然后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凑到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们又看了看悟空，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礼貌地对杨院长说，他们回去再考虑考虑。

　　再也没有回来。

　　杨院长没有跟杨戬解释他们为什么不回来了，但杨戬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悟空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杨戬侧过身，把悟空抱住了。

　　“没事，”他低声说，像是在跟悟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不去就不去。我俩在一起就行。”

　　悟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杨戬闭上眼睛，鼻尖抵着悟空的头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福利院给孩子们用的婴儿洗发水的味道，很便宜，但很干净。

　　那是他闻了四年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闻多久。但他希望是很久很久。

　　五

　　悟空五岁那年，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

　　起因是福利院新来了一个男孩，叫小海，比悟空大一岁。小海的父母离异，谁都不肯要他，法院判了轮着养，到谁家谁嫌烦，最后丢给了奶奶，奶奶年纪大了养不动，送到了这里。小海刚来的时候天天哭，晚上睡不着，杨院长就让悟空陪他。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洗澡。福利院的热水器不好用，洗澡要排队，大孩子先洗，小孩子后洗。轮到悟空和小海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杨院长在澡堂外面看着，怕出意外。

　　小海脱了衣服，也帮悟空脱。他比悟空高半头，动作大大咧咧的。

　　脱到一半，小海忽然不动了。

　　“你这是什么？”小海指着悟空的下身，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好奇。

　　悟空低头看了看。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别的男孩长什么样子，他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小海蹲下来，歪着头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和你可不一样。”

　　杨院长听到了动静，快步走过来。她看见两个孩子都光着，小海指着悟空，悟空站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海，不要乱看，快洗，水要凉了。”杨院长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动，用毛巾飞快地把悟空裹住了。

　　小海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再追问。但悟空已经听到了那句话。

　　“他是不是妖怪啊？”

　　那天晚上悟空没有吃饭。他坐在自己床上，抱着枕头，一动不动。杨戬放学回来，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走过去蹲在悟空面前。

　　“怎么了？生病了？”

　　悟空摇摇头。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杨戬转过头去看杨院长，杨院长正在给另一个孩子盛饭，微微叹了口气。

　　杨戬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两碗饭回来，一碗放在悟空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你不吃我也不吃。”杨戬说。

　　悟空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他咬着嘴唇，不让它晃下来。过了几秒钟，他慢慢拿起筷子，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米饭，嚼得很慢，像在嚼石头。

　　杨戬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饭。他吃得很快，几口就扒完了，然后又去看悟空。

　　悟空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杨戬把那半碗饭端过来，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戬爬上床，挨着悟空躺下。

　　“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别理。”杨戬说，“你什么妖怪，你就是你。你是我弟弟。”

　　黑暗中，悟空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不是弟弟。”

　　杨戬想了想：“你是……”

　　他想说“妹妹”，但又觉得不对。他七岁的脑袋里还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词汇，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不，他是——是悟空。

　　“你是我的悟空。”杨戬说，“行了吧？”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杨戬以为悟空已经睡着了，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睡衣的袖口。

　　攥得很紧。

　　杨戬把手伸过去，反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小，手指又细又凉，骨节分明，像一截刚从树上折下来的嫩枝条。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感觉到了吗？”他问，“这是在跳。”

　　悟空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按在杨戬的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被人有节奏地敲着。

　　过了很久，悟空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睡着了。

　　杨戬没有松手。

　　六

　　悟空七岁那年，杨戬十岁。

　　杨戬上四年级了，长高了不少，裤子总是短一截，露出一截脚踝。杨院长给他买了新校服，但他舍不得穿，把旧校服上的补丁拆了又缝，缝了又拆。他说新衣服留着过年穿，杨院长说傻孩子，现在离过年还远着呢。

　　悟空开始上一年级了。就在杨戬读过的那所柳河小学，同一个教室，同一个班主任。

　　开学第一天，杨戬起了个大早，把悟空的书包检查了三遍，铅笔削好了四支，橡皮装了两块，连水壶都灌好了温水。

　　悟空站在门口等着，背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那是杨戬用过的，杨院长拆了上面的名字标签，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孙悟空”三个字。

　　“铅笔别弄丢，写字不要太用力，橡皮省着用，水要喝完，上厕所能自己去吗？”杨戬蹲在悟空面前，一一交代，像个老父亲。

　　悟空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独自上厕所——学校的厕所是蹲坑，没有隔板，男孩子一排站过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戬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说：“你找我，我在四年级三班，在三楼。你去厕所之前来找我，我陪你去。”

