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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三烛燃魂 赌千筹的手 ...

  •   赌千筹的手指在药碗边沿轻轻叩了两下。
      清脆的声响在洞窟深处荡开,很轻,却显得格外清楚。碗里的药汁呈暗红色,腥气很重,混着草药的苦味,在潮湿发冷的空气里久久散不掉。
      他抬眼,看向洞里两张石床,眉心一直没松开。
      江落尘那边最麻烦。
      她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黑血,颜色已经不对了,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下爬,像寒毒和脏血缠在了一起。她整个人白得厉害,呼吸也轻,胸口每起伏一下,都很费力。剑上的寒毒早就不只是留在伤口里,而是顺着经脉往身体里走了。
      再拖下去,不只是命保不住,连人还能不能留全,都难说。
      “麻烦。”
      赌千筹低声说了一句,手上却没停,仍旧一下一下碾着药。石臼(jiù)里传出细碎的摩擦声,药粉一点点被压开,细得像灰。
      另一张石床上,阮卿寒静静躺着。
      那张被称作“玉公子”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眼尾,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头。若不是胸口还有一点极浅的起伏,看着几乎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洞窟里不断有水珠从岩缝里滴下来,一声接一声,落在石面上。
      火上的药罐慢慢沸了,红色的药汁翻起气泡,又一个个破开,发出很轻的“噗”声。
      赌千筹停下手,拂去指尖的药粉,从怀里摸出一枚骨骰( tóu)。
      骨面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棱角早已被磨得发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指腹慢慢从骨面上抹过去,像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命数要断了,”他低声道,“那就看还能不能赌回来。”
      他把药碗搁到石桌上,站起身,走到江落尘跟前。
      江落尘眼皮很重,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听见脚步声,还是勉强睁开了眼。她喉咙发紧,呼吸时胸口像有冰碴在磨,连说话都费劲。
      赌千筹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看她还能撑多久。
      “寻常法子救不了你。”他说,“寒气进得太深了。现在就是把药全灌进去,也只够让你多吊一口气。”
      江落尘唇边溢出一点发暗的血,声音哑得厉害:“那你还磨什么药。”
      赌千筹看了她一眼:“给你赌命用。”
      江落尘皱了下眉,像是没听清。
      赌千筹转头,朝阮卿寒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这副身子快撑不住了。”他说,“可那边那副,还能用。”
      江落尘盯着他,眼神一下冷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赌千筹把骨骰放到掌心掂了掂,语气平平,“你若还想活,就别只守着自己这副烂壳子。”
      洞窟里静了一瞬。
      江落尘盯着他,像是终于听懂了,眼底那点本就不多的血色一下更冷了。
      “你要我……进他的身体?”
      “要不要,看你自己。”赌千筹道,“我不逼你。你若觉得死在这里也行,那就闭眼等着。”
      他说完,站起身,像是真不打算多劝。
      江落尘指尖在石床上狠狠抠了一下,喉咙里压着的血气翻上来,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赌千筹没骗她。
      可要她活下去的代价,是变成另一个人——
      这比死更难。
      “……怎么赌?”她终于还是开口。
      赌千筹回头看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早猜到她会问这句。他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骨骰,和先前那枚并在一处,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晃。
      “猜大小。”
      江落尘盯着那两枚骨骰,眼神几乎要把它们钉穿。
      “你拿这个赌命?”
      “命到了这时候,赌什么都一样。”赌千筹道,“你赢,我救。你输,就照我说的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差一点,救活了,也未必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江落尘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不是死最难受。
      是活着,却再不是自己。
      赌千筹看着她,语气依旧很平:“你也可以不赌。”
      江落尘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寒毒像顺着脏腑往里爬,冷得她骨头都在发疼。她其实没多少时间犹豫了。若不是还有没做完的事、没问清的人、没还完的债,她早该在之前就倒下了。
      可现在让她赌的,不只是命。
      还有她自己。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赌千筹,声音很低,却没再抖。
      “我赌。”
      赌千筹嗯了一声,手腕一翻,两枚骨骰在掌心一滚。
      “喊。”
      江落尘盯着那只手,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往下沉,耳边水声、火声、呼吸声全搅在一起。可她还是死死咬住了最后一点神志。
      “大。”
      声音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赌千筹摊开掌心。
      一枚二,一枚三。
      “五,小。”
      他抬眼看她,语气没有波澜:“你输了。”
      江落尘呼吸一滞,眼神艰难地转向不远处的阮卿寒。
      “为什么……偏偏是他?”
