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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风吹过你的 ...

  •   这一夜,沈一冉睡得并不算沉。

      草原的夜太安静了。窗外偶尔有风掠过木屋,木栅栏轻轻响一声,又归于沉寂。远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也被夜色吞没。

      她半夜醒来过一次。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在地板上。林亦琛睡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很轻,像是连梦里都怕惊扰了什么。

      沈一冉看着他模糊的侧影,忽然想起白天在草原上他说的那句——

      “有些东西,镜头收不住。”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句话好听。

      可到这个安静的夜里,她才慢慢明白,有些温柔也确实不是语言能收住的。

      它藏在他没有多问的沉默里,藏在他替她挡风的手里,藏在他永远停在她允许的距离之外的克制里。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

      她闭上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林亦琛就醒了。

      沈一冉被他很轻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整理镜头和三脚架。天还没完全亮,屋子里泛着一点冷蓝色的光。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含糊:“太阳为什么不能晚点上班?”

      林亦琛动作一顿,忍不住笑了。

      “因为摄影师已经打卡了。”

      沈一冉艰难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提前吹过一遍。

      “你们摄影师真是和日出谈恋爱的人。”

      林亦琛把热牛奶递给她:“这次不完全是。”

      她接过杯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是你。”

      沈一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屋外的风很轻,天边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浅。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接话,只是耳根慢慢红了。

      出门时,草地上还带着露水。

      林亦琛背着三脚架走在前面,沈一冉披着他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小块面包,跟在他身后。她困得脚步有些慢,偶尔还低头打个哈欠。

      “你不用这么早起来的。”林亦琛回头看她,“可以继续睡。”

      “那不行。”她咬了一口面包,“我得亲眼看看你和日出谈恋爱是什么场面。”

      “那你看出来了吗?”

      沈一冉认真想了想:“看出来了。你比较主动,太阳比较端着。”

      林亦琛笑出声。

      草原的清晨很慢。

      光先是从云层背后渗出来,在天边镶上一圈淡金色的边。远处的马群还低着头吃草,风吹过草尖,像有一层细小的波浪在大地上轻轻流动。

      林亦琛架好相机,先拍了几张远景。

      沈一冉原本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讲义,可翻了没几页,注意力就被天边的光吸走了。她合上书,抬头望过去。

      林亦琛转身时,正好看见她。

      她坐在晨光里,身上披着他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摆姿势,也没有意识到镜头正在看她,只是安静地望着远方。

      像是终于从一道太复杂的题里抬起头,看见了题目之外的世界。

      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沈一冉听见声音,转头:“你不是来拍草原的吗?”

      林亦琛放下相机,很坦然地看着她。

      “草原一直都在。”

      “所以?”

      “你不一定总是在这样的光里。”

      沈一冉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她忽然发现,林亦琛给她拍的照片越来越多。

      他的镜头,似乎也越来越少单纯对着风景。

      或者说,他看见风景的方式变了。

      从前他拍的是光本身。

      现在他拍的是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

      回到民宿后,老板娘端来热粥和烙饼。

      沈一冉坐在窗边吃早饭,林亦琛则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昨天下午绿皮车上的那张照片,也被一起导了出来。

      她原本只是随便瞥了一眼,却忽然停住。

      照片里,她靠在林亦琛肩上睡着了。车窗外的云被火车拉成一片柔软的虚焦,阳光斜斜穿过玻璃,落在她发丝上。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甚至还有一点浅浅的弧度。

      沈一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偷拍我。”

      “算不上偷拍。”林亦琛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你睡着的时候,我很难不拍。”

      “为什么?”

      他看着屏幕里的她,语气很轻:“因为你那时候看起来终于不累了。”

      沈一冉忽然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平时在北京的样子。背着沉重的书包赶课,在图书馆写到闭馆,回家后还要继续和证明题较劲。她习惯了把自己绷得很紧,像一根不能断的弦。

      可在这张照片里,她靠着他的肩,睡得那么放心。

      仿佛她真的可以暂时不做那个永远清醒、永远努力、永远要往前赶的人。

      林亦琛把照片调成柔和的色调,低声说:“这张我想留着。”

      沈一冉看着照片,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嗯。”

      她没有说喜欢。

      但她心里知道,她很喜欢。

      不是因为照片里的自己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一刻,她被拍下来的不是漂亮。

      是安心。

      ——————————————————————————

      午后,民宿老板安排了骑马。

      昨天刚到草原时,沈一冉站在那张黑白老照片前,说过自己小时候一直想骑马。林亦琛记住了,所以今天吃完午饭,就带她去了马场。

      真正站到马旁边时,沈一冉的兴奋很快变成了紧张。

      那匹马比她想象中高很多,棕色鬃毛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鼻息很重,偶尔低头蹭一下草地。

      她抓着缰绳,迟迟不敢上去。

      林亦琛牵着另一匹马站在旁边,笑着问:“害怕了?”

