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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婆站在奈 ...

  •   刺啦——

      刀尖刺破棉絮,划破皮肉。

      攸止恍然后退一步,握着刀的手受惊似地弹开。

      “啊——”惊恐地尖叫声尚未出喉,空气中莹白灵息便裹挟着攸止的左手,预判似地捂住了她的嘴。

      攸止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已近三天,攸止被关在狭小的厢房里,食水未进,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已干裂得淌不出血了。此刻,若不是这道若有似无的灵息支撑着,她早早地就去地府里见了阿婆。

      此刻攸止模糊的视线里,阿婆站在奈何桥的那头,伸长脖子,皱着眉头瞅着这一头的攸止,像是在说:“小止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呢,快来,今日阳光好,阿婆给你梳头。”
      又像是在说:“你怎么能伤害别人呢,小止,阿婆对你太失望了。”

      阿婆摇着头,身影逐渐消逝在桥的那头,攸止要追,却怎么也踏不上桥面一步。

      攸止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阿婆回来!”

      “嘘。”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攸止脑内漫开,催得攸止平白一个惊颤,冷汗唰得滑过皮肤上细密的伤痕,激起一阵灼烈的疼意。恐惧山呼海啸,兜头扑来。

      “是你,是不是?不要再用那道白色气息抓着我了,我、我不想杀人的,我不能杀人!”

      “唔,”那道声音在攸止脑内响起,“不想杀人?你忘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了吗?囚禁、拳头、鞭子、木棍、还有······”
      “我······”攸止瞳孔失焦,呼吸急促。
      “乖孩子,别怕”那道声音继续诱哄,“今日这刀,我替你拿了。”

      说着,那道玄妙的灵息再次包裹住攸止的身体,她仿佛变成了戏台上的提线木偶,右手精准地握住刀柄,重重往前一送,老汉被她推得磕在墙上,刀尖借着冲击力闯入。

      啪嗒。

      老汉手上的烟枪掉落在寂静的夜里,手也无力地垂下。

      昏黄的灯光下,攸止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然而与她惊恐的表情截然相反,她拔刀格外沉稳有力。

      散着霉味的房内,剩余的两个活人被交织的白色灵息禁锢,瞳孔急剧扩大,却奇诡地一动不能动,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莹白灵息如丝线,轻轻拨动攸止这个戏角儿,攸止僵硬地提刀转身。

      扑通。昏黄的灯光下,堂屋中央的壮汉颓然倒地。

      屋外荷锄归来的农人听见重响惊了一惊,摇着头走开,暗自嘀咕:“估计老黄家的,又是在调教新娶的媳妇儿,年轻人脾气烈,这声音大的,也不知道收着点,真把婆娘打坏了还怎么生娃子。”

      人语声惊得攸止心跳如擂鼓,她侧耳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远去,呼吸才稍缓下来。

      最后是这家的老婆婆。半刻钟前,攸止被打得狠了,本能地要逃,老婆婆追着攸止而出,摔倒在厨房与堂屋的交界处。

      此刻老婆婆正侧倚在脏污的门框上,一双浑浊的眼睛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初冬的时节里,她只穿着一件芦苇充的破棉袄,裸露在外的手冻得青紫。

      攸止蹲下来望着她,嘴唇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不妨被老婆婆猛地发力抓住裤腿。

      老婆婆张大嘴,嘶哑的喉咙里吐出几个断续的字:“你逃·····不······”

      声音戛然而止,老婆婆怔怔地垂头望着自己心口的刀。那把沾着她丈夫和儿子鲜血的刀,最终也染上了她的血。

      时间刚刚好,莹润灵息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这个屋子里只余一个半活人。

      攸止松了匕首,往后坐倒在地,她扫视一圈屋内地狼藉,又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半晌,最终转回头怔怔盯着眼前的老婆婆。

      “她是几十年前被送来的,她······和我阿婆有点像,之前还给我送过一碗水。”攸止哽咽着,挨打时始终没落的眼泪在此刻迟迟地落了下来,“我······”

