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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家宴惊变,一纸入宫令   春桃的 ...

  •   春桃的住处就在柳如月正院的偏厢,离柴房不过半盏茶的脚程。
      管事嬷嬷走在最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身后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押着沈微婉,脚步放得极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微婉脊背挺得笔直,哪怕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哪怕身上还带着昨夜未干的血痕与尘土,她也没有半分佝偻怯懦。
      她太清楚了。
      在这深宅里,姿态越低,越会被人踩进泥里。唯有站得直、眼神稳、心够硬,才能让旁人先怯三分。
      偏厢的门被管事嬷嬷一脚踹开,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惊得屋里正对着铜镜描眉的春桃手一抖,眉笔歪歪扭扭划在鬓角。
      “嬷嬷?您怎么来了?”春桃慌忙放下东西起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娇纵,目光扫过被押在身后的沈微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刻薄掩盖,“这贱婢不是该在柴房受罚吗?嬷嬷带她来我这儿做什么?”
      “做什么?”管事嬷嬷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房梁方向,语气冷硬,“春桃,小姐的玉簪丢了,有人指证是你偷的,藏在了这房梁之上。今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搜上一搜,也好还你一个清白,也还这奴婢一个公道。”
      “清白”二字被她咬得极重。
      春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指尖微微发颤,强装镇定地拔高声音:“嬷嬷胡说什么!我是小姐身边的人,怎么会偷小姐的东西?这贱婢血口喷人,定是她偷了玉簪,怕受罚,才胡乱攀咬我!嬷嬷千万不要信她!”
      她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沈微婉,眼神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
      沈微婉微微偏头避开,抬眼直视着春桃,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波澜:“我有没有攀咬,搜一搜便知。房梁第三根椽子后面,有个暗格,玉簪就藏在里面。若是搜不到,我今日任凭打死,绝无半句怨言。”
      她的语气太稳,眼神太定,没有半分虚张声势的慌乱。
      反倒让春桃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管事嬷嬷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春桃这般反应,心中已然有了数。她不再多言,直接吩咐身后的仆妇:“上去搜。仔细搜,每一处都不要放过。”
      两个仆妇应声上前,搬了桌凳搭脚,伸手便往房梁上摸去。
      春桃急得眼眶发红,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管事嬷嬷一个冷眼瞪了回去,僵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不过片刻功夫,其中一个仆妇便“咦”了一声,指尖从椽子后勾出一个小小的锦袋,解开绳结一看,一支通体莹润、雕着兰草纹样的玉簪静静躺在里面,正是柳如月那日丢失的贴身之物。
      “嬷嬷,找到了!”
      玉簪被递到管事嬷嬷手中,冰凉温润的玉质触手可及,确凿无疑。
      春桃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管事嬷嬷握着玉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真的是春桃偷的。
      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任打任骂、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青衣小婢,竟然有这般胆量,有这般眼力,更有这般滴水不漏的笃定。
      沈微婉垂着眼,看着地上瘫软的春桃,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是她应得的。
      栽赃陷害、仗势欺人,今日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自食恶果。
      “春桃,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管事嬷嬷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像冰,“小姐待你不薄,你竟敢监守自盗,还污蔑无辜奴婢,好大的胆子!”
      春桃回过神,慌忙爬过去抱住管事嬷嬷的腿,哭得涕泗横流:“嬷嬷饶命!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嬷嬷饶我这一次,不要告诉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饶你?”管事嬷嬷一脚踹开她,语气厌恶,“今日是大人寿宴,府里宾客满座,你闹出这等丑事,坏了府里规矩,辱了小姐名声,就算我想饶你,小姐也绝不会饶你!”
