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自有时》自由骑士

2、第 2 章 再遇

　　三天后，福州长乐海滩。

　　冬日的海没有夏天那么热闹。

　　沙滩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游人，远处几个孩子裹着厚外套追着浪跑，脚印很快又被潮水抹平。卖烤肠的小摊支在路边，红色的遮阳伞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老板一边按着伞柄，一边冲路过的人吆喝。

　　天却蓝得很干净，像被海风洗过。

　　海浪一层层扑上岸边的礁石，白色的浪花碎开，又很快退回去，只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沈一冉背着相机，一个人踩着潮湿的沙地往海边走。

　　她最近心情浮躁。

　　从北京回来之后，生活像突然被按了暂停键。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很忙，忙着上课、考试、查资料、写作业，忙到连情绪都来不及整理。可现在一回到家，所有节奏都慢下来，慢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嘴上说着“回来就好好休息”，转头又第三次问她：“大学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一冉当时正夹着一块鱼肉，差点被鱼刺卡住。

　　她含糊其辞地说没有，母亲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也正常，就是可以多认识认识人嘛。”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出来透透气。

　　她喜欢拍照片，但从没系统学过。相机是哥哥送她的，说是“女孩子出去玩总要拍点好看的”，可她平时也只是随便拍拍天空、花草、咖啡杯，挑几张发朋友圈。

　　但今天，她突然想认真拍点什么。

　　她站在海岸边，举起相机，对准远处一块被浪花拍打的礁石。可镜头里不是太暗，就是白得刺眼。她皱着眉反复调参数，手指在按钮上来回按，越调越乱。

　　“你调错光圈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一冉猛地一转头。

　　林亦琛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助理模样的男生，手里拿着反光板和一个沉甸甸的设备包。林亦琛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是深灰色高领毛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几缕碎发落下来，反而显得比在飞机上时更随意。

　　他看见她时，眼里有明显的惊喜。

　　“真巧。”

　　沈一冉愣了几秒，随即笑起来：“你不是说要来拍海边人像吗？”

　　“今天来勘景，明天正式拍。”他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相机上，“这个型号不错。”

　　沈一冉低头看了一眼相机：“我哥送的。”

　　“但你不太会用吧？”

　　她抬眼看他：“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林亦琛笑了一下：“分情况。”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职业病发作。”他说，“看见相机被这么折磨，有点忍不住。”

　　沈一冉被他说得又气又想笑：“你管得还挺宽。”

　　“我专业的，忍不住。”他朝她伸出手，“要不要我教你拍？”

　　沈一冉犹豫了一下，视线往他身后看了看：“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勘景不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我很擅长边忙边聊天。”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却又像在刻意给她一个不用拒绝的理由。

　　沈一冉最终还是把相机递给了他。

　　两人靠得很近。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咸湿的味道。林亦琛低头检查相机设置，修长的手指按在机身上，动作熟练得像在拨弄一件很熟悉的乐器。

　　“你刚才想拍浪打礁石？”

　　“嗯。”

　　“那快门不能太慢，风大，浪也快。你要是想要浪花凝固的感觉，就这样。”他一边调参数，一边解释，“光圈越大，背景越虚；但拍风景不一定要一味开大。你看这边，天空和礁石明暗差很大，要控制对比度。”

　　沈一冉认真听着，却还是有点跟不上。

　　“所以我刚刚拍出来太白，是因为曝光过了？”

　　“对。”他抬眼看她，“不过你构图还不错。”

　　“真的吗？”她有些意外。

　　“真的。”他把相机递回给她，“你只是不会用机器，但你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沈一冉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被海风送进了心里。

　　她重新举起相机，按照他的方式对准海面。林亦琛站在她旁边，微微俯身，看她取景。

　　“低一点。”

　　“这样？”

　　“再往左一点。”

　　她照做。

　　“对，就是这里。现在按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的瞬间，一簇浪花刚好撞上礁石，碎成白色的雾。沈一冉低头看屏幕，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真的比刚才好很多。”

　　“不是好像。”林亦琛说，“是确实。”

