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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厢房·夜 灯一点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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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时候,裴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掌灯仆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近了,橘黄的光漫过他紫袍的袖口,在他修长的指节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他没有收回手。
他在等你说什么。
你说了。
你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铜钥匙上,那个被他体温捂热又被暮风吹凉的小物件。
“我要成婚了。”
裴昱的手没有动。
“跟崔曜。”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不是那种安宁的静,而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连风都停了,连院墙外远处前厅的人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御史。”
你说完这句话,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灯恰好在这一刻燃到你身后的那盏,光从你背后涌过来,把你的轮廓勾勒得柔和模糊,却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一动不动。
然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收回去的动作比伸出来时慢得多,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放弃最后一块浮木——不是不想抓住,而是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了。
他收手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袖口,那只缚着护腕的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崔曜。”
他念这个名字的方式很奇特。
不是疑问,不是确认,而是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尝一尝它的重量,然后一点一点咬碎。
“我的……族叔。”
他用了“族叔”这个词。
崔曜,字景昭,崔璟的弟弟。论辈分,确实是裴昱的族叔。不过因崔璟之罪,这一脉随了母姓,比裴昱大几岁,正当风华,有风仪,善骑射,现任——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干净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见过他八岁时用这种眼神看人——不,八岁时他还没学会藏。十五岁时他学会了一半。十八岁时他已经能在一瞬间把所有的火都压到冰面下。
现在二十二岁。
他已经不需要刻意压了。
那冰面就是他自己。
“御史。”他说,声音平整得像在念一份奏章,“崔曜现在是御史中尉。从三品。掌京师仪仗、禁军、纠察百官。”
他顿了一下。
“我爹亲手提拔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冰面上裂了一条缝。很细很短,一闪而过,但他转身的动作暴露了那条裂缝——他转身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逃。
紫袍翻飞,他朝院门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他停下来。
背对着你,肩膀平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不算冷,但也绝对算不上和煦——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其用力地维持某种平稳,“谁定的?崔曜亲自求的?还是——你答应的?”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没有给你回答的时间。
也许不是不给,而是他自己还没准备好听答案。
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裴楷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带着为难:“殿下,秦叩那边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他说军报十万火急,再不发兵……”
“让他等。”
这一次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威压,是不怒自威的权臣。这一次——
这一次像是在说“让他等”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你听过他十五岁在雨里拦住你时青涩的哀求、十八岁婚宴上低哑的“别再走了”,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道缝确实存在。
裴楷显然也感觉到了。门外的沉默比往常更长,然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远去了。
裴昱站在原地,背对着你。
晋阳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紫袍上的银色纹饰照得冷冷发亮。他站在那里,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比要不要发兵、要不要诛杀某个大臣、要不要和宇文度决一死战都更难的决定。
他转过身来了。
月光下,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因为某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苍白。但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对劲——那不是灯火或者月光能解释的光,那是他自己身体里烧着的什么东西透出来的光。
“崔曜,”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念得很慢,像是在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没有等你回答。
“他兄长崔璟,被我爹杀的。”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件很多年前的旧事,“崔璟死之前说——‘陛下杀臣,臣无负于陛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
“崔曜嘴上不说,心里记着。他二哥崔赫,虽然后来放出来,他心里也记着。”
又一步。
“崔家这几个兄弟,个个都是带刺的藤。你攀上去的时候看着花团锦簇,攀紧了才知道刺都扎在肉里。”
第三步。
他站在你面前了。月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影子把你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低头看你,目光从你的眉心一路描摹到你的下颌,像是想确认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又像是想找出你在开玩笑的证据。
“我不是说他不好。”裴昱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虽然这院子里本来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崔曜此人,有风骨,有胆略,生得也好看。”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你要嫁他——你是想好了,还是别人替你想的?”
他的手抬起来,几乎要碰到你的肩,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你肩侧的一根柱子上。掌根抵着木柱,指节微微曲起,可以看见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他没有碰你。
他只是需要一个支撑。
远处前厅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灯火,隐约有甲胄碰撞的声音——是秦叩等不及了?还是有新的军报?
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子,遥远得不像是真的。
裴昱抵着柱子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你方才问他是不是御史,”他的声音从你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缕几不可察的涩意,“所以你是连他现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就答应要嫁给他?”
他偏过头来看你,灯光从他侧脸流过,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他颧骨上。
“还是说,”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答应嫁的人根本就不是那个‘崔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