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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烈焰 时间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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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匆匆忙忙过了月余,萧衍最近的心情很不好。每日朝堂上众大臣均吵个不停,回到后宫,太后亦每日哭诉不止,竟落下病来。萧衍日日周旋于朝堂和慈安宫内,看着母亲憔悴许多,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做点什么,但却迟迟下不定决心。
酉时末,乾元殿外朔风卷着碎雪,呜呜地拍打着雕花窗棂,檐角的瑞兽覆着一层薄白,尽显寒冽。殿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暖气流淌在朱红廊柱与鎏金藻井之间,驱散了所有冬寒,连案上的青铜炉都泛着温热,袅袅檀香漫散开来,裹着几分柔缓。
年轻的帝王身着暗纹常服,端坐于紫檀木案前,身姿挺拔却无半分凌厉,指尖轻抵案面,剑眉星目,薄唇轻抿,褪去朝服的威严后,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更添几分清俊,目光柔得似浸了温水,一瞬不瞬地凝在案上那帧画像上,眼底的温柔漫溢,连眉梢都染着几分缱绻。画像上的女子站在一棵梨树下,眉眼清丽,眼中的灵动与温柔,似要从绢纸中漫溢而出。淡淡的烛光落在皇帝的温柔的眼角上,也落在画像的衣袂纹路里,殿内的暖意与眉眼的温柔相融,驱散了深宫的孤寂,也抚平了他一身的疲惫。他就那样静静望着,仿佛透过这帧画像,便能触到那人的眉眼。或许离宫的那些岁月对母亲而言分外煎熬,但对自己而言,却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平淡的日子里,吃穿用度其实是一概不缺,除了偶尔孤寂日子并不算坏。他曾悄悄期待着她偶尔的探望,梨花盛开的树下,那个气质高贵的女子常常教自己习字,也常常凄然而和善的对自己说:“衍儿,梨花又开了,又过了一年,别怪你的祖母,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或许武后确实残酷,但她,没有错。可是自己是皇帝,需要平衡前朝与后宫,更何况这次的事件是有人蓄意而为......此刻,唯有离宫,对她才是最好的安排。
“陛下,太后娘娘晚膳后身体不适,请陛下过去。”内侍高士名跪在帘外,尖着嗓子说道。
萧衍沉吟片刻,低眉又看了看画作,小心收起,往殿外走去。
慈安宫内,太后陈英雪斜倚在铺着厚厚狐裘软垫的拔步榻上,身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指尖轻攥着榻边的素色绢帕,面色憔悴,那双沉淀了半生岁月的眸子,正犀利如寒星般牢牢盯着站在殿中的皇帝。
萧衍行礼后,轻声问道:“母后可好些了?”
仿佛没有听到皇帝的问候,陈英雪径直开口:“皇帝打算怎么处置长宁?”
良久,听到一声轻笑。
她紧紧蹙眉,盯着儿子。
萧衍指尖微微攥起,又骤然松开,望着母亲这锋芒毕露的模样,喉间压不住一声低笑,语气里裹着几分无奈、又掺着几分嘲讽的戏谑,对着榻上的母亲开口:“那个折子、和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母后指使越国公做的吧?”
陈英雪怔了怔,坐着身子,望着儿子,以无比憎恶的语气道:“是又如何,她不该死吗?”
“为什么?她没有对不起我们的地方。”
殿内暖意融融,却透着几分沉冷的压迫感。太后苍白的面色因极致的怒意添了几分病态的潮红。眼尾锋利地挑起,那双眸子似燃着寒火,死死盯着前方,似乎想看透儿子心中到底在想什么。眉峰拧成一道深痕,连额间的细纹都因紧绷而愈发清晰。示意左右侍女退下,她的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开口时声音因气结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冷厉,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怒意:“什么为什么?你忘了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吗?忘了离宫里我们母子三人是如何艰难度日的吗?这一切都拜那个女人所赐,她虽然死了,但是我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还有她那个千娇万宠的小女儿,母债子偿,我要她死!”