　　她忍不住笑了。

　　他看着她的笑，目光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不远处的助理小庄站在风里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琛哥，光快变了。”

　　林亦琛回头应了一声：“马上。”

　　然后他转过头，对沈一冉说：“我得过去看一下那边的机位。”

　　“你忙你的。”她说，“我自己再拍一会儿。”

　　林亦琛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着她，忽然问：“拍完这些之后，我能拍你吗？”

　　沈一冉愣住：“拍我？”

　　“嗯。”他点头，语气很认真，“你站在海边的样子，很适合画面。”

　　“……我又不是模特。”

　　“可你比大多数模特都自然。”

　　沈一冉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你是不是每个姑娘都这么说？”

　　林亦琛看着她，神情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只说过一次。”

　　她挑眉：“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沈一冉的脸有点烫。

　　她低头装作检查相机屏幕，手指却半天没按对键。海风吹过，她的发丝被轻轻卷起，耳边有些痒，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故作镇定地说：“那你这话术还挺熟练。”

　　林亦琛低笑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对象比较特别。”

　　这一次，她没接话。

　　只是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两人分开前，天色已经开始往浅灰色里沉。

　　林亦琛把器材交给小庄，自己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沈一冉。”

　　她回头：“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语气比刚才轻了些：“方便加个微信吗？拍照方便联系。”

　　他说得自然，理由也合理。

　　可沈一冉还是莫名觉得，这句话不是随口一问。

　　她点点头：“好。”

　　她扫了他的二维码，备注那一栏停顿了一下。

　　林亦琛站在旁边，看似没看她的手机，却忽然问：“你打算给我备注什么？”

　　沈一冉手一顿：“你还管这个？”

　　“不管。”他笑，“就是好奇。”

　　她想了想，最后写上了三个字——

　　林老师。

　　林亦琛看到之后，眉梢微微一动：“林老师？”

　　“你不是刚教我拍照吗？”她理直气壮。

　　“那我是不是应该收学费？”

　　“你想得美。”

　　他笑了起来。

　　很快，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

　　【林亦琛】：明天什么时候方便？如果有空，可以来看看我们拍摄现场。比今天正式多了点意思。
　　【沈一冉】：明天上午没事，下午要陪我妈去买年货。
　　【林亦琛】：那上午我来接你？

　　沈一冉看着屏幕，心跳有点乱。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状态。

　　不是暧昧，至少还没到那个程度；但也不像单纯的陌生人之间的礼貌邀约。林亦琛说话很有分寸，从不让人觉得冒犯，可又总能刚好停在某条边界上，让人忍不住多想一点。

　　她盯着“我来接你”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复：

　　【沈一冉】：我自己过去吧，别太麻烦。
　　【林亦琛】：好，那我把地址发你。海滩西边有片礁石群，那里光线不错。
　　【林亦琛】：风大，记得穿厚点。
　　【沈一冉】：知道了，林老师。
　　【林亦琛】：那林老师明天检查作业。

　　沈一冉盯着这句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母亲刚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沈一冉立刻把手机按灭：“没什么。”

　　母亲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同学？”

　　“嗯。”她含糊道，“一个朋友。”

　　“男同学？”

　　沈一冉刚拿起一瓣橙子，动作明显慢了一下。

　　母亲看见她这个反应，笑意更深：“我又没说什么。”

　　“妈。”沈一冉耳根发热，“你别乱想。”

　　“我什么都没想。”母亲转身回厨房，语气却很意味深长，“你自己别乱想就行。”

　　沈一冉坐在沙发上，低头又点开微信。

　　林亦琛发来的地址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期待。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阳光从海平线斜斜地洒下来。

　　浅金色的光透过云层打在海面上，波纹一层一层发亮。海风依旧很大，吹得人眯起眼睛。远处的礁石群被潮水围住，浪花时不时溅起半人高。

　　沈一冉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卡其色风衣，长发简单扎成松松的马尾，耳朵上挂着一对细细的银环耳环。她本来只是随便穿穿，可出门前照镜子时，还是多停留了两秒。

