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她被掉包了！》康健

4、芳信年华的宋姨 南境至

　　南境至姑苏三千里，墨声和墨穆沿着滇黔驿道北上，中途马夫差点把化了原形睡觉的墨声剥皮煮肉；在泸州上了帆船，沿长江顺流而下，遇上大风，墨穆帮缭手拉帆，四个壮汉拉不动的帆，墨穆自己扯开了，那天晚上船工给他们兄妹二人单独炖了条鲜鱼；在汉口换了船，同船有位狗肉铺子的店主，路途漫长，他讲起祖传的十八种狗肉做法，气得墨声差点把他掀下船，带着墨穆搬到离他最远的舱室；在建康没能赶上客船，墨声塞了银子给梢公，偷搭上运河漕船，自己化成狗形趴在货堆后，墨穆硬生生在粮食堆里窝了三天，气得她睡觉把墨声当枕头靠。

　　一路鸡飞狗跳地到了姑苏，墨穆刚从船上偷滑下来，还未舒展酸痛的筋骨，目光就被码头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吸引。

　　她肤色白皙，眉目清婉，气质沉静，眼神中透着一股专注，身形纤细挺拔，身着藕荷色的衣裙，衣料上好，纹样素雅。墨穆敏锐地观察到她指腹微有薄茧，她四处张望着，似是在寻找什么。

　　“汪——”

　　墨声扑过去，一下子跳上她怀里，狗在她怀里几乎窝不下，她后仰着努力抱紧，淡色衣裙印上两个灰色的梅花爪印，她似是没有看到一般毫不在意，只是专心地揉着怀中大黄狗的头，欢喜得紧。

　　墨穆不近不远地站着，看着一人一狗亲热的场面，不知为何，心口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每次她摸哥哥的耳朵，哥哥都会躲开，被她抓回来才会让她摸几把，除了她刚醒来那次主动蹭她的手，哥哥从未回应她，每次都把头埋进前爪下，等她无趣了自己撒手，还要再等上许久，哥哥才会抬起头舒展开身体。

　　可是哥哥会主动扑进她怀里，让她摸头摸耳朵，还会蹭她的脸，墨穆强压下心底涌上来的苦涩，默默告诫自己，哥哥看起来很开心，那她也理应替哥哥开心。

　　替哥哥开心...替哥哥...哥哥...眼前场景渐渐模糊，熟悉的头痛袭来...

　　“哥哥，哥哥，你和父亲这次下江南又要多久呀，我和母亲都想你们想得紧呢。”

　　“乖，哥哥是随父亲督查，差事办完了哥哥和父亲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陪母亲，想哥哥了就给哥哥写信。”

　　她看到他身姿挺拔，衣着雅致，眉目如画，笑时眼弯如新月，稚气未脱，却自有一股矜贵气度。

　　“乐萱，这不是你的错，大夏不缺状元郎，但大夏需要大将军，南中驻军需要一位运筹帷幄，晓勇有谋的主帅。青岳哥哥卸了职，能多睡很多安稳觉，你要替哥哥高兴才是。”

　　她又看到风姿俊朗的少年郎皎洁如天上明月，亲手脱下绯红色孔雀补的官袍，盛在木托里亲自送至正堂。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如玉，轻轻抚在她头顶，充满着留恋和不舍。

　　他是谁？乐萱又是谁？是我吗？

　　“汪！”

　　一声狗吠将她从回忆里拉出来，不知何时，那女子竟已至她身前，漂亮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墨声蹲在她脚边，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嗷呜嗷呜的叫着，急切地看着她。

　　“小公子可还安好？”

　　墨穆回过神来，向女子行长揖礼，“一切都好，见过娘子，在下墨穆，家兄墨声，千里投奔，望娘子收留。”

　　“不用如此拘束，我姓宋名妙，世代以苏绣为生，墨声是故人之子，我自会款待二位，都是自家人，安心住下便是。”

　　宋妙打量着墨穆身穿的半臂和长裤，“你是位小娘子吧？”

　　“宋娘子好眼力。”

　　宋妙捻着丝帕，掩唇轻笑，“我是给官家做龙袍，给娘娘做朝服的，这人从我面前走一遍，身量尺寸我便都清楚了，遑论男女。”

　　“汪呜汪呜。”接连的狗叫声响起，墨声在墨穆腿边来回蹭着。

　　“随我来吧小娘子，有狗等着急了。”

　　她牵起墨穆的手，瞥了一眼紧跟在墨穆脚边，离自己三尺远的墨声，又看了看墨穆，眼神在一人一狗身上轮转，嘴角笑意更盛。

　　“阿声给我写信了，说要来姑苏，我早早便收拾下两间干净厢房候着，就等你们来了。”

　　“宋娘子有心了。”

　　“本分之事罢了，我与阿声的母亲是忘年交，一见如故，相识恨晚，情深意切...”

　　“汪！”
　　墨穆觉得自己心中那团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忽然就散了。

　　宋妙抬脚假意要踹，墨声连忙往墨穆脚边缩，“别叫，一会儿被当作疯狗，叫差役逮了你去，宋姨我可不救你。小穆，你也别拘着，随阿声叫我宋姨就行。”

　　“宋娘子正是花信年华，这称呼不妥当。”

　　“我倒不讲究那么多。”

　　“阿穆见过宋姨。”

　　“阿声来信说认了个兄弟，我就没预备下衣裙，等会儿到了家，你挑自己喜欢的样式料子，我给你量体裁衣。”

　　“阿穆谢过宋姨。”

　　宋妙的家在姑苏城城中，楼下是成衣铺子，绕过一条街开了院门，三进布局，将两人安置在东西厢房，她自去净室准备热水沐浴。

　　墨声一进门就化成人形，金色头发沾了点灰，熟练地搂上墨穆的肩膀把她往西厢房带，墨穆轻轻挣开，站在原地没有动。

　　墨声的手落了空，在空中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放下来，“你不舒服吗？给哥哥说。”

　　“没有，宋姨说西厢房你住，我住东厢房。”

　　墨声其实听到宋妙的话了，他私心希望，墨穆会听不懂。

　　因为她不记得，因为她现在不是南境南中驻军的沈家贵女，她是他伸手可触的墨穆，她是什么都还不懂的晚上睡觉都要揉着他耳朵的墨穆，她是任凭他唤她阿穆，心甘情愿追随他的墨穆。

　　但是墨穆听懂了。

　　墨声觉得自己的梦醒了。

　　两人沉默着。

　　“阿穆，来看看这套衣裳你喜不喜欢。”宋妙及时出现，打破了沉默，墨穆答应着，往耳房走去。

　　墨声搓了搓脸，进了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