      沈一冉嘴硬:“不是害怕,是谨慎。”

      “嗯。”他点头,“数学系的严谨。”

      她瞪他:“你别笑。”

      “我没有笑。”他说得一本正经,“我只是在记录一位学术型骑手的心理建设过程。”

      最后还是在工作人员帮忙下,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上马背。

      马刚往前走了一步,她立刻僵住。

      “林亦琛。”

      “我在。”

      “它动了。”

      “马不动的话,可能就不是骑马了。”

      沈一冉紧张得想笑又不敢笑:“你现在不要讲冷笑话。”

      林亦琛骑在她旁边,放慢速度,始终和她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放松一点。”他说,“别把肩膀绷这么紧。”

      “我怕摔下去。”

      “你摔下来,我就先摔给你看。”

      沈一冉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紧张倒真的消散了一些。

      马沿着草坡慢慢往前走。风从耳边掠过去,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有时并肩,有时交错,有时被草坡切开,又很快重新靠近。

      沈一冉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他们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习惯求解,一个习惯观看;一个把世界拆成定义和命题,一个把世界框进光影和构图。

      可走着走着,影子居然也会重叠。

      林亦琛偏头看她:“还怕吗?”

      沈一冉抿了抿唇:“好像不太怕了。”

      “那要不要跑一点?”

      “不要。”

      她回答得太快,林亦琛直接笑出声。

      沈一冉也跟着笑。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她的笑声轻轻散开。林亦琛看着她,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原来一个人真正放松下来的样子,是这么动人。

      不是漂亮,不是上镜。

      而是她终于不用证明什么,不用赶上什么,也不用绷着自己成为谁。

      她只是坐在阳光里,迎着风,笑了一下。

      而他刚好在看她。

      ————————————————————————————

      傍晚时分,林亦琛带沈一冉去了草坡更高的地方。

      他说那里适合拍逆光。

      沈一冉已经慢慢习惯了他嘴里的“适合拍”。在林亦琛的世界里,好像每一束光都有它最准确的落点,每一阵风都有它最适合入画的角度。

      可她也发现,他越来越少让她刻意站在哪里。

      更多时候,他只是让她自己走。

      “你不用看镜头。”林亦琛说,“随便走走就好。”

      沈一冉踩着草地往前走。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和裙摆都吹起来。夕阳落在远处,光线低而长,把草坡照得像一片柔软的金色海面。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他。

      林亦琛正站在相机后。

      他没有急着按快门,只是看着她。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沈一冉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福州海边重逢。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镜头后面看她,说:“你站在光那边,逆光很好看。”

      从海边到草原,从陌生到相爱,好像中间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可他看她的眼神,依然有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沈一冉站在风里,忽然笑了一下。

      林亦琛终于按下快门。

      那张照片里,她站在黄昏的草原上,身后是被风吹动的草浪,头发微微扬起,眼睛里有光。

      后来林亦琛给这张照片起名叫——

      《风经过她》。

      沈一冉看到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怎么不叫《沈一冉在坝上草原》?”

      林亦琛看着她:“那太像地理作业了。”

      她忍不住笑:“你们艺术家真麻烦。”

      “是。”他说,“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沈一冉看着他,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接过相机。

      “那我也拍你一张。”

      林亦琛有些意外:“你拍我?”

      “怎么,不行?”

      “行。”他笑,“当然行。”

      沈一冉举起相机,学着他平时的样子眯起一只眼。

      林亦琛站在草坡上,风吹起他的外套。他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沈一冉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其实不算专业,构图有一点歪,曝光也略微过了。

      可她很喜欢。

      因为那一刻,终于不是他一个人在看她。

      她也在看他。

      ——————————————————————

      晚上,民宿在草地上搭了简易帐篷,又点了一小堆篝火。

      天黑之后,草原的温度降得很快。沈一冉裹着厚外套坐在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亦琛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围巾也绕到了她肩上。

      “你不冷吗?”她问。

      “还好。”

      “你们摄影师是不是为了拍照都比较抗冻?”