　　她不想承认自己有认真打扮。

　　但也不想看起来太随便。

　　到达拍摄点时，现场已经忙起来了。

　　几个人围着设备箱调灯，化妆师蹲在一旁帮模特整理裙摆，小庄举着反光板，被风吹得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林亦琛正站在礁石上举着相机。

　　他低着头，眼神专注，嘴里跟模特说着什么。风把他的风衣衣摆吹起来，他却像完全没受影响，只是平稳地举着相机，寻找某个转瞬即逝的角度。

　　沈一冉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打扰他。

　　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工作的样子。

　　和平时带着笑意的轻松不同，镜头后的林亦琛安静、敏锐、甚至有一点不近人情。他会很温和地提醒模特调整动作，却在按下快门前变得格外专注，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光、风、人物和画面。

　　“到了？”

　　他先看见了她。

　　但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朝她点了下头，继续拍完那一组镜头，才从礁石上下来。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沈一冉摇摇头，“我刚到。”

　　林亦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针织衫和耳环上轻轻掠过，嘴角扬起：“你今天穿得……有点像模特。”

　　沈一冉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我可不是。我是来看你怎么工作的。”

　　“那你可得认真看。”他说，“我工作的时候挺帅的。”

　　她忍不住笑出来：“你自恋啊？”

　　“艺术家都多少有点。”

　　“你还真把自己归到艺术家里面了？”

　　“摄影师不算吗？”

　　“看水平。”

　　林亦琛挑了下眉：“那今天给你展示一下。”

　　旁边的小庄抱着镜头走过来，刚好听见这句，没忍住插嘴：“沈小姐，你别听琛哥谦虚，他平时客户都说他很难约。”

　　沈一冉看向林亦琛：“是吗？林老师这么厉害？”

　　林亦琛扫了小庄一眼：“你今天话有点多。”

　　小庄立刻闭嘴，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林亦琛把相机递给他：“帮我换个镜头。我带朋友去那边走一圈。”

　　他们沿着海边的礁石慢慢走着。

　　脚下的石头被海水打湿，有些滑。沈一冉走得小心，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岩壁。林亦琛走在她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这边滑，小心。”

　　“嗯。”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滑，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林亦琛几乎是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温热，隔着风里的一点凉意，存在感格外明显。

　　沈一冉站稳后，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林亦琛也像意识到了什么，松开得很快。

　　“不好意思。”

　　“没事。”她轻声说，“是我没站稳。”

　　两人都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海浪撞上礁石，哗啦一声，刚好替他们掩盖了那一点不自然。

　　林亦琛先开口：“你平时也喜欢一个人出来拍照？”

　　“偶尔。”沈一冉说，“但我其实拍得不好。大部分时候只是觉得，看到一个画面，不拍下来好像有点可惜。”

　　“这就够了。”

　　“够了？”

　　“摄影最开始不是技术，是你想留下些什么。”他说，“技术可以慢慢练，但你得先对世界有反应。”

　　沈一冉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他很适合讲摄影。

　　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教法，而是能把很抽象的东西讲得让人心里动一下。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学摄影？”

　　林亦琛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海。

　　“最开始是因为我爸。”

　　沈一冉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他以前很喜欢拍照，家里有很多老相机。小时候我不懂，就觉得那些黑盒子很神秘。”林亦琛笑了一下，“后来他工作忙，没什么时间拍。我就偷偷拿他的相机出去拍，拍坏过一台，被骂得挺惨。”

　　“然后你还继续拍？”

　　“嗯。”他说，“因为被骂的时候，我还在想，刚刚那张夕阳要是没拍糊就好了。”

　　沈一冉笑了：“你从小就这么倔啊？”

　　“你不也一样？”他偏头看她，“考试题写错了，到飞机上还要翻数学分析。”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耳根微微热了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热爱，我是强迫症。”

　　“强迫症也可以很有魅力。”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能夸？”

　　林亦琛看着她，语气平静：“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夸。”

