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蔷薇》莳鸢

2、第2章 借读

　　整个暑假里，陈虞始终沉浸在大城市的花花世界里。
　　闲暇时刻，她抱着相册一页页翻阅。
　　似乎是在透过这些东西去探索自己真正期待的生活。
　　“小虞，等过几天搬家了，你就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了。”
　　李梅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大好消息。
　　“真的吗？”
　　陈虞惊喜地抬起头。
　　十岁生日后，她就一直跟着奶奶生活。
　　那不到二十平米的地方，唯一的贵重物品就是一张双人床和一台黑白电视。
　　拥挤的空间对一个正是渴求私人空间的少女来说，不失为一种压迫。
　　“谢谢章伯伯！”
　　陈虞快乐地扒着碗里的饭，此时此刻，这些家常菜仿佛也异常美味起来。
　　“哈哈，喜欢就多吃一点。”
　　很显然，作为一个已经退休的大厨，章建国对她的表现很是买账。
　　“到时候我和你妈提前去看看学校，要不了多久你就直接读高一吧。”
　　“好。”
　　不用重读一年，让她心里轻松了许多。
　　第一次坐上搬家公司车的陈虞，奔向了新的人生。
　　盛夏蝉鸣声声不息，少女一路颠簸闻够了汽车尾气，心里却不停猜测着即将到达的房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快进来。”
　　门开了，她的心也碎了。
　　穿过入门处的过道厅，左右两个房间仿佛是被天阖隔开。
　　一览无余的深棕色壁纸让屋内看起来沉闷不堪。
　　餐桌上的漆面似乎遭到过暴力破坏，无数道不规则的划痕让它看起来饱经风雨。
　　“去看看自己的房间吧。”
　　章建国指着右边的门对她说。
　　“…”
　　“咿呀—”
　　推开木门，她走了进去。
　　“好大的书柜啊。”
　　原木色书桌连带着一个高至吊顶的多层书柜，对面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我女儿小时候也是住这里的，喜欢吗？”
　　“喜欢。”
　　什么时候她也可以说瞎话不眨眼了？
　　紧绷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心跳犹如擂鼓。
　　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强制自己扯出来一个笑脸。
　　指尖随手擦过床头上的单薄灰尘后，她快步进了洗手间。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镜子。
　　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没关系的，陈虞。
　　这里已经很好了。
　　至少有一个落脚之地。
　　不会让自己成为无根浮萍。
　　“上一任租客不爱惜这房子，等下打扫过后就会好很多了。”
　　章建国话语里充斥着不满。
　　“没关系，看我的。”
　　李梅使出了十八般花样，一家三口硬是在短短两三个小时里完成了搬家收纳和居家卫生两件大事。
　　那一晚，陈虞抱着自己花一千多块买来的二手iPhone4手机熟练地连上网搜索附近中学的消息。
　　那时的她，清楚的知道了一件事。
　　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只能依靠自己。
　　她的背后空无一人。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时的她第一次思考到了生养和托举的问题。
　　深夜无眠的她，抱着学习机听了很久的歌。
　　这个仅有的电子设备，还是当年母亲寄钱回来后，父亲带着她一起去买的。
　　陪伴了她无数个心情低落的夜晚。
　　窝在被子里的陈虞无福享受空调的冷风，因为李梅想要省钱。
　　于是她拥有了一个便宜电风扇，就和小时候一样。
　　第二天早晨八点的餐桌上，陈虞带着一脸睡意坐着吃早饭。
　　晚睡早起的后遗症，让她几乎快要将头垂进碗里。
　　“我打听过了，这附近就两家中学。”
　　一家就在两条街以外，另一家需要乘坐半小时公交。
　　“都是公立的？”
　　李梅关切问道。
　　她心里很清楚，叫这老家伙给陈虞交私立学校借读费是绝对不现实的。
　　“对。”
　　章建国点点头。
　　他私心是希望陈虞选离家近那家的。
　　只因为另一家需要交纳不菲的插班生借读费。
　　而他无心承担，同时也有意借此看清这个女儿在李梅心里的地位。
　　毕竟他主动拿出来和迫于妻子的压力是两码事。
　　如果李梅宁愿自己出这笔钱，那他就会跳出来主动承担了。
　　好歹钱出了，还能得一个好名声和孩子的感激之情。
　　毕竟李梅的钱本质上也不过是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这和左手倒右手有什么区别呢？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他拉着李梅一起进了房间，徒留陈虞一个人在餐桌边抱着手机将两所学校的官网看了一遍又一遍。
　　桌上的热粥也随着时间的流动，迅速凝结成一碗固体。
　　是陈虞现在在上面插一双筷子也绝对不会倒的模样。
　　为了给新的家人一个好印象，也正好她的房间里没有电视。
　　也正好避免了少女沉溺在无脑电视剧的电波里。
　　随手抽出一本书，陈虞心不在焉地翻动着。
　　不客气的说，她是个很好养的孩子。
　　一日三餐片瓦遮身的日子也不是没过过。
　　有父母更似无父母，奶奶一个老人家仅靠一亩三分地过活，何谈关心她这个孙女的身心健康呢。
　　不过还好她成绩不错，在满分750的荆北能考上680左右。
　　也正是因此，她更倾向于另一所有外商注资的学校。
　　平心而论，她一直是个让老师家长省心的好孩子。
　　不需要过多督促，就能够一沓沓往家里领奖状。
　　只是很可惜，纸面上得来的荣誉并不会让她的生活质量变得更好。
　　主卧房间里，一场不为人知的谈判在平常人家的早餐时间悄然发生。
