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种田经商记事》ELenx

5、搓麻绳 泥泞的田垄

　　泥泞的田垄上，杨氏和李二郎的媳妇孙氏把带来的破旧草席铺开，隔绝了脏污，随后身后跟着的妇人们便把带来的午食依次放到上面。
　　一打开竹篮的盖子，一股热气便蒸腾出来，这是刚蒸好的粗面窝头，每一个窝头都捏的极小，她们的粮食不多，都是陈雁娘好说歹说劝出来的，把窝头做的小些，至少能保证一人能吃到一个。
　　除了几篮热气腾腾的窝头，便是各种式样的水煮的野菜，只撒了一些盐巴粒调味，最后的那个大锅是熬的米汤，食材有限，各家各户掏了一些糙米出来，凑了一锅清清的米汤。
　　秦留儿跟在陈雁娘后面，身后还缀着几个小娃子，这群小孩子们抱着的小篮子里是一些洗干净的湿布巾。在水田通渠脸上身上都十分埋汰，得把手上沾着的脏污洗掉方才能好好吃口饭。

　　如果问十里村的人和逃难的人相比谁更穷，还真比不出一二。
　　逃难的人颠沛流离，就算原先带了些粮食，现下也都吃的差不多了。而十里村被洗劫一空，只剩下部分人家留在后山的一点存粮度日。
　　因此许大有才把村里这些水田看得极重，明年吃什么，可全靠今年这些地得收成了。

　　见送饭的是外来的妇人们，那些从水田里上来的原村民们心下情绪十分复杂。

　　这些人里，原本十有八九和许福来是一样的想法，眼看着旧日的亲戚邻居们遭了难，留下的房屋还被这些外来人给占了，虽说不至于将他们强行赶出去，但到底心里十分不好受。
　　可今日村里出了事需要帮忙，不仅外来的汉子们二话不说直接下田干活，连这些妇人们都将家里仅剩的粮食匀出些来给他们做午食，投桃报李和不做白眼狼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于是众人凑在一起，也不分什么原来的外来的，热热闹闹一块儿吃了一顿午食。你啃一口窝头，我尝一口米汤，清汤寡水的食物也吃得有滋有味，在闲聊中也相互熟悉了起来。
　　方才和秦生分着喝水的是一个宽脸庞、大眼睛浓眉毛的汉子，身量比秦生稍矮些。他是十里村本地人，名叫薛柱子，因着和秦生一起都喝了秦留儿给的灵泉水，现在精神头足得很，一点都没有天还没亮就起来通渠干活的疲惫。

　　薛柱子和秦生蹲在一起，边吃边闲聊，“秦兄弟，你是哪儿人啊？咋跑到我们十里村的？”

　　秦生端起碗喝了口米汤，“我跟我家娘子都是北方边关戎城人，那边跟突厥打仗，待不下去了，就趁乱逃出来了。”

　　薛柱子没听过戎城，非常感兴趣，“哎，那你们那里啥样啊？远吗？边关一听就很远，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襄源镇了。”
　　“挺远的，我们路上走了许久呢。”

　　过了正午，日头渐渐便阴了下来，确实如许福来所说，这天气并不像是能立刻放晴的样子。
　　众人也不再耽搁，农家人吃了半饱便已能补充不少体力，各自四散忙活去。陈雁娘和杨氏带头把带来吃饭的家伙什带到村口去清洗。
　　水田里的汉子们则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通渠，十里村的妇人们此时已沿着主水渠走出老远，那些堵塞处能通开的便站在一边用铁锹通开，若是有大些的石块堵得实在严重了，便就近叫个汉子，让他们下去使下大力气对准了用力搬开。

　　全村人就这样连着干了三四天，村里的水田才算是被修整的七七八八，此时站在田边望去，一条条沟壑笔直地落在田间，这几日里连绵的小雨时断时续，沟壑里流动着从田里流出来的雨水，奔腾汇聚到主水渠中，然后再一路流向清河。

　　这几日里汉子们整日下地，妇人们要么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要么就是整日聚在几家的灶房里忙碌做大锅饭。做饭的粮食是许大有带头，从村里人和外来人家里每家每户捐一些出来的。修渠是全村的大事，能出力的都出力，没人在此时不知轻重地唱反调。
　　村里的娃子们没大人看顾，那就是大点的孩子带小点的孩子满村里玩，无论是村里的娃子还是外来的娃子，仿佛都忘记了被屠村洗劫和惊慌逃难的往日记忆，欢声笑语地闹成一片，嘻嘻哈哈在田间地头撒丫子跑，散发着生气蓬勃的活力。

　　连着几日赶时间的忙碌彻底结束，村里人终于都歇了一口气。

　　在沟渠彻底修整好的五日后，天彻底放晴了。
　　许大有开始数着日子晒田，日日去观察水田里土壤的干燥程度，看何日才能下犁翻田。

　　这日清晨，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一大早凉爽的风吹动着秦家小院里的老槐树，新冒出的嫩叶嵌在深绿的老叶间，层层叠叠刷刷作响。
　　院子里的杂草尚未除尽。前些日子下雨，土地泥泞湿滑，陈雁娘好干净，便只和秦生先清出一条宽阔的路，打算等日头把土晒干晒紧实了再拔草。