      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连她也要杀?攸止想问却不敢问出口。

      眼泪划过她满脸的血迹,留下诡异的斑驳。

      攸止没有想要擦眼泪的,事实上,她的手颤抖得拿不了任何东西。然而,此刻她的左手却被灵息裹挟着抬起,温柔地捧起半边脸,想要擦干净她的脸。

      擦不干净,脏污的血色,无论如何、竭尽全力也无法被擦干净。她沾了人命呐,人命。

      南境数千浮岛,大大小小的,每日多少如她这般的人命悄没声息地没了影儿,可那些都曾与十四岁的攸止无关,直至此时此刻。

      眼见着她怔怔无言,那道声音只好再次在攸止脑内响起,语气带着无奈与怜意:“你想问我为什么要杀她,一个几十年前的受害者。可小止,你好几次差点儿成功出逃,抓你的人里,她都是冲在最前边的。有些时候,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可起初,又是谁把她们变成受害者的呢?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人们会发现这里,只要你能引导他们下山寻你,我就能找到下山的路,带你出去。”

      攸止听得抽噎声都一顿。她静静地抱住自己蹲坐在原地。星月西垂,那道声音没有催促她,期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脸以作安抚。

      更阑人静时分,攸止扶着门框站起,跺了跺脚以缓解久蹲的酸麻,找来棉布擦干净自己身上混杂的血迹——老汉的,年轻壮汉的,老婆婆的,以及她自己身上可怖伤口淌出的血。

      随后,她摸黑往村口而去,在村外陡峭的山道上扔下自己的一只鞋,脱下另一只提在手里,轻巧着步子折返回村内,途中还绕道折了一朵冥府雪。

      这是一种花瓣莹白如新雪,花蕊湛蓝如海波的野花,南境浮岛的乡野间偶有生长,因有减缓尸身腐败的功效,被人们称作冥府雪。

      推门进屋,此时烛光已灭,白惨惨的月光透过窗纱照的屋内的血迹格外瘆人。
      攸止不敢点灯,借着月光,循着记忆翻找藏在被褥下、墙洞里的银两,把厨房里仅剩的干粮和盐巴包起来,给自己换上干净厚实的衣服。
      而后,她站在原地停顿片刻,转向厨房拿来湿热的棉帕,走向堂屋角落的小塌。榻上躺着一个瘦削的女子,呼吸声微不可闻,不知是在沉睡还是早已昏迷。她的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是方才攸止护着她不被壮汉的长鞭波及时,嘴角淌下的血。
      攸止与这病怏怏的女子并不相识,只因不想自己挨打反倒殃及了她,方才尽力为她挡一挡。
      攸止拿湿帕擦净她的脸颊与掌心,末了把那一朵冥府雪轻轻放在她枕边,替她拉了拉被角。

      听老婆婆说,这女子是壮汉的上一任媳妇儿,近半年来实在没遭住,身子渐渐衰弱下去,山野间的大夫来看了一两息,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便走了。老婆婆一家眼见着她不行了,只好再东拼西凑,给儿子新找了媳妇儿,也就是十四岁的攸止。
      这女子至今日如此境地,攸止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带着她一起逃出去。

      山里是不能够躲的,本地的山民要比攸止一介外人更熟悉山路,被找到只是迟早的事;下山也暂时不能,巍巍崇山峻岭,对于年仅十四岁的攸止而言,只是另一条死路。
      只有暂时躲避,伺机而动,方有一条出路。

      攸止退后几步,定定看着床上女子片刻,最后转身抱起自己收拾好的包袱,小心翼翼地移开床下的杂物,爬进床底最内侧,又从床底伸出手来把被移开的杂物拖回原地。

      白亮的曦光一点一点从窗牖漫进来,攸止就把自己团成一团,躲在床下,看光影的触角伸进屋内。

      天要亮了。

      吱呀一声。攸止耳梢动了动,听出是院外篱笆门的声响,心于是被高高地提起来,接着把自己更往角落里团了团。

      “别怕,他不会注意到这儿。”那道声音又在攸止脑内响起,这次更孱弱了些。

      紧接着,攸止再次体会到体内狭窄经脉灼烧的痛感,冷汗唰地自鬓间蔓延而下。空气中只有攸止能看见的莹白光点汇聚而来,在攸止身下形成一道道繁复的阵纹,阵纹与阵纹互相交织,而后扩散出去,将院外来人无声无息地笼入阵中。

      “黄大娘,是我,你三侄儿大力,咱说好今日——”来人推门而入,话音遽然止住,随后跌坐在地,短暂的失声后,是一阵高亢的嘶喊:“啊——死、死人啦。”

      黄大力手撑在地面,挪动着臀部往后退,一双耷拉着的眼死死盯着满屋血色,顷刻间涕泗横流,喘息声重如兽鸣。

      清晨间赶着上田的左邻四舍见状忙放下锄具,奔来扶起黄大力,一叠声问:“大力啊,怎么了这是?”

