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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软肋与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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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上陈寻的言论,通讯中断后,时荀瘫坐地上,浑身冰凉。
方才现实里男友焦急的哭喊、失联失踪的定论……种种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炸响,一边是生不如死的时间凌迟,一边是被世界悄然抹去的恐慌,双重绝境早已将她折磨得心力交瘁。
五节镜像车厢的温情利刃,已是这场抉择最残忍的模样,没成想,真正诛心的折磨刚刚开始。
原本沉寂的父母车厢,毫无征兆地透出暖黄的光晕。
不同以往记忆的投影,这次泛起一层淡淡的、带着真实质感的光晕。
空气中饭菜的香气消散,传来家里熟悉的熏香味道,混着淡淡的烟草味,更甚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气息。
陈寻站在不远处,始终沉默旁观,那双深邃淡漠的眼眸毫无波澜,眼睫却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指尖微微蜷起,仿佛压抑着什么,又仿佛早已预见接下来的一切,按部就班地等待剧情落地。
下一秒,父母车厢的门自动向内敞开,童年病床、离家送别、家常饭菜的回忆画面已成过往云烟。
此刻,直接投射出实时监控的现实画面,清晰度堪比超高清4K画面,真实得让时荀窒息。
画面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客厅里不再有往日的温馨热闹,窗帘整日拉着,屋内昏暗压抑,墙上、茶几上、电视柜上,摆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幼年懵懂、少年朝气、穿上高铁制服时的意气风发,每一张都被擦得一尘不染,连相框边角都没有一丝灰尘,看得出父母日日反复擦拭,将她的痕迹当成了唯一的精神寄托。
母亲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时荀小时候盖过的小被子,那床被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球,是她从小到大最依赖的东西。
母亲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原本温和圆润的面容,此刻憔悴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
起初还只是无声地掉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向衣襟,晕开大片湿痕。
母亲嘴里反反复复,喃喃地念叨着:“荀荀,我的荀荀……你到底在哪啊……妈妈等你回家。”
一旁的父亲,平日里顶天立地、从不轻易表露情绪、连烟都很少抽的男人,此刻一言不发地坐在小板凳上,指间的香烟燃了半截,烟灰长长一截落满衣襟,烫到了指尖,仍浑然不觉,麻木地看着烟头火星。
那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尽是疲惫绝望,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两鬓的白发一夜之间爬满了头,不过数日,像是老了十几岁。
亲戚们围坐一旁,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猜测混着惋惜,有人说她怕是凶多吉少,有人说列车失联根本找不到踪迹,还有人拉着母亲的手,劝她早点接受现实,节哀顺变。
邻里的闲言碎语也透过窗户隐隐传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着时荀心头。
母亲终于忍不住,推开亲戚的手,崩溃地捂住脸,放声大哭,哭声嘶哑又绝望,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我不要她有出息,不要她结婚生子,不要她赚大钱,就算她一辈子不成器、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啃老陪在我身边,我也认了!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求,我只要我的女儿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啊,荀荀……”
“妈——!”
时荀瞬间崩溃,嘶吼着扑到车厢门前,双手死死拍打着冰冷的空气屏障,指甲都快要劈断,隔着咫尺距离,怎么也触不到画面里的母亲。
泪水决堤而下,顺着苍老的脸颊疯狂滑落,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膝盖重重砸着地板,疼得钻心,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从小就懂事听话,知晓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不易,一路努力读书、拼命工作,省吃俭用背负房贷,就是想早点让父母享福,成为他们的骄傲,背负着全家人的期待。
时荀不敢松懈堕落,连大龄未婚未育都觉得愧对父母的期盼,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点。
她一直想着,等还了房贷,等稳定下来,就好好陪伴父母,好好尽孝,带他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如今,她连陪在他们身边,喊一声爸妈都成了奢望。
父母从未要求她功成名就,逼迫她必须圆满,他们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她平安健康地活着,可如今,她连这份最简单、最卑微的期盼都给不了。
这是她刻在血脉里的软肋,是她活在世上最坚实的底气,是她拼尽全力、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的人。
陈寻缓缓走到她身后,他垂眸看着她崩溃跪地、无助颤抖的模样,淡漠的眼底掠过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他开口说出了最残忍的话,直接将时荀推入万劫不复的心理博弈。
“选父母,那么现实里关于父母的一切都会彻底消失,他们会从世间彻底抹去,再也无人记得”
“不选父母,选其他任何一项,对应的羁绊便会湮灭;若是始终不选,你的父母,会永远活在你失踪的痛苦里,一辈子煎熬,至死不得安宁,抱着希望等一辈子,最终落得一场空。”
选,是亲手抹杀生养自己的至亲,让他们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如同从未来过;不选,是眼睁睁看着父母为自己痛苦终老,日日以泪洗面,夜夜不得安眠。
若是选其他,就是舍弃其他人的人生所有光亮,独留父母在人间受苦,自己苟活于世,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怎么选,都是错。
怎么选,都是剜心割肉、挫骨扬灰的痛。
时荀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心脏剧烈撕裂,疼得她无法呼吸,浑身抽搐。
她眼角涌出泪水,嘴里反复呢喃着:“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欠他们的命,欠他们的养育恩,你让我怎么选?怎么选啊!”