　　“吱呀”一声，小屋的木门被推开，陈雁娘提着一个小背篓，轻手轻脚地从屋里走出来，又回头慢慢地把门掩上，向对面李家走去。

　　秦家和李家是斜对角，靠着李家的院门墙角有一棵老榆树，树下是一口老井，两家人自落脚以来吃的水都是从这里打的。

　　今日陈雁娘打算编一些麻绳，前几日她和杨氏几人一起在村后边采了好些苎麻，将麻杆去了叶子泡在村口的小河里沤着。趁着今日天气好，她和杨氏以及许秋娘约好了，打算去河边把麻杆剥好，在太阳底下晒晒干。

　　刚走到李家院门口，陈雁娘便看到杨氏和闺女李绣儿也动作极轻地出了门。
　　李绣儿今年十一岁，扎着两个麻花小辫，胳膊上挎着一个小篮子，瞧着已是极能干的模样。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到了清河边，河水哗啦啦流着，她们找到此前拴着麻杆的地方，杨氏动作利落地先将一捆麻杆捞了起来。

　　沤麻是个技术活，时间短了不好剥下麻皮，时间太长了又容易让皮过度腐烂，整个麻皮就无法使用了。

　　才刚刚捞出来，许秋娘也到了。
　　她身后背着背篓，右手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因缺少吃食看着有些瘦弱，但圆圆的眼睛极明亮。
　　见三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看，那小男孩有些害羞，后退一步躲在许秋娘的身后，抱着她的腿不肯走了。
　　许秋娘笑得眉眼弯弯，把他抱起来，就跟陈雁娘他们介绍道，“嫂子，这是我儿子，叫许文衡，你们管他叫衡哥儿就行。”

　　陈雁娘一怔，在村里的这段日子，她们并没见过许秋娘的丈夫，因此虽然许秋娘总是梳着妇人发髻，陈雁娘也只以为是她不拘小节，图方便才这样打扮的。
　　谁知许秋娘竟然已经有了儿子。

　　杨氏是个心直口快的，没想那么多，她把手中的麻杆放在地上，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捏了捏衡哥儿的小脸，“这么乖的小子，可真好！我家儿子这么大的时候就是个皮猴了，满村都按不住，他爹跟在后面追着跑。没想到秋娘妹子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咋没见过你男人？”

　　李绣儿在身后偷偷拉了拉杨氏的衣角，小姑娘的心思更细腻些，总觉得这样问许秋娘并不大好。

　　许秋娘倒是没有在意，弯腰把儿子放下来，又把身后的小背篓也放在旁边的地上，神情自然地说道，“前两年死了，没躲过村里那次大乱。”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杨氏有点讪讪。
　　许秋娘倒是噗嗤一声笑开，“干啥呀这是，这年头，谁家没死过几个人。他爹命不太好，我跟衡哥儿好好替他爹活着。”

　　说着，她不欲再提这个话题，就望向一边捆成一堆的麻杆，问道，“咋样嫂子们？这麻杆沤好了吗？”

　　“我瞅着还成。”陈雁娘接过话头，仿若并没提到什么生与死这样沉重的话题，转头自然地笑着问杨氏，“嫂子你瞧呢？这方面还得是你懂得多。”

　　见陈雁娘看向自己，杨氏一呆，也反应了过来，“哎、哎，我看看。”

　　她弯下腰，捏着麻杆的外皮，稍一用力那外皮就顺着脱落下来。
　　杨氏见状，拍了拍手，笑着说道，“成了。”

　　太阳升高，阳光变得有些晃眼，几人把麻杆都捞起来，几大捆全都搬到河边一棵大柳树下，找了几个石头围坐在一起，吹着舒适的和风，开始剥麻杆，小小的衡哥儿跟在李绣儿后面，把娘和婶婶们剥下的麻皮整整齐齐地摆好束在一起。

　　做麻绳是一件需要时日的事情，待这些麻皮彻底晒干后才能搓捻成绳。

　　陈雁娘做麻绳是为了用作捆束竹竿修补小院里的围栏，而此时，秦家破旧的小院里也满满当当全是汉子们。

　　村里现下的房子，除了那些被火烧毁彻底没办法住人的，就属秦家这个房子又破又小又旧。
　　例如对面李家住的几间房子，虽然也是黄泥糊的主体，但底头却用了砖头加固，四角用砖立柱，屋顶房檐上用了瓦片和茅草混着铺，屋架打的高，一个屋子开了两间，看起来比秦家就亮堂宽敞了不少。

　　刚刚在这边落定的时候，秦生并不知道这个村子是否允许他们住下来，因而也并不敢对这座屋院做什么修整。现下既然得到了村里人的认可，打算扎根在这里，他就喊了相熟的几个兄弟，趁着日头好，彻底修整一番这个屋院。

　　汉子们整完沟渠休息了两天，又是浑身的力气。

　　一早，陈雁娘才离开不久，秦生就在许福来的带领下，和几个兄弟一起进了山。屋里的顶梁本来就有些腐朽，再加上连着多日的雨水侵蚀，看着已是极为危险。
　　今日的首要任务就是给茅草屋换了顶梁，再把四处漏雨的茅草重新铺上一层。

　　爹娘各自忙碌，秦留儿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原本陈雁娘问她，是否要与她一同去河边剥麻杆，也并不是真的需要她干活，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
　　秦留儿拒绝了，相比起来去河边，她更想去山里。山里物资丰富，更容易找到收获。

　　是以今日秦生他们进山，身后便跟了一连串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