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不依》曦宁渡

1、第 1 章 月下银

　　月下银光倾洒，落在一袭月白宽袖长袍上。
　　那人一捻柳腰束着水蓝色绸带，腰间系着一枚雕琢着残月的玉佩，斑斑泥点染上裙角。
　　覆在双眸的月华纱，末端用银线绣着极浅的茉莉，随她击鼓的动作在身后浮动。
　　春夜的寒风裹挟着脂粉香，惹得那似月宫仙女般的人，不住轻咳，一抹瑰红染在月白宽袖里侧，如同绣着梅花。
　　她素手微蜷，指尖如冰，缓慢而坚定，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让睡梦中的人，心中一颤。
　　晨光熹微，北玥宫外的登闻鼓传出阵阵沉闷的声响，不远处的花涧阁阁，彩灯高悬，莺声燕语好不快活。
　　楼内一玄衣华服男子，正慵懒的靠坐在雕花躺椅上，双目紧闭，眉间难得放松。
　　对面端坐着容貌昳丽，周身散发着温和与清冷的美人，修长如玉手，琴弦中游走，琵琶一曲，如幽梦一帘。
　　咚——，一声沉闷的鼓声，男子冷眸微睁，指尖动了动。那美人似察觉到什么，薄唇轻启，抬眸琉光婉转“殿下.....，该回宫了”。
　　“出去”
　　美人适时起身，发饰摇晃玲玲作响，她瞬间手指僵硬的抱着琵琶慢慢退出雅间。
　　“芩灵姐姐，你还好吗”妆阁里她身旁围着几个花姬怯声道。
　　“无妨”笒灵收拾完温柔一笑，说罢转身走远，只留下满眼心疼的几人，有一个新来的花姬不解询问。
　　“那位客人也太过分了，竟然让笒灵姐姐弹了一夜....”话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人打断。
　　“嘘，小点声，那可是二殿下，小心你的舌头不保”
　　粉衣女子接着道“上一个花姬就是因为弹错了一个音，被打断手至今下落不明”
　　“你就祈祷下次二殿下来时，不要出什么差错吧”。
　　雅间内被称为二殿下的男人，眼中满是对被吵醒的戾气，哪个不长眼的，笒灵前脚刚走，后脚一个人影闪进房内。
　　“殿下圣上昨晚下令，您今日必须得去上朝”
　　“知道了”
　　“什么时辰了”
　　沐妄声音带着初醒时的慵懒，沙哑。他转了转酸胀的手腕，那双指如修竹的手，手背却有一道不浅的刀伤，并没有过多包扎。
　　“回殿下，已有昧旦”
　　白前看着自家殿下因昨夜遇刺而受伤的手背隐隐渗殷红的血。
　　沐妄并没有对昨晚被刺杀一事而生气，而是享受般，张了张受伤的手，伤口渗出更多血。
　　花涧阁外的停着一辆云纹宝盖，翠羽明珰的马车，随后不紧不慢的走在皇街上，靠近皇宫外，震人的鼓声回荡在街上。
　　行人你一言我一嘴，“这女子昨夜就在这边敲鼓，不知道登闻鼓不能乱敲会砍头的吗”
　　“你们昨儿也听到了，我还以为是梦魇？”
　　“可不是吗，不知是有什么冤屈，以至于这么早就在这边”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最近京城不只有一件大案吗，奚家因贪污受贿，与反叛党私结，即将被流放岭南”
　　“要真如此，奚家这可是板上钉钉了，我听闻是二皇子亲手查抄的奚家，还在宅中搜出一堆贪污银钱嘞”
　　众人一听二皇子，瞬间噤了声，谁人不知当今圣上最宠二皇子，可偏偏二皇子性情暴戾，阴晴不定。
　　随着马车踢踏声如石子投入湖中，掀起波澜，“殿下需要处理掉吗”马车外的白前早已起手，准备教训乱嚼舌根的人。
　　“不必，本就是如此，何需遮掩”
　　沐妄掀起车帘，一眼便注意到，宫墙外，那抹月白色身影用尽全力敲鼓，身后浮动的月华纱，似是穿着披帛，如月之曙，眼中闪过诧异，随即便为不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奚凝月身上，他刚想放下车帘，只见那轻薄的身影如鸿毛般落下。
　　沐妄乌黑的瞳孔骤缩，马车离登闻鼓仅一尺，他摩挲着里袖，还是甩袖下令带奚凝月进宫。
　　一是敲登闻鼓原是交给刑司，先罚后查冤屈，他想亲眼看着奚凝月怎么挺过那二十大板。
　　二是他也不知为何，看到她时眼前闪过幼时，被他亲手杀死的兔子，直至她在他眼前轻飘飘倒下，他心脏如针扎般刺痛，似是又一次感受到活着的快感。
　　待昏迷的奚凝月安静的蜷缩着躺在车内，车内空间变得逼仄，他才发现，在背后看到的并不是披帛，而是覆在眼上的月华纱。
　　月华纱极其稀有，是南海国禁蛛丝织的轻纱，似是可以封闭感官，防止外物侵邪。
　　沐妄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疑色。
　　宫门外侍卫长硬的头皮向前一步阻拦，“殿下，此女身份不明，按律不得.....”