　　悟空又点点头。他看起来没有太担心，但杨戬担心了一整天。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悟空的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说他弟弟在门口找他。杨戬举了手说“是我弟弟”，然后跑出去，看见悟空站在走廊上，小脸憋得通红，两条腿夹在一起。

　　“是要上厕所？”杨戬问。

　　悟空使劲点头。

　　杨戬拉着他的手飞快地跑下楼，跑进那栋只有一层楼的厕所。厕所里没有人。杨戬看了看四周，推开最后一间蹲坑的门，指了指里面：“去吧，我在这守着。”

　　悟空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悟空露出半张脸：“哥，我在里头，你别走。”

　　“我不走。”杨戬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墙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慢慢上，我等你。”

　　悟空这才放心地关上了门。

　　那个学期，杨戬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都会准时出现在一年级三班的门口，陪悟空去上厕所。风雨无阻。

　　后来悟空学会了自己挑时间去——第一节课后去一次，那时候厕所人少，他可以在里面待久一点，等没人了再出来。他跟杨戬说不用再陪了，但杨戬还是每天在第二节课后出现在门口，只是不再拉着他去厕所了，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或者一块饼干，塞给悟空。

　　“吃吧，补充能量。”

　　悟空接过来，有时候当面吃完，有时候留着。留着的那些，最后都放进了枕头底下，等到化了才后悔。

　　七

　　福利院后面有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不过是几棵歪脖子柳树和一丛没人修剪的灌木。但在两个孩子眼里，那是一片巨大的领地。

　　杨戬在柳树上绑了一个旧轮胎，当秋千。悟空不肯荡，说晕。杨戬就自己荡，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松开一只手去够杨树叶子，每次差一点点，怎么都够不着。

　　悟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他画的东西别人都看不懂，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但他说那是云彩，那是风，那是哥哥。

　　杨戬从轮胎上跳下来，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没看出哪一团是他。

　　“这个最丑的就是你。”悟空指着其中一团说。

　　杨戬假装生气，伸手去挠他痒痒。悟空笑得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连声求饶。杨戬不依不饶，追着他满树林跑。悟空的腿短，但跑得快，像一阵风似的穿过柳条，杨戬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

　　“你跑慢点！”杨戬喘着气喊。

　　悟空回过头来笑，笑得眼弯弯的，阳光从柳条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亮一片暗一片的。他冲杨戬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继续跑，边跑边喊：“追不上！追不上！”

　　杨戬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看着悟空的背影在柳条间一闪一闪的，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他有没有爸妈，不重要他是不是被抛弃的，不重要那些人怎么说他。悟空跑在前面，他就追；悟空笑，他就跟着笑。

　　追上了，他也笑了。

　　那天傍晚，他们并肩坐在小树林边的土坡上，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然后慢慢变成紫色，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暮色里。

　　“哥，”悟空忽然开口，“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就是以后我们会怎样？会长大吗？会上中学吗？会……离开这里吗？”

　　杨戬想了想。十岁的男孩很少想这么远的事情，但悟空问了，他就认真地想了。

　　“会上中学的，”他说，“杨奶奶说了，供我俩读书，读到我们不想读为止。离开这里……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要走，也是一起走。”

　　悟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又说：“那要是……有人来领养你呢？你要是走了呢？”

　　“我不走。”杨戬想都没想。

　　“万一呢？”

　　“没有万一。”杨戬语气很硬，像在跟什么人较劲，“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悟空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已经有点发软的大白兔奶糖——今天刚给的，还没舍得吃。他攥着那两颗糖，攥得很紧，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戬忽然从领口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枚碧绿的玉坠，系在红绳上，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看，”杨戬把玉坠托在手心里给悟空看，“杨奶奶说，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怕把我弄丢了，专门系在我身上的。”

　　悟空凑过去看了看。玉坠圆圆的，凉凉的，中间有一丝白絮，像一小缕烟冻在了里面。

　　“好看吗？”杨戬问。

　　“好看。”悟空说。

　　“我都没见过我妈妈，”杨戬把玉坠塞回领口，拍了拍胸口，“不过她有给我留东西，说明她不是不要我，对吧？”

　　悟空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什么都没有。”

　　杨戬转过头看他。暮色里，悟空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灯。

　　杨戬想了想，从脖子上把红绳解下来，玉坠连着绳躺在他的手心里。悟空还没反应过来，杨戬就绕过他的脖子，笨手笨脚地给他系上了。系了两道，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掉。