立于殿中的皇帝,望着愤怒中的母亲,满心的无奈,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眉眼间凝着疲惫,轻声回禀:“母后息怒,此刻您在气头上,等您冷静了我们再讨论这件事吧,儿臣先告退了。”话落,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刚迈出半步,榻上的太后怒火更盛,方才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挺,苍白的脸颊因盛怒涨得愈发潮红,眼尾挑得更利,眸子中的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她猛地抬手指向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厉声呵斥,字字如冰锥般砸出:“站住!谁准你走的?”那一声怒喝,震得殿内的熏香都微微晃动,满室的压迫感瞬间攀升,萧衍的脚步猛地顿住。
太后喘着粗气,目光如刀,直直剜着他,语气里满是痛斥与失望,将他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思狠狠戳破:“你以为哀家真不知晓?你这般维护到底为何,你对她的那点心思......竟昏聩到不顾朝堂礼制、不顾皇家颜面,你眼里还有哀家,还有这江山社稷吗?”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死寂。萧衍浑身一震,垂着的头颅猛地抬起,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震惊,仿佛被人猝然揭开了最隐秘的心事,耳根瞬间泛起一层薄红,那是被戳破真相后的羞赧。可这份羞愧并未持续太久,他望着太后盛怒的眉眼,眼底渐渐褪去慌乱,反倒生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荡,脊背缓缓挺直,褪去了方才的顺从与无奈,语气坚定而决绝,没有半分闪躲:“母后既然都知晓了,儿臣也不再辩解。不过,儿臣心中只是敬慕她,离宫内,公主护我们母子周全,此生,儿臣要护她周全,护她不受半分委屈。还请母后三思,莫要轻举妄动,伤了她,便是伤了儿臣。”说罢,不再看太后一眼,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而决绝,玄色的狐裘衣角扫过殿内的青砖,留下一阵冷冽的风,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气息。
榻上的太后浑身一僵,望着皇帝决绝离去的方向,方才燃着怒火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恨与无奈,恨他的冥顽不灵、不顾大局,恨自己终究管不住这个儿子,可这份恨里,又裹着几分身为人母的无力与心酸。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攥着绢帕的手无力地垂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满室的寒凉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片刻后,那眼底的无力与心酸便如残雪遇寒,尽数凝为冰棱,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漫过眼底,指尖松了又紧,终是攥成了拳,眼底是沉得化不开的笃定。她望着殿门紧闭的方向,心底暗忖:好好好,如果这样,那就莫怪哀家了。今夜已破釜沉舟,赐了长宁一死。如今见他这般失了分寸、迷了心智的模样,那一步走得半点没错。若不除她,他日必成祸端,毁了他,也毁了这百年江山。这份庆幸,未敢形于色,只悄悄压在心底,与那深不见底的狠厉缠在一起,殿内暖香依旧,却暖不透她眼底半分寒凉,也抵不过她心中那早已定了的棋局。
此刻长安郊外的离宫内,几乎没有半分暖意。长宁公主温柔得望着被褥中的幼子,眼底漫着化不开的爱怜。
薛崇嗣面色潮红,呼吸微促,小眉头紧紧蹙着,嘴里喃喃着细碎的梦呓,小小的手还下意识攥着她的衣角。长宁缓缓坐下,将温热的掌心轻轻贴在儿子滚烫的额头,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鬓发,喉间的酸涩压了又压,终是没让泪落下来。她知道,自己的死或许能暂时打消皇帝太后的怒意,保住儿子的命,但以防万一,绝不能让他卷入这深宫纷争,沦为太后泄愤、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她匆匆起身,走到案前,命青雀找来信纸和笔墨,指尖因心绪微动而微微发颤,内心百转千回,瞬息又无语凝噎,思忖良久,不知该如何下笔,她想起自己曾经想救哥哥,哥哥死了,想救薛昭,薛昭也死了,想救绾儿,已无能为力……长宁回忆起昔日那个黏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姑姑”的少年,面庞逐渐变得模糊,昔日的骨肉深情终抵不过权力的猜忌,昭圣皇后的一世清名,绾儿的性命,还有自己该何去何从,真得是母亲杀死了哥哥吗,自己还做了帮凶,长宁有些迷茫了,她好想去问问母亲怎么想的,也想去问问绾儿是不是被诬陷的。