　　“按律？”他抬眼，目光如淬了冰。
　　“此人意图刺杀皇子，本宫现在要带她回宫亲自审问，你...要拦？”
　　沐妄语气沉了沉，熟悉他的白前，知道这是殿下生气的前兆。
　　侍卫长冷汗涔涔，瞬间单膝抱拳跪地，他亲眼看着那女子昏倒在地，怎会意图刺杀。
　　他不敢出声，但若此刻制止，明日便因“包庇刺客”的罪名被投入诏狱。
　　沐妄不耐烦，放下车帘，如同地府恶鬼索命般。
　　“今日之事，若传出半分，我便割了今日所有当值人的舌头，喂狗！”。
　　柔软的锦缎榻上，奚凝月乌发披散，重重轻纱，增添几分朦胧之色。
　　她费力撑起手肘，敲了半夜的手臂麻木酸胀，动弹不得。
　　奚凝月知道这不是什么客栈，她怔愣了一瞬，也顾不得手肘的酸痛，玉白的手指处摸向眼周，“还好，没有掉”。
　　屋外士兵听到动静，敲门，开门一气呵成，她看不清具体细节，只朦朦胧看到穿着铠甲的侍卫站在不远处。
　　铠甲随着动作碰撞的嗡鸣声，使她一颤，耳边传来冷硬的声音。
　　“奚小姐，你昨夜敲登闻鼓，因越级上报，需经刑司治罪，刑二十大板，冤情随后再议”
　　奚凝月嘴角牵起一丝笑，一滴泪从面上滴落，让对面的侍卫晃了晃神。
　　她眉目清丽，肌肤雪白，一身月白衣裙，不沾半分烟火气，周身似笼着一层薄雾，宛如月下谪仙，淡漠疏离。
　　侍卫轻咳一声“走吧，奚小姐”。
　　奚凝月却不急着走，她醒来时便知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一月前，她被师父吩咐到山顶采药，回来时便发现，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面上竟露出怒气 ，瞧见她回来又变回那清冷模样。
　　奚凝月并没有过问太多，反是师父主动询问，“阿月，你想不想回京城”
　　她放下篮子顿了顿，自幼时被送到师父身边修行，京城家人经常送一些玩意过来，她也算是锦衣玉食。
　　但从没想过回京，她喜静，京城那般热闹之地，她并不喜欢。
　　“不想”
　　说实话，母父对她不错，要不是当年那件事，她或许也会做个京城贵女。
　　她抚摸眼角泛着流光的轻纱，轻叹一声，“若是师父的意思，我会回的....”
　　“无事，为师只是试探你”
　　“不然我自己一人在这深山幽谷中，只得和小咪作伴了”
　　奚凝月来师父身边已有8年，她望向光风霁月的师父，像是不会老一般，一身白衣清冷出尘，清瘦颀长，永远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但偶尔会有点小脾气，她无奈轻笑，走过去正在抱起玩耍的小咪。
　　“怎会，我可是师父带大的，还得在师父膝前尽孝呢”
　　师徒二人深山小竹院中悠然自得，可这份宁静在她意料之中，并没有持续多久。
　　半月后，奚凝月在山顶训练凝聚力时，突然察觉小屋方向鸟群四散惊起。
　　待她赶到时，才察觉竹林院内并没有师父身影，她慌乱地仔细查找周围，在不远处的林中，找到了浑身是血的师父，那一身白衣被血染红，如同绽开的梅花。
　　她费劲全力，背着比她高大许多的师父，深一步浅一步往院中走去。
　　打水照顾完昏迷的师父后，才发觉师父自身并无其他伤痕，只是手中紧紧攥着一抹雕琢着残月的玉佩。
　　黄昏，乌鸟在空中掀起一道黑影，师父才悠悠转醒，发髻散乱，墨发如瀑，衬得他格外白皙，“阿月....”他原本清冽好听的声音变得沙哑。
　　奚凝月听见声响便立即抬头，双眼被月华纱覆盖，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让人怜惜。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晌午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声音带着哭腔，似是吓坏了。他平日最注重仪态面容，以往师父虽是偶尔下山办事，但从未弄脏衣角。
　　“无事，这次下山被人跟踪了”
　　“也不知他们如何知道我的位置的，但总归打点好了”
　　“明日你就下山去，到京城”
　　她强忍着泪珠不从眼角滑落，“我不，为什么偏偏明日，师父你这样如何让我放心下山”
　　他安抚道，“为师又没有受伤，再说你不是看到过吗”
　　“我并不会如此草率死去，那样太丑了”
　　随即他端坐无奈叹气：“前些日子，奚府来信，把你的户籍从官府移除，今日为师本想去把你过进我门下”
　　“不知是谁传漏了风声，你的户籍差点被抢走”
　　奚凝月不解，奚家为何要把她移除，无论怎么说她都是奚府嫡女。
　　“你也是时候得下山，去京城看看了”
　　“奚府出事了？”她联想到什么，脱口而出。
　　“不愧是阿月....”
　　第二日临行前，师父给她打点好了一切，最后嘱托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拿下月华纱，如有需要去花涧阁找宁掌柜”。
　　而后塞给她一枚玉佩，正是昨日他紧紧攥着的那个。
　　“若要翻案，则可用这个玉佩找陛下”
　　“免死令？”她一惊
　　“…..也差不多”
　　他敲了敲奚凝月的头“你啊~这就别管了，可得给我保管好了，要是丢了，回来为师饶不了你”
　　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一路无比顺利，近十日才到京城外，马蹄践踏声从耳边呼啸，卷起一阵尘土。
　　一行周身散发着凌冽和肃杀的士兵，在城门前停下。
　　奚凝月站在进城队伍的最末端，眼前一抹寒光闪过，银甲白袍端坐在马上，未持兵刃，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状。
　　那人英气俊美，不似男人彪悍粗俗，却有着常年暴晒，健康的小麦肤色。
　　只听城门士兵跪地行礼，“恭迎三公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