　　李梅端坐在床边，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借读费要两万？”
　　这会儿一个大学毕业生的起薪也不过是三四千。
　　他们脚下这座不到五十平米的房子，市场总价也只不过在百来万。
　　这笔钱是李梅将近一年的工资，对章建国来说却只不过是牌桌上一个月的牌资。
　　“要不我打给老陈叫他想想办法？”
　　李梅咬牙道出了她认为是个办法的办法。
　　当初夫妻二人还没有分道扬镳的时候，陈长安辗转全国到处打工偶尔摆摊创业，兜里的钱却总是只能维持自己一个月的生活。
　　而她跟着小姐妹来了魔都，这座外表风光无限的城市。
　　进过厂打过螺丝，走街串巷发过传单，在商超理过货柜，最终安安心心做起了理发店的洗头小妹。
　　几乎是靠着她一人之力攒齐了欠的债，甚至还打给陈长安不少。
　　只因为他一句：“女儿现在这个年纪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对方似乎在明里暗里暗示她，只要给了钱就等于确立了女儿最后的归属。
　　尽管这件事事关陈虞本人，但在当时仅仅算是一个筹码的她，却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的本意是离婚后女儿交给留在老家的丈夫一个人独自抚养，而她则负责一半抚养费和生活费。
　　可她没想到，陈虞选择了她。
　　心里难掩得意的她，像是甩掉什么破败不堪的旧包裹一般将前夫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她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正确性。
　　而陈虞的选择更是很好地戳中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那还是算了吧。”
　　章建国对李梅前夫很是避讳。
　　一方面是由于二人的先来后到，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比李梅陈长安要优秀许多。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去争取一个不如他的人的意见。
　　“你私房钱还有多少？”
　　章建国试探问道。
　　“…两万。”
　　李梅不自觉留了个心眼。
　　当天下午，章建国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拜托曾经身为教师的朋友。
　　而李梅则留在家里，试图说服陈虞同意那个代价近乎于无的选择。
　　七月榴火，蝉鸣声阵阵。
　　母女二人步行穿过两条街，隔着厚厚的铁门在校门口张望。
　　门内不时走过学生三三两两，脸上洋溢着热烈的笑容。
　　“…闺女你看，这学校不是挺好的吗？”
　　这么大的操场，这么好的教室。
　　她们小时候哪有这样的条件呢？
　　“你就听妈一句劝吧。”
　　她苦口婆心念叨了一路，却连校门都进不去。
　　“你们是这儿的学生吗？不是的话谢绝参观！”
　　门卫处保安的话狠狠撕开了李梅的防线。
　　她背着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转过头来，对着陈虞又是满脸笑容。
　　短短十分钟的归家之路，陈虞仿佛看见了自己在母亲的碎碎念后被迫统一的意见。
　　路过书店时，她迟疑的脚步引起了李梅的注意。
　　玻璃橱窗上张贴着色彩瑰丽的宣传画，粉嫩嫩的字体勾勒出了一副甜蜜爱恋的景象。
　　“想要吗？妈给你买一本？”
　　不等女儿回话，她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一手拿起一本她那个年代堪称禁书的言情小说，又在路过数理化丛书时停下了脚步。
　　“老板，结账。”
　　“好嘞！”
　　就这么薄薄一本书居然要二十块？都可以买自家餐桌上一道菜了。
　　李梅不禁感叹，现在这些小孩子的钱可真好赚啊。
　　“妹子，练习册带一本不？”
　　婉拒了老板热情的推销和诱人的折扣，李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一路上，她不遗余力给女儿灌输着生活不容易的理念。
　　试图让她自行放弃近在眼前的最优选。
　　在她这个家庭妇女眼中，有免费的自然要牢牢抓紧。
　　何苦去求那些高不可攀的美好呢！
　　别搞得最后两头落不着好才好呢。
　　“你听话，妈不会害你的。”
　　陈虞闷闷不乐，始终不语。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如以往选择了李梅。
　　李梅却可以为了息事宁人将她放在最后？
　　又或者，母亲对她的爱。
　　始终只停留在口头上，一到了需要付出实际行动的时候便自动退缩？
　　“知道了。”
　　尽管心里并不情愿，她也明白自己试图拖延回程的行动并不能改变李梅的想法。
　　一口气爬上六楼的陈虞，狠狠将母亲甩在了身后。
　　“你这孩子，走慢点儿！当心摔着！”
　　见她给了肯定答复后，自觉对丈夫有了交代的李梅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
　　进门后，她急于邀功。
　　“老章，我…”
　　她想告诉他，经过她的不懈努力。
　　已经成功让陈虞打消了那个不可能的念头。
　　然而下一秒，章建国的话狠狠击打在她心上。
　　将她的一腔好心给衬托得低进了尘埃里。
　　“小李啊，陈虞去新学校的事你别担心了！我已经搞定啦！”
　　言语中很是自得，可想而知代价定是小于之前那传说中的两万块的。
　　“真的？！”
　　陈虞满脸惊喜。
　　“真…真的吗？”
　　李梅难掩尴尬，只得硬生生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并在心中暗自将章建国骂了个半死不活。
　　个糟老头子，好人自己做，就她一个人里外不是人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