      赌千筹没答,只转身去取东西。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面青铜古镜,放在两张石床之间,镜面朝上。紧接着,又取出三根黑色蜡烛,长短不一,烛芯是细细的兽骨,外头裹着风干的龙须草皮。
      “在塞北,魂分三等。”他一边摆烛,一边道,“天魂主灵,地魂主忆,人魂主命。”
      第一根烛,摆在镜东。
      “这一烛,引灵。”
      火苗点起时是幽蓝色,没有烟,只慢慢升起一缕很细的白气,缠在镜面上。
      江落尘只觉得头顶猛地一空,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抽走了一截。眼前一晃,她竟看见了一处陌生庭院。海棠落在廊下,竹简展开,一个声音不急不缓地讲着什么。
      那不是她的记忆。
      那是阮卿寒的。
      第二根烛,摆在镜南。
      “这一烛,承忆。”
      火光升起时偏琥珀色,周围空气都像轻轻扭了一下。
      下一瞬,更多记忆猛地灌了进来。
      药室、宴席、针匣、酒盏、低声交谈、藏在温言之后的试探与算计……那些不属于江落尘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冲进她的脑子里,快得让人来不及躲。她想挣开,想骂,想把这些东西全甩出去,可意识像被什么死死压住,只能任它们一寸寸往里挤。
      第三根烛,摆在镜西。
      “这一烛,合命。”
      这一次,火光是暗红的。
      江落尘喉间压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绷直了。她能感觉到另一股生命力正从阮卿寒那边牵过来,冰冷、陌生,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它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线缠上来,硬生生往她魂里扣。
      她看见自己在烽烟阙练刀,风很大,刀也很响。
      又看见阮卿寒在灯下低头配毒,神色安静,手指却稳得发冷。
      两种记忆、两种性子、两种活法,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赌千筹已经站到了三烛之间。
      他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张暗红色的骨面,手里握着铜铃杖,绕着法阵缓缓走动,口中念着塞北的古语。铃声不急,却一下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三道烛光一起照在青铜镜上,镜面忽然像水一样起了波纹。
      江落尘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烈撕扯,再下一瞬,意识猛地一沉,像是整个人都被拖进了另一具躯壳里。
      她缓了很久,才终于睁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手。
      不,不是她的手。
      那只手太白,也太净,指节修长,指腹光滑,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硬茧。她下意识想撑着坐起,动作却先顿了一下——这具身体起手的习惯竟不是发力,而是先稳住指节和腕骨,连碰一下石桌都轻得过分。
      江落尘盯着那只手,呼吸一下乱了。
      她张了张口,声音出口时竟比平时轻了许多,连尾音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平缓。
      她猛地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换了身体。
      是因为她发现,这副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在抢着替她说话、替她动作。
      她抬眼,看向青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是阮卿寒。
      而不远处另一张石床上,躺着她曾经的身体。肩上有旧伤,脸色灰败,像一具被人暂时搁置下来的空壳。
      江落尘盯着那具身体,半晌没动。
      她当然知道自己还没死。
      可那一瞬,她仍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错觉——像是“江落尘”这个人,已经被硬生生剥开,丢在了那张石床上。
      她指尖发颤,本能地想去摸刀,想确认自己还在不在。可这具身体先一步伸手去碰桌上的瓷瓶,动作轻,手指收得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不是她的习惯。
      江落尘一下把手收了回来,呼吸急了几分。
      洞窟里只剩三根蜡烛还在静静燃着,烛光照着青铜镜,照着她,也照着对面那具曾属于她的身体。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寒毒那种冷。
      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错位感。
      赌千筹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洞口边,只留下一句:“命是保住了。能不能守住你自己,看你本事。”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
      江落尘站在原地,喉咙发紧,眼睛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看着镜中的脸,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没有豪言,也没有认命。
      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先活下来再说。”
      烛火在镜前轻轻一晃。
      她眼里的惊乱没有全退,可那点属于江落尘的硬气,终究还是慢慢压住了另一股不属于她的温和与从容。
      移魂已成。
      可她还没打算把自己让出去。

      ——————————————————————
      她输了赌局,从此住进别人的身体。
      江落尘已死,阮卿寒新生 —— 可她,还是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三烛燃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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