　　“你先帮我戴着，”杨戬说，语气大大咧咧的，“等你要走的时候再还我。”

　　悟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碧绿的坠子。玉还有一点哥哥体温的余热，贴着皮肤，温温的。

　　“这不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吗？”悟空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啊，所以你不能弄丢了啊。”杨戬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帮我保管好，听到没？”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把玉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好。”

　　杨戬笑了，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悟空没有挣扎，慢慢靠过去，额头抵着杨戬的肩窝，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那片小树林，穿过福利院灰色的院墙，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声音很好听。

　　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福利院的孩子们来来去去，有的面孔出现了，有的面孔消失了。杨院长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悟空听不懂这句话，他只看得见眼前。眼前有杨院长，有哥哥，有那棵老槐树，有那片小树林，有那个歪歪扭扭用旧轮胎做的秋千。

　　这样就够了。

　　他八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杨戬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书包扔在一边，整个人弓着背，低着头，像一棵被压弯了的树。

　　悟空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哥？”

　　杨戬没抬头。悟空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着，像在忍着什么。

　　悟空没有再问，挨着他坐下来，也把书包解了放在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过了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杨戬终于开口了。

　　“今天体育课，”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测了身高体重。”

　　悟空等着。

　　“全班最矮。”杨戬说完了这一句，就没再说别的。

　　悟空没有说“你不矮”或者“没关系”，他知道那些话不管用。他只是把手伸过去，覆在杨戬的手背上。杨戬的手已经比几年前大了很多，骨节分明，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悟空的手指放上去的时候，那只手翻了过来，握住了他的。

　　握得很紧。

　　“会长的。”悟空说。

　　杨戬偏过头来看他，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已经扯出了一个不太像样子的笑：“你倒是会安慰人。”

　　悟空没说这是跟谁学的。

　　晚上睡觉前，悟空在杨戬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一看，是那张体育课的量表。身高那一栏写着“121cm”，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百分位数——“P3”。

　　他没有问杨戬，把纸重新折好原样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悟空趁杨院长不注意，从厨房拿了两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钙片。他把鸡蛋洗干净，和钙片一起塞进杨戬的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杨戬到了学校才发现，愣了一下，然后把鸡蛋拿出来，在桌上轻轻一磕，剥了壳，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钙片他没吃，放回了书包侧袋里。

　　他想留到中午再吃。

　　或者留给悟空。

　　九

　　那几年，杨院长注意到了很多事。

　　比如杨戬开始变得沉默。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沉默，是那种把话咽下去、自己消化的沉默。以前他遇到什么事都会跑来说“奶奶奶奶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后来不说了。他开始把事装在心里，像往一个看不见底的袋子里塞石头，谁也不让看。

　　比如悟空不怎么长。他还是瘦，还是小，站在同龄人中间矮半头，站在杨戬旁边就更不用说了。但他的力气大，这一点没变。福利院换煤气罐的时候，他一个人就帮忙搬上了三楼，把送煤气的师傅都看呆了。

　　比如悟空越来越不爱在人前脱衣服了。

　　大夏天的时候，别的男孩光了膀子在院子里疯跑，他却始终把裤子穿得严严实实，从不当着人脱。洗澡的时间也变了，他不再和大孩子们一起洗，总是等到最后，等所有人都洗完了，才一个人端着盆进去。

　　杨院长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她会在悟空洗澡前去澡堂检查一遍，把窗户关好，把门锁好，然后把热水器的温度调到刚好不烫手。等悟空洗完了，她会把他的换洗衣服接过来，在盆里搓干净，晾到后院去。

　　两个孩子之间的默契，有时候连杨院长都觉得不可思议。

　　比如悟空看一眼杨戬，杨戬就知道他渴了，下一秒水壶就递过来了。比如杨戬做题做不出来，烦躁地转笔，悟空就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某个步骤上点一点——不是答案，只是一个方向，但杨戬就懂了。

　　有一次杨院长开玩笑地问他们：“你俩是不是有心电感应？”

　　悟空想了想，认真地摇头：“不是。是我了解他。”

　　杨戬在旁边听了，耳朵又红了，翻了个白眼说谁要你了解。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把手伸过去，在黑暗中摸索到了悟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了。

　　悟空没睡着，但没有动，也没有问。

　　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十指交握，安安静静地，过了很多分钟，才松开。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双旧鞋的鞋尖上，落在那两件叠在一起的小小的校服上。

　　那是九岁的孙悟空和十二岁的杨戬。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一切都已经在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