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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地上的岔路   第二章 ...

  •   第二章雪地上的岔路

      葬礼是在三天后。

      雪停了,但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砸下来。殡仪馆的灵堂设在第三轧钢厂的旧礼堂——这是厂里能给林建国最后的体面。

      雪融穿着不合身的黑色棉袄,袖口长出一截。衣服是邻居陈婶连夜改的,针脚粗糙,但厚实。她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人们进进出出。大部分是父亲生前的工友,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和膝盖磨出了毛边。他们沉默地走进来,在遗像前鞠躬,然后把皱巴巴的白色信封塞进礼金箱。

      信封很薄。雪融知道,里面大多是十块、二十块——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极限了。

      “节哀。”

      “林工是个好人。”

      “以后有事,来找叔。”

      粗糙的手拍在她的肩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雪融低着头,一遍遍地说“谢谢”。喉咙发干,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礼堂里挂着父亲的黑白照片。是五年前厂里评高级工程师时拍的,穿着唯一的那套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还带着惯常的严肃。照片下面摆着花圈,纸扎的白花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最大那个花圈是厂工会送的,缎带上写着“沉痛悼念林建国同志”,落款是“第三轧钢厂全体职工”。

      “全体职工。”雪融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她看向礼堂外,厂区的轮廓在阴天里灰暗得像水墨画。那里已经没有“全体职工”了,只有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下岗工人,在为下一顿饭发愁。

      “雪融。”

      许冬青走过来。他是父亲的老工友,八级钳工,厂里技术最好的老师傅之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的口袋上还别着已经褪色的厂徽——齿轮环绕着一朵钢花。

      “许叔。”

      “这个,你爸生前让我保管的。”许冬青递过来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是那种装茶叶的旧盒子,“现在交给你。”

      雪融接过。盒子很轻,摇晃时有细碎的声响。

      “钥匙在盒底贴着。”许冬青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悲悯,有不忍,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嘱托的东西。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灵堂,在父亲的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雪融走到礼堂角落,抠下盒底的胶布。里面藏着一把小钥匙,铜的,已经发黑。

      铁皮盒子打开时,先涌出的是一股铁锈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枚三等功奖章,红色丝带已经褪色;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背后是刚建成的高炉,两人都笑得很灿烂;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早已作废了。

      最下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只写着“雪融亲启”。字迹是父亲的,但比平时潦草,像是忍着疼痛写的。

      雪融的手指有些抖。她背过身,面向斑驳的墙壁,抽出信纸。

      雪融:

      你看到这封信时,爸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爸这辈子,炼了三十年钢,看了三十年炉火,值了。

      有件事,爸一直没告诉你。那本笔记里的数据,不全是我一个人的。有些是厂里老师傅们一辈子的经验,有些是我偷偷去其他钢厂“取经”记下的,还有些……是从外国资料上抄来的。为了抄那些,我学了三年俄语,两年英语。你妈总笑我,说一个炼钢的,学什么洋文。

      但爸知道,我们的钢铁,不能总照着老毛子五十年前的标准炼。咱们的机器老了,可咱们的心不能老。

      盒子里那张照片背面,我写了几个名字和地址。他们是爸这些年认识的老师傅,各有各的绝活。许冬青许叔,他的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误差几丝;鞍钢的老赵,看钢花就能判断温度;武钢的刘工,听轧机的声音就知道哪里不对劲……

      这些人,是咱们国家工业的脊梁。可如今,脊梁要散了。

      雪融,你聪明,比爸强。好好读书,走得越远越好,别回这个快死的地方。但爸私心里,又盼着你有一天能回来——不是回这个厂,是回这片土地。用你学的,用你会的,让咱们的钢铁,重新站起来。

      笔记本你留着,当个念想。要是有一天……我是说万一,你想走爸这条路,那里头的东西,或许用得上。

      抽屉底层,存折里还有两千三百块钱。密码是你生日。该用就用,别省着。

      最后一句:

      雪融,雪融,春水方生。

      父建国

      1998年冬

      信纸右下角有水滴洇开的痕迹,圆圆的,像小小的湖泊。雪融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早已湿透。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那痛感从手掌蔓延到心脏,又扩散到四肢百骸。

      “雪融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雪融转过头,看见周春生的妹妹周小雨站在身后。小姑娘才十岁,穿着补丁的棉裤,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手里捧着两个馒头,用塑料袋小心地包着。

      “我妈蒸的,让你……”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你吃点东西。”

      雪融接过馒头,还温着。塑料袋内侧凝着水珠,是刚出锅的热气。

      “你哥呢?”