      “不是。”他说,“主要是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被抢救。”

      沈一冉笑着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篝火烧得不旺,火光却很暖。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歌词,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旋律。

      沈一冉靠在林亦琛肩上,仰头看星空。

      昨晚他们也这样看过星星,只是那时她还沉浸在第一次来到草原的开阔里。而今晚,她的心更静了一些,像终于从陌生的风景里落到了真实的生活中。

      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想做什么?”

      林亦琛愣了一下:“小时候?”

      “嗯。”

      他想了想:“开一间书店,养一只猫,做一辈子书虫。”

      沈一冉转头看他:“你小时候这么安静?”

      “也不是安静。”他说,“就是觉得书店很好。有书,有阳光,有人进来又出去,但我不用跟每个人解释自己。”

      她笑了:“那后来怎么变成摄影师了?”

      林亦琛低头拨了拨篝火边缘的木柴,火星轻轻跳起来。

      “高中时喜欢过一个女孩。”

      沈一冉眉梢微微一动:“哦?”

      他看了她一眼,笑:“她喜欢画画。为了接近她,我开始拍画展,拍她画画的样子,拍学校美术教室的窗户。”

      “然后呢?”

      “然后人跑了。”他说,“我留下了相机。”

      沈一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听起来你这职业选择也太草率了。”

      “是有点。”林亦琛也笑,“但后来发现,镜头比那段喜欢更长久。”

      沈一冉慢慢收了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

      “那我是不是要小心点?”她故意说,“不然哪天我跑了,你又换专业。”

      林亦琛没有立刻接话。

      风吹过来,篝火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不会。”

      沈一冉抬头看他。

      林亦琛也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以前我拍东西,是因为想靠近某个人、某种情绪,或者某个我说不清的瞬间。可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不是为了靠近你才拿起相机。”他说,“是因为你已经在我生活里了,我才想把生活拍下来。”

      沈一冉心口微微一动。

      林亦琛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现在想定下来,不是因为摄影,也不是因为某个灵感。”

      他看着她。

      “是因为你。”

      沈一冉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把头靠回他的肩上,比刚才更近了一点。

      有些回应不需要语言。

      林亦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替她拢了拢外套。

      篝火慢慢暗下去,星空却越来越亮。

      ————————————————————————

      那晚,他们睡在同一张大木床上。

      房间里的灯很暗,窗外风吹过木屋,偶尔发出轻轻的响声。床中间隔着两床被子,像一条很柔软、也很清楚的边界。

      沈一冉洗完澡后,整个人带着一点草原夜晚的凉意。她钻进被子里,侧身背对着林亦琛,明明很困,却一直没有睡着。

      林亦琛关了灯。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一点淡淡的月光。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冷不冷?”

      沈一冉闭着眼:“还好。”

      又安静了几秒。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问:“要不要……我抱一下你?”

      沈一冉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让人的感官变得更清晰。她能听见窗外的风,听见他很轻的呼吸,也听见自己心跳一点一点变快。

      她知道,他问得很小心。

      不是试探,不是催促,也不是顺势越过某条线。

      他只是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

      “嗯。”

      林亦琛的手臂很轻地搭过来,隔着厚厚的棉被,从背后抱住她。

      没有更多动作。

      只是抱着。

      他的怀抱很暖,却不紧。像一盏放在远处的灯,照得到她,却不灼人。

      沈一冉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克制,也能感觉到那份克制背后的珍重。

      那一刻,她心里某一块地方,缓慢而坚定地塌陷下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飞机上,她低头看着数学分析的证明,林亦琛坐在旁边,说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相遇。

      后来在海边,他透过镜头看见她;在北京的梧桐道上,他牵住她;在宿舍楼下,他停在她说“还没准备好”的那一刻;而现在,在草原深夜的小木屋里,他依然愿意停在她允许的距离之外。

      沈一冉忽然明白。

      她不是第一次被喜欢。

      可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不只是想靠近她。

      他还愿意等她,慢慢靠近。

      她在黑暗里轻声叫他:“林亦琛。”

      “嗯?”

      “今天骑马的时候,我其实没那么怕。”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是吗?”

      “嗯。”她顿了顿,“因为你一直在旁边。”

      身后的人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把手臂轻轻收紧了一点,仍旧隔着被子,温柔而克制。

      “以后也在。”

      沈一冉闭上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窗外,风吹过草原。

      而她知道,有人在风吹过她的时候,刚好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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