她用手指摁了摁自己的额头,不愿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还记得哥哥死后她曾激动的质问母亲,为什么这么残忍的对待哥哥,母亲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记得她决然的眼眸:“太宗立业不易,朕不能将这基业交给一个无能之辈啊。”但是自己气急离开前分明还能看到母亲眼底发红的眼角,以及哀伤的低语:“我又怎么舍得显儿,我只剩显儿和你了,可我要帮先帝先守住江山,其次才是个母亲啊…”她不信,这样的母亲会害死自己的孩子。可现在又该如何证明这一切?不对,已经没有机会去证明了,或许本也不需要去证明。
她想起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侄子,扶起的却是无尽的恨意与报复。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母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叮嘱她护好萧家、护好武家;还有武攸暨,成婚之时,他曾承诺会护她一生一世,也傻傻地听自己安排分府而居,可如今,也受到了自己的牵连自身难保。物是人非,一切都成了笑话。想起萧衍幼时,她陪着他在御花园放风筝,他说以后要永远保护姑姑,在离宫内,她教着萧衍画画,教他用飞白署名;今年三月,他还赏赐自己一支命内务府特别定制的梨花玉簪作为生辰礼,上面刻的仙寿永昌还若隐若现…想及此,长宁摘下头上的玉簪,青丝瞬间飞扬,抬手,笔尖匆匆划过,字迹潦草却坚定,信封署名“罪臣长宁敬上”。她将信仔细折好,塞进锦盒,又取下头上的梨花玉簪,一并放入,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
“青雀。”她轻声唤道,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侍女青雀快步上前,眼眶通红,哽咽着屈膝行礼:“殿下。”长宁扶起她,将锦盒郑重递到她手中,眼底是托付生死的恳切:“这盒子里的信,你妥帖收好,待合适的时机,亲手交给皇帝。记住,莫要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太后宫里的人。”
青雀含泪点头,双手紧紧攥着锦盒,哽咽道:“殿下放心,奴婢拼了性命,也会送到陛下手中。”长宁微微颔首,又拉住她的手,目光望向榻上的幼子,声音柔了几分,却愈发坚定:“还有,你即刻收拾些细软,带着嗣儿离开这里,前往云栖寺,找了尘禅师。他会护着嗣儿的,以后就没有崇嗣了,叫......叫念安吧,希望他一辈子可以平平安安的,远离这深宫腌臜,远离皇权争斗。”
青雀急忙扑上去跪倒,哭泣道:“殿下,奴婢不走,奴婢要陪您……奴婢要永远侍候您……”
长宁凄然笑道:“傻丫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也没有谁能永远在一起,去吧……去过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去蜀州,看看梨花,听说那里有座梨园,梨花长得极美……”。”
说罢,她又走到榻边,在幼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的爱怜与不舍交织,却终是狠下心,转身对青雀道:“事不宜迟,你速去准备,莫要耽搁。记住,无论日后发生什么,都莫要让公子再踏入京城半步。”青雀泣不成声,重重叩首:“奴婢遵旨,定不辱命!”长宁望着她的背影,又望向榻上的孩儿,缓缓闭上眼,眼底终是落下一滴清泪,落在冰冷的衣襟上,转瞬便凉透,一如她此刻的命运,亦如她对孩儿最深的期许——愿他平安,岁岁安澜......
亥时三刻,奔波了许久的陈武氏揉揉发胀的脑袋,发现马车突然停了,赶车的马夫道:“路边有个小丫头晕倒了。”她抬起帘子,看到了一个青色服饰的丫头竟抱着一个小孩晕倒在了路边,似乎是冻得,又似乎是受了伤,便命嬷嬷帮忙把他们扶到马车里,命医女帮忙救治。可是这一长一幼,怎么越看越眼熟......
而远处的天边似乎慢慢泛起一缕亮色,似日照金光,又似血色焰火,越来越亮了......
火光映红了漫天飞雪,在元徵二年的寒冬里,像一朵转瞬即逝的凤凰花,燃尽了一生的繁华与悲凉,裹挟着权力与恨意的恩怨情仇。而青雀手中的玉簪与书信,成了这场绝望落幕里,唯一的念想与托付。熊熊烈焰中,似乎能听到一个女子在低吟;“都是报应啊,母亲,你可知,当年的报应会落在女儿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