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的养猫指南》珊瑚雨

2、第二章 柒伤

　　　行至山脚，天还未暗透，苏患索性在泉水叮咚的小溪边倚树闭目养神，等待那妖实力下跌的时刻。

　　一阵微风吹过，悉悉索索的树叶响在此刻尤为明显，苏患连觅妖决都懒得捏，只是睁眼凝神，就感受到了那妖丝丝缕缕的气息。

　　但和苏患记忆里的妖气——那恶心粘腻的气味不一样，他闻到了轻盈的梨香。苏患垂眸，心神恍惚了一瞬。

　　他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午夜，窗外大雨瓢泼，凛冽的风声像远处的野兽在嘶吼。

　　屋内的暖炉里烛火稳定地燃烧着，苏患的世界一片黑暗与死寂，他只能感受到绑着他的铁链子微微的冰凉。

　　有人来了，因为有一只手轻柔地捏起他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

　　当有东西落入自己嘴里的时候，苏患全身抖了一下，他挣脱开那双手，缩起身子将头埋入膝盖，抿了抿嘴，甜甜的凉凉的，原来了一块削了皮切了块的梨。

　　那人用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甜么？

　　他想斥责一声放肆，他堂堂仙界的神君企容他人染指？但是又因听力全失而谨慎地没有开口。

　　二人静默着，梨仍在苏患舌上扩散着甜润，苏患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双手捧住苏患的手掌，微微发着抖，苏患正要抽回，一滴水掉入了他的掌心……

　　苏患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回忆里跳出来。

　　他有些失望，看来这次的妖怪并非是自己在追杀的噬魂。

　　苏患正欲离开，一偏头看见身侧小溪的水面上飘了只叠好的纸船。那纸船轻盈小巧地从上游跃来，此刻被卡在岸边一处石缝的夹角处，正徒劳地轻撞着石上的青苔。

　　苏患上前，用伞尖将那困顿的小船一带。这伞名为柒伤，颇具灵性，此刻也在努力的收敛锋芒，好似担心失手将船挥沉。

　　纸船摇摇晃晃地朝着屋舍遍地的村庄驶去，不多时就能汇入平静的大河。

　　算了，还是去看看吧，苏患望着不远处零星几点篝火，微微叹了口气。

　　这妖实力不容小觑，万一打起来伤及无辜民众可就不好了。

　　夜色浓稠如墨，不同门派的收妖师开始爬山了，他们燃起的火把和灯笼似一条撕开黑暗的火龙，自山脚慢慢盘旋而上。

　　苏患隐匿在人群中一起上山，手中执着那把唤作柒伤的黑伞。此刻柒伤已微微开启，伞身的金色光芒灿灿发亮，恰好能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行走间，一道稚嫩的童声吸引了苏患的注意力。

　　“妖怪……捉妖……”

　　只见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被大人牵着，走在队伍中，正摇头晃脑地唱着一首打油诗。

　　这……怎么带一个小娃儿到这儿来了，多危险啊。”旁边的一位老者没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切，你懂什么？我们宗派实力强盛，哪能有危险！”带着小孩的男子睨了老人一眼，将小孩拉得离自己近了一点，对着小孩说：“这是给我们囡囡见世面，这样长大才能当厉害的捉妖师，对不对！”

　　言毕，他伸手刮了刮小孩的鼻梁，把她逗得咯咯笑。

　　苏患神色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只是皱了皱眉，并未说什么。

　　火把和灯笼组成的火龙从山脚盘旋到了半山腰,前进的队伍浩浩荡荡。

　　某一个时刻，在队尾的一人偶然抬了下头，然后视线便再也没有移动过：

　　从队伍的首端开始，自上而下，火把一束一束接连熄灭，如同被黑夜吞噬了一般。过了几秒，垂死的嚎啕惨叫接连而起，声浪镇得人头皮发麻。

　　苏患所处的山脚，狂风席卷着巨大的妖气狠狠袭来，令对妖气敏感的众收妖师五感发麻，胸中一阵血气翻涌，一些低阶收妖师甚至低头痛苦地咳出鲜血来。这妖气并非来源于一只妖，而是或大或小，或强或弱，在青荇山上的成千上万只妖的汇集！

　　地底传出瘆人的交织摩擦声，猝然间一根粗大的古藤条破土而出，木质藤条尖锐程度竟堪比刀片，笔直刺入队伍前方的一位低阶收妖师体内，硬生生将那人撕扯成两片！接着卷住残躯拖如地底，那人来不及痛呼出声，便两眼一黑入了土。

　　“这……这是树妖！”一位老者后退数步，惊愕之情溢于言表。

　　树妖这种类在妖中本就难得，像这种具有神识且能够攻击周围生物然后卷入地底当做肥料的树妖更是少之又少。不少收妖师从未见过此等妖，今日才算开了眼界，未知之下不免冷汗津津。

　　“父亲！”苏患听到了小女孩的惊叫。

　　他回头，看到那位男子正祭出法器，苦苦抵挡着袭来的藤条。那藤条已经将男子面前的上等法器勒出了裂缝。小女孩正像模像样地拔出一把小木剑，想要朝着藤条砍去。

　　苏患一抬手，一道锋利的灵力猝然划出，精准地将藤条斩成两半。

　　藤条落在地上，迅速地萎缩腐烂，融进了土里。

　　“道长救命！”那男人看到这一幕，连滚带爬地窜到了苏患身后。

　　“你们的宗派不管用了？”苏患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反问道。

　　男人一噎，讪讪地说：“是这妖怪太恶毒了，竟敢使这种手段害人性命！”