      她不再看春桃,转头看向沈微婉,神色复杂了几分。
      眼前这个少女,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却偏偏生了一双极亮、极冷静、极有主意的眼睛。明明身处尘埃,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奴气,反倒有种宁折不弯的韧劲。
      以往是她眼拙,只当这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今才知,这根本是一只藏在尘埃里的幼兽,看似温顺,一旦被逼到绝境,便会露出锋利的爪牙。
      “今日之事,是我冤枉了你。”管事嬷嬷收敛了几分戾气,语气稍缓,“玉簪既已找到,你便洗清了嫌疑,先回后院住处养伤吧,这里的事,我自会回禀夫人与小姐。”
      她本想就此作罢,把事情压下来,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寿宴之上,绝不能闹出这等丑闻。
      可她没想到,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恭敬的通报声。
      “夫人到——小姐到——”
      管事嬷嬷脸色骤变。
      柳如月陪着尚书夫人,竟径直来了这里。
      显然,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正院。
      门帘被掀开,柳如月身着华服,缓步走了进来,妆容精致,眉眼温婉,可目光扫过屋内场景,落在地上的春桃,以及管事嬷嬷手中的玉簪时,那张温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嫡小姐独有的威严与冷意。
      春桃见了柳如月,哭得更凶,连连磕头求饶,却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管事嬷嬷不敢隐瞒,只能上前一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半点不敢添油加醋,也半点不敢遮掩。
      从玉簪丢失,到栽赃沈微婉,再到杖责、搜房、人赃并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柳如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春桃身上,眼底满是嫌恶与怒火。她最信任的心腹,竟然偷她的东西,还敢借着她的手,去污蔑一个奴婢,传出去,她这个嫡小姐的脸面,往哪里搁?
      紧接着,她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一旁,安静垂手、不卑不亢的沈微婉身上。
      就是这个奴婢。
      一个最低等的青衣婢。
      不仅没有被她打死,反而反过来,揪出了春桃,打了她的脸,让她在母亲面前,丢尽了颜面。
      柳如月死死盯着沈微婉,眼底翻涌着嫉妒、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太小看这个奴婢了。
      这个沈微婉,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懦弱。她有心计,有胆量,够冷静,够狠绝。
      留着这样一个人在府里,就像留了一根刺,迟早会扎伤自己。
      尤其是,她那张脸,生得太过清艳,哪怕一身破旧青衣,满身伤痕,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的绝色。以往她只觉得碍眼,如今再看,只觉得心惊。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心性,绝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
      留着,必成后患。
      尚书夫人站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悦。今日是夫君的寿宴,府里贵客云集,竟然闹出奴婢偷盗栽赃的丑事,传出去,尚书府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
      她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的春桃,语气没有半分温度:“背主偷盗,以下犯上,拖下去,发卖到最偏远的庄子里,永世不得回京。”
      一句话,定了春桃的生死。
      春桃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两个仆妇上前,直接将她拖了出去,惨叫声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半分痕迹。
      解决了春桃,尚书夫人的目光,落在了沈微婉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少女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眉眼清艳,气质沉静,面对主家,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半分邀功,安静得像一株寒竹,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的奴婢,确实不一般。
      柳如月见母亲看着沈微婉,心中一急,连忙上前一步,凑到尚书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的声音很小,沈微婉站得不远,却隐约听清了几句。
      无非是说沈微婉心思太深,留在府里不安分,又生得妖媚,容易招惹是非,不如趁早打发出去,免得留在府里,再生事端。
      沈微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柳如月绝不会放过她。
      今日她洗清了冤屈,可也彻底得罪了柳如月。以柳如月的心胸,绝不会容她继续留在府里。
      打杀她,太过明显,寿宴之上,容易落人口实。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远远打发走,送到一个生不如死的地方,让她永远没有机会再回来。
      沈微婉心底一片冰凉,却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半分显露。
      她在等。
      等尚书夫人的决定。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句话之间。
      尚书夫人听完柳如月的话,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沈微婉身上,眼神复杂。
      她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今日之事,本就是柳如月小题大做,春桃背主偷盗,沈微婉是无辜的,甚至还算机敏,揪出了内贼,避免了府里闹出更大的笑话。
      可如月说的也没错。
      这个奴婢,心思太重,容貌太盛,留在后院,确实容易生出是非。更何况,如月已经容不下她,留在府里,日后必定还要生出更多事端。
      杀了,不妥。
      留下,更不妥。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管家恭敬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急促:“夫人,小姐,正院有请,陛下身边的公公,传了口谕,要府里选一位品性端正、容貌清秀的奴婢,送入宫中,伺候御前起居,即刻就要定人。”
      一句话,让屋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
      当今天子,萧玦。
      那位年仅二十二岁,便坐稳皇位,清冷孤绝、杀伐果断、深不可测的大胤帝王。
      送入宫中,御前伺候。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耳边。
      柳如月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狂喜,几乎要压抑不住。
      送入宫?