欠母亲十月怀胎的苦楚,欠父亲半生操劳的付出,欠他们无数个日夜的牵挂与守候,欠他们一个安稳的晚年。
这份亲情重如泰山,压得她直不起脊梁,痛得她窒息,她根本无从选择,更无法下手,亲手终结这份血脉羁绊。
沉浸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方才通讯里的片段、陈寻曾经笃定的话语,突然浮现脑海。
一道冰冷的真相裂痕撕开时荀所有的悲伤绝望,让她从崩溃的情绪里惊醒。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眼底燃起极致的愤怒、质疑与真相崩塌的恐慌。
撑着地面,时荀指甲抠进地板缝隙,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双腿发软,死死盯着眼前冷漠的陈寻,颤抖不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朝他嘶吼出声。
“你不是说过,这里不是现实世界的隧洞,是基于我的执念,形成的抉择空间。我驾驶的G4851次列车,早已在现实里平稳驶出隧洞,一切正常,乘客安好,只有我,被卷入了这个空间里!”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着陈寻当初的定论,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欺骗的怒火与不敢置信,目光死死锁住他的脸,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初,是他亲口告诉她,列车平安,乘客无恙,只有她一人被剥离进抉择层,她只是被时空抛弃的孤体,她的挣扎,她的抉择,只关乎自己的羁绊,无关他人,所有的痛苦,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可刚才,通讯短暂恢复时,林光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话语,清晰地回荡耳边,敲碎了所有谎言。
现实世界的G4851次列车,连同整趟车上的数百名乘客,一起凭空消失了!
搜救队搜遍整个九万大山一号隧洞,一无所获,连一片残骸都找不到!
不仅她一人失踪,更不止她独自被困,是一整车无辜的乘客,连同那列她驾驶的高铁,彻底从现实世界里消失不见!
陈寻的眼睫再次轻颤,这一次,比之前更为明显,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紧,眼底那片冰封的淡漠,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裂痕,却又被他快速掩饰过去,保持着沉默。
时荀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的怒火与恐慌彻底爆发,声音越发颤抖,质问也越发凌厉。
“可为什么刚刚林光的电话打来,现实世界的G4851跟着消失了?”
“陈寻,你在骗我!”
这一声质问,响彻整个寂静的车厢过道,带着极致的愤怒、被最信任的救命者欺骗的心碎,还有真相崩塌的极致恐慌,久久回荡空旷的空间里。
时荀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浑身因激动与绝望而剧烈颤抖,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如果一切如他所言,她只是被单独剥离的意识,只是被困在执念空间里的孤体,现实列车一切正常,乘客平安,那为何现实里的列车会凭空消失?为何一整车无辜的乘客,会跟着她一起失联,一起下落不明?
这究竟算什么?
什么剥离的意识!
什么抛弃的孤体!
全是猜测。
现实是她的被困,直接牵连了整趟列车,牵连了车上数百名素不相识、无辜的乘客!
是她这个所谓的轨心者,把数百条鲜活的生命,拖入了这场宿命的绝境!
原本以为自己的抉择,只关乎自己的人生,只关乎自己的至亲与羁绊,哪怕痛苦,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劫难。
可如今,数百条鲜活的生命,数百个家庭的牵挂与幸福,全都因为这场所谓的宿命抉择,全都因为陈寻的谎言,全都因为她,陷入了与她父母一样的痛苦、绝望与煎熬之中!
她不仅愧对自己的父母,不仅无法偿还亲情债,如今,更是亲手牵连了数百个无辜的家庭,让数百位父母、子女、爱人,也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你告诉我,这到底算什么?”
“你说列车平安,乘客安好,你说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可现实里,整列车都消失了,一车子无辜的乘客全都不见了!他们何错之有?”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时荀死死盯着陈寻,她原本就被亲情抉择逼到绝境,如今谎言被戳破,所有的认知彻底崩塌,更是彻底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与自我谴责之中。
陈寻看着她愤怒质问,近乎疯癫的模样,淡漠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给出任何辩解,沉默地站立原地,薄唇紧抿,任由她指责、嘶吼。
而这份沉默,刻意的掩饰,不辩解的态度,更是彻底坐实了欺骗的事实。
时荀踉跄着后退,双腿一软,再次重重瘫坐地,眼神空洞地看着父母车厢里痛哭的双亲,想着现实里失踪的列车与乘客,想着陈寻从始至终的谎言与残忍的抉择博弈,心口的痛苦,早已超出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陈寻的谎言,把她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不仅要面对至亲的生死取舍,更要背负数百条无辜生命的罪责,一辈子活在无尽的愧疚与痛苦之中。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画面里哭倒在地的母亲,看着眼前沉默冷漠、暗藏心事的陈寻,心底的绝望如同驾驶舱外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彻底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