      “昨天……昨天半夜走的。”小雨低下头,用脚蹭着地上的灰,“他说赶早班火车,能省一晚住宿钱。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用作业本的纸包着,外面用麻绳仔仔细细地捆成十字。

      雪融解开。里面是一块怀表,黄铜表壳,玻璃表蒙有几道裂纹,表链是简单的铁链,已经生锈。她打开表盖,表盘是白色的珐琅,罗马数字,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我爸的遗物。”小雨小声说,“我哥说,林叔以前总夸这块表准,比厂里的电钟还准。他说……他说让你留着看时间。”

      雪融合上表盖。黄铜在掌心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三点十七分——是父亲最后闭眼的时间。

      “他还说什么了?”

      小雨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说,让你好好考试。还说……还说等他挣了钱,就回来。”

      雪融没说话。她把怀表握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进肉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嘶哑,像某种告别。是开往南方的列车,载着像周春生一样的人们,离开这片冰封的土地。

      礼堂里,哀乐响了。是那种老式的录音机放出来的,磁带有些走调,二胡的声音沙哑而悲怆。工友们开始向遗体告别,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雪融没有进去。她站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看着阴沉的天,看着远处的厂区,看着手里这块停摆的怀表。

      雪又下了起来。

      细小的雪粒,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块怀表冰凉的玻璃表蒙上。很快,表面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雪融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就融化了,像泪水,但比泪水更冷。

      她想起父亲笔记本扉页上那四个字:冬去春来。

      冬天真的会过去吗?春天真的会来吗?那些凝固的钢水,那些熄火的炉子,那些散落天涯的工人们,还会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礼堂前的水泥地,覆盖了远处的铁轨,覆盖了整个厂区。世界一片素白,干净得刺眼,也空洞得可怕。

      雪融握紧了手里的怀表、信封、馒头。然后,她走下台阶,走进雪地里。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骨头上。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身后,哀乐还在响。身前,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而在更远的地方,越过厂区的围墙,越过堆积如山的废铁,越过已经生锈的铁轨,城市正在醒来。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公共汽车在街道上穿梭,小贩的叫卖声在巷子里回荡。

      那是生活,是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的、琐碎而坚韧的生活。

      雪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礼堂。

      父亲的照片在黑白布幔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还在微笑,眼神温和,仿佛只是暂时离开,去车间巡视一圈,很快就会回来,带着满身的铁屑和汗水,摸摸她的头说:“放学了?作业写完了没?”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

      雪地上,她的脚印孤独地延伸着。而在不远处的岔路口,另一串脚印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那是周春生昨夜离开时留下的。两串脚印在路□□汇,然后分开,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在茫茫雪地上,划出两道清晰的、决绝的、永不交叉的轨迹。

      雪越下越大。

      很快,就连这两串脚印,也要被新雪覆盖了。

      但总有一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

      雪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粗糙的质感透过手套传来,像父亲生着老茧的手,在轻轻拍她的肩。

      她继续向前走,没有再回头。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远处,火车又拉响了汽笛。

      这次,声音更远,更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雪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煤烟的味道——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故乡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从那里来,无穷无尽,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深埋在这个冬天。

      但她知道,雪会停的。

      就像父亲说的,雪停了,春天——

      总会来的。

      即使要等很久,即使要走过很长的、寒冷的路。

      她紧了紧围巾,把怀表揣进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心口。

      然后,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漫天飞雪里。

      在她身后,礼堂的哀乐终于停了。

      雪地上,那两串分道扬镳的脚印,正在一点一点,被新雪填平。

      像从未存在过。

      也像,从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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