　　话音未落，一根藤条再度向他们袭来。苏患头也没回，伸手牢牢地攥住了藤条，无论藤条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

　　“如此多的收妖师上山，只为了抓一只没做错什么的妖，要将他剥皮抽筋来做法器，投入炉顶炼丹，”苏患的脸被黑暗笼罩，一双眼睛里尽是淡漠，

　　“那也不怪人家拼命抵抗，取你们的性命。”

　　语毕，苏患钳制着藤条的手猛然握紧，向下一拽，树妖的本体被他整个扯了出来。

　　与此同时，柒伤从他身边飞离，黑色的伞身上浮动一层血红，尖锐的伞帽将树妖根瘤型的本体刺穿。

　　树妖尖啸一声，其余的部位纷纷化作碎土落下，尘土飞扬中一根短短的树根滚落而出，被苏患拾起，在手里掂了掂，看向面前的父女二人。

　　“囡囡，你快跑吧，去山下找你弟弟和妈妈。”男子拍了拍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孩的背。

　　“等等。”苏患出声。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将柒伤和树根塞到她手里。

　　“抱着这把伞跑，没有妖敢接近你，等到了就把伞往天上一扔，他会自己回来的。”苏患弹了弹柒伤，这柄此刻乱闪金光的伞瞬间变得和普通黑伞一样。

　　“还有，这个树根留着，不要给任何人，这是你自己赢来的。”苏患拍了拍小孩的肩，“现在，快跑吧。”

　　小孩似懂非懂地看着手中之物，最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在她父亲的催促声中，转身越跑越远。

　　男子看着女儿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回过神来想好好对那位道长道个谢，可环顾四周，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

　　树木不断从身旁掠过，苏患的灵力激荡，在他身后形成旋转的气流，他的眉头紧锁，眸中杀意浮现。

　　区区一只树妖，怎么成得了这么大的气候？

　　真正令人忌惮的，是树妖背后的东西。

　　苏患与一处四周无人又平坦的岩石处停下，挥袖将几点灵识抛入空中，下一刻，他听见了万兽嘶鸣。

　　万妖阵！

　　苏患的呼吸一滞，他之前的模糊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万妖阵为妖界传说中的秘术，极为少见，邪异非常。此法以地为阵，以妖气为引，能控制四面八方、相对于设阵者较弱的妖集结于设阵之地，保护设阵者。

　　现在这阵怕是厉灾的那只妖设下来保护自身的，阵法覆盖了整座山，能催动万妖阵又镇得住那么多只妖，此妖绝非等闲之辈，能力又一次超出了苏患的预想。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有人用这个阵，第一次遇见时，他差一点没有活着从里面走出来。

　　苏患垂落的手慢慢捏紧了衣袖，虽然很明显两次布阵的主人不一样，但他也绝对要将背后的那只妖揪出来好好问问了。

　　月色皎洁，苏患双手空空，加快了速度，像支离弦的箭般朝山上飞掠而去。

　　不断有小妖叫嚷着奔出阻挡去路。苏患并未停步，虚虚张开手掌指尖微绷，几缕灵力从指间窜出，附在挡路的小妖身上，刹那间小妖肉身破碎。

　　以自身的强大实力为压制，用灵力为媒介，达到瞬杀的效果，尽管施术者会遭到反噬，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点反噬几近为零。苏患将这名为“互噬”的禁术使得如鱼得水。

　　不过苏患刻意控制着施术的强度，仅仅将妖们打回了最初的原型。

　　几个起落间，苏患的身后的地面上出现了很多条一扭一扭往土里钻的小蛇。苏患木然地看着他们，顺手把刚被打回原形的老鼠扔远了点。

　　到达半山腰时，苏患停了互噬，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匕首。

　　到这里妖的强度至少会翻倍，互噬对自己的伤害太大，只能用正常的法子突破了，他想。

　　然而苏患手里转着匕首在山里走了好一段路，一只来攻击他的妖都没有。

　　远处也传来众收妖师们振作起来，合力反击的战斗声。

　　苏患的眉头微蹙，停下了脚步。匕首流畅地在苏患指尖转了一圈后，化作几缕灵气窜进他的衣袖。

　　很不对劲。

　　按照他对万妖阵的理解，越靠近阵的中心，保护施阵者的妖兽就越多越强。

　　而在这个阵中，反而越往里越走得如鱼得水，简直像是……在故意将他们往里面引。

　　苏患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也许施术者此时并不在阵中心，而这个阵只是将他们骗走的陷阱。

　　万妖阵里容纳着成百上千的妖，他们散发着无数不同的妖气，要是阵主有意藏匿，要找到他如同大海捞针般困难。

　　而且寻找的同时还要应对失控了的妖物的攻击，再厉害的捉妖师都会被困在阵中很久。

　　苏患抬头，看见血红色的妖气已经染透了半边天，林间常见的斑鸠此刻变大了数倍，双目猩红。

　　它们成群结队，像红隼般盘旋在空中，地上众人的一举一动都无处遁形。

　　他看着那状如末日的场景，却突然苦笑了一声。

　　偏偏，在这个人人都束手无策的场景下，苏患有一个机会一搏。

　　只是会有一些痛罢了。但是没关系，为了那个真相，他可以倾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