　　沈一冉怔住。

　　他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取景框，看光线从云缝里落下来的角度。

　　沈一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时的样子。

　　阳光打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点琥珀色，温暖又克制。

　　“你拍照的时候，眼神完全不一样。”她轻声说。

　　“嗯？”

　　“像是……把世界看成一幅画那样看人。”她顿了顿，又笑，“有点神圣。”

　　林亦琛侧过头看她。

　　他的笑很轻，声音也低：“其实我第一次注意你，是你在飞机上看数学分析那会儿。”

　　沈一冉愣了下：“飞机上？”

　　“嗯。旁边的人都在睡觉，只有你盯着书，眉头皱得像要把那一页看穿。”

　　“那是因为我考试有题写错了。”她有点不好意思，“不甘心。”

　　林亦琛点头：“不甘心的人，都特别有魅力。”

　　她一怔。

　　风从海面吹来，她偏过头去看远处，假装没有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

　　“你是不是很会哄人？”她问。

　　“我不太会。”他说，“但我会说实话。”

　　这句话比任何玩笑都更让人难以招架。

　　---

　　“要不试试我拍你一张？”林亦琛忽然说。

　　沈一冉转头看他：“又来。”

　　“光线刚好。”他说，“错过就没有了。”

　　“你真是太会找借口了。”

　　“但我从来不骗镜头。”

　　他拿起相机，语气自然地指了指前方：“你站在光那边，逆光很好看。”

　　沈一冉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站到了他指的位置。

　　她不是没有拍过照，但被一个专业摄影师这样认真地看着，还是第一次。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眼睛该看哪里。

　　“别紧张。”林亦琛说。

　　“你这样看我，我怎么不紧张？”

　　“那你别看我。”

　　“那我看哪里？”

　　“看海。”

　　她照做。

　　风把她的刘海吹起一点，耳边的银环轻轻晃动。她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站着，目光微微偏向远方。

　　林亦琛透过取景器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没有立刻按下快门。

　　沈一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相机后传来，“只是觉得，这张会很好看。”

　　咔嚓。

　　快门声被海浪声轻轻盖过去。

　　“好了？”

　　“还没有。”他说，“再一张。”

　　“你刚才不是说一张吗？”

　　“摄影师的话不能全信。”

　　沈一冉终于忍不住笑了。

　　就是这一瞬间，他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笑还没完全展开，眼睛却已经亮了。身后的海像一幅静止的蓝色流动，而她眼里的光，是微微闪动的。

　　林亦琛低头看着相机屏幕，安静了几秒。

　　沈一冉走过去：“怎么样？”

　　他把屏幕转给她看。

　　沈一冉原本只是随便看一眼，却在看到照片的瞬间愣住了。

　　她很少觉得自己在照片里好看。

　　可这一张不一样。

　　照片里的她不像精心摆拍出来的人，更像某个刚好被风和光温柔碰到的瞬间。她看起来安静，又有一点倔强，眼神里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这是我吗？”她下意识问。

　　林亦琛笑了一下：“不然呢？”

　　“你是不是修了？”

　　“刚拍的，没修。”

　　“那可能是相机比较贵。”

　　“也可能是人本来就好看。”

　　沈一冉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小庄远远喊了一声：“琛哥！模特妆补好了！”

　　林亦琛回头应了一声：“来了。”

　　他收起相机，却没有马上走，而是看着沈一冉：“照片我晚上发你。”

　　沈一冉点点头：“好。”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这张我也想留一份，可以吗？”

　　她微微愣住。

　　按理说这没什么，摄影师留下自己拍的照片很正常。可他问得认真，像是在征求某种不止关于照片的许可。

　　沈一冉看了他几秒，轻声说：“可以。”

　　林亦琛眼底的笑意慢慢展开。

　　“谢谢。”

　　他转身走向拍摄现场。

　　沈一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阳光拉长，心里那种细小的期待忽然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她低头打开手机，看到他的微信头像静静躺在列表里。

　　备注还是——林老师。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合适。

　　于是点开备注，删掉，重新输入。

　　林亦琛。

　　保存。

　　海风吹过来，屏幕上的名字安静地亮着。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