      “黄大娘啊,你家······”乡亲们一边嚷着,一边转头看向屋内,俱是吓得两股战战,彼此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屋查探一番。

      日头渐渐上移,小院里人也多了起来,几个年轻人到底壮着胆,手里拎着锄头,你推我搡地步入屋内。

      此时阳光已大亮,黄老汉一家三口的惨状直直映入他们眼底,这几个年轻汉子打着哆嗦,囫囵在屋内巡视一圈,就着急忙慌地跑出屋子,至院外才敢大口喘气。

      为首的汉子结结巴巴:“死、死人啦!”

      村长跺跺脚,屈指敲在他头上,神色如坚冰:“大家伙都知道老黄家的······是叫你们去看个分明,可有瞧出什么不曾?”

      那汉子干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只道:“俱是一刀毙命呢。”

      这时瘫坐在地的黄大力终于缓过神来,从身后拽住村长的衣裳,尖声道:“定是那女子,大娘家先头的那个媳妇儿,快病死的那个,早先看着就邪门,听带她来的人说,是个会法术的呢,得罪了大官儿,才被送来咱小如山。”

      村长甩开黄大力的手:“去你的,咱人间凡地的大官儿才斗不过会法术的呢。”

      说罢,村长又指着那为首的汉子,吩咐道:“你再进去看看黄家先头那媳妇怎么个回事。”

      汉子只好依言返回屋内。攸止大气也不敢喘,透过床下的缝隙,看着他颤颤巍巍地走近床边。随后那汉子伸指探了探床上女子的鼻息。

      连羽毛般微弱的鼻息都不曾落在汉子粗粝的皮肤上。

      那汉子于是抖着腿,左脚绊右脚跑出屋,惊恐道:“没了,先头那娘子也没了。”

      恰在此时,一人提着一只鞋,自村口方向气喘吁吁地跑来:“村长,山道旁见着只鞋,您瞧瞧。”

      鞋底边沾满了泥,应是夜里露水打的土地微潮所致,看尺码,显然是一双少年人的鞋。

      村长盯着那双鞋,陡然一惊,转身质问黄大力:“屋内除了老黄一家和先头那病怏怏的娘子,再无其他人,你大娘家那新媳妇儿呢?!”

      黄大力直勾勾瞧着那鞋片刻,混沌的双眼布满血丝,随后猛然转向村长,锤地怒声道:“定是那小丫头片子,来这月余仍不安分,已逃了四五次,怕不是这回对大娘一家下了手,趁夜出逃了。”

      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娘,一夜之间连杀三人,其中还有一壮汉。明晃晃的日头下,在场诸人无不冷生生打了个寒颤。

      村长沉吟片刻,道:“外人不熟悉下山的路,此刻定是跑不远,该上田的上田,余下的都出村沿着至山下小如镇的山道细细翻找,务必把那女子找回。”

      随后又嘱咐黄大力:“大力,你先给你黄大娘家收拾收拾去。”

      黄大力哆嗦着腿起身去了。

      小院一地寂静,众人沉默间,一老实的庄稼汉笑嘻嘻地冲村长问道:“村长,这老黄一家都······,那丫头找回来咋办呢?俺家小儿还没娶媳妇呢,你看这要不许了俺家······”

      人群中有人啐他:“黄大牛,我可去你的,这小丫头片子如若真是杀了人,你家也敢要?”

      那庄稼汉不以为意,轻蔑道:“女人嘛,再如何不愿,生了孩子也就老实了,你看我家婆娘,当年不是要死要活,现在不照样给我生三个男娃子,多打几顿就听话了。”

      “嘿大牛哥,屋里头的还凉着呢,你占便宜倒是快,不成,我家娃也没娶媳妇呢。”

      人群逐渐窸窸窣窣散去,上田的上田,往村口去的往村口去。

      在他们的背后,老黄家斜对着正门的床底下,攸止透过缝隙,静静注视着他们远去。

      忽然,一双沾着泥泞的破草鞋停在了攸止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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