      把沈微婉送入宫?
      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皇宫是什么地方?
      九重深宫,帝王身侧,美人如云,杀机四伏。一个无依无靠、出身卑贱的丫鬟,进了那吃人的地方,别说往上爬,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是未知数。
      与其留在府里,让她看着碍眼,担心她日后报复,不如直接把她送入皇宫。
      要么,死在深宫里,永绝后患。
      要么,就算侥幸得了几分眼缘,那也是帝王的人,再也和这尚书府,和她柳如月,没有半分关系。
      无论哪一种,都比留在府里,要强上百倍。
      柳如月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尚书夫人屈膝,语气温婉,却字字笃定:“母亲,我看沈微婉就极为合适。她容貌清秀,性子沉静,又机敏懂事,送入宫中,必定不会给我们尚书府丢脸。”
      她生怕尚书夫人反悔,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沈微婉猛地抬起头,看向柳如月。
      四目相对。
      柳如月的眼底,满是得意、嘲讽,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在告诉她。
      你斗得过我,又能如何?
      我一句话,就能把你送入那万丈深渊,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沈微婉的心脏,狠狠一缩。
      后背的伤口,仿佛再次疼了起来。
      入宫。
      御前伺候。
      那是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
      是万丈荣光,也是万丈深渊。
      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她一个卑贱丫鬟,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入了深宫,就像一叶扁舟,驶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随时都可能船毁人亡,尸骨无存。
      留在尚书府,哪怕依旧卑微,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可入了宫,生死,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管事嬷嬷也愣住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柳如月一个冷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尚书夫人看着沈微婉,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柳如月,沉默了片刻。
      送入宫,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既打发了这个隐患,又顺了陛下的意,还能给尚书府,结一份微不足道的善缘。
      一举三得。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落在沈微婉的耳中,如同宣判。
      “就依如月所言。沈微婉,收拾行装,即刻随公公入宫,不得有误。”
      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给她半分选择的余地。
      从今日起,她沈微婉,不再是尚书府的青衣婢。
      她要踏入那九重宫阙,来到那位清冷寡言、深不可测的帝王身边。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可沈微婉看着柳如月眼底那得意的恶意,感受着这深宅大院里,令人窒息的尊卑与压迫,忽然缓缓垂下眼,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她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抗拒,只有一片平静的顺从。
      她屈膝,缓缓跪地,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半分颤抖。
      “奴婢,遵令。”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尚书府是泥沼,皇宫,或许是绝境,可也未必,不是一条逆天改命的路。
      既然柳如月要把她推入深渊。
      那她便索性,踏入这九重深宫。
      她倒要看看。
      这吃人的皇宫里,她沈微婉,能不能活下来。
      能不能,从这尘埃里,一步步,踏遍玉阶,走到最高处。
      院外的秋风,再次吹了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少女一身破旧的青衣。
      她的命运,在此刻,彻底转向。
      而那座金碧辉煌、寒气逼人的皇宫,那位清冷孤绝的帝王,也终于,正式出现在了她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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