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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蒽溪楼前五意念一人行 蒽溪楼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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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
忽闻身后一声轻唤,满含惊喜,那人轻拍他肩头,旋即跃至身前
少女粉发高束,金瞳如星,眼波流转间藏尽璀璨星河
可待她看清楚安面容,身形骤然一滞,神色间几分刻意,几分恍惚
“抱歉……我认错人了”
楚安抬眸,自碗筷间收回目光,温然一笑:“无妨。”
少女怔怔望着他,眼底竟渐泛泪光
“我名谷花奴。你……像极了我妹妹”
“叫我楚安便好。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本是男子,怎会与令妹相似……姑娘莫哭!我我不擅安慰人”
楚安微显手足无措,起身二人相对而立,他双手合十,似有几分歉意与窘迫
便在此时,又一道声音自远而至,一少女快步而来,挽住谷花奴肩头,她棕发垂肩,亦是一双金瞳,语带轻嗔
“在外怎可这般无礼?姐姐平日如何教你的?随我来,我们的席位在那边”
话音在望见楚安的刹那,戛然而止
“晚晚……”
少女轻声低喃
“我就说像极了!”
谷花奴激动道
“我是楚安”
楚安的笑容依旧得体
“我是谷晏晏”
谷晏晏声音微哽,旋即强作镇定;谷花奴紧紧攥着她衣摆,目光不离楚安分毫
“我与谷晚晚很是相似么?”
“嗯,对,但她名江晚晚。此事唐突,不知公子可否赏光,与我二人同席一叙?”
“江晚晚若知晓,怕是要吃醋的,毕竟我与她这般相像”
三人一时沉默。戏楼之内人声鼎沸,说书声朗朗,更衬得此间气氛沉凝
“我们找不到晚晚了……”
……
二人一左一右,夹着楚安往她们桌前去。楚安吩咐小二,将他所点的酒水点心一并移去
行至二人席座,席上早已坐了三人
楚安刚一走近,席间一人骤然起身,径直朝他扑来
谷晏晏本欲阻拦,楚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无妨,平静地受了那一记拥抱
“这位是谷灵,灵儿姐”
谷灵墨发垂腰,一双蓝瞳之中泪光莹莹
楚安抬手作告饶之姿,微微后退,不欲与她贴得太近,可谷灵却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他
“你好,姐、灵儿姐,我是楚安”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颗泪珠滚落,谷灵失了分寸,将脸埋在楚安的锁骨之处
楚安只觉左侧衣角被谷花奴紧紧攥住,力道轻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的,晚晚,我的晚晚……”
楚安由她抱着,不作挣扎,谷灵身形略高,他的鼻尖抵在她肩头,而他本是鬼,世间唯一意义上的鬼,本就不须呼吸
席间还坐两人,一女一男
女子名谷嗣音,男子名弦七;二人视线被谷灵挡住,谷嗣音紧紧握住弦七的手,靠在他肩头垂泪
四周座上宾客,或是家小相聚,或是友人同席,虽瞥见这边儿女情长、失态落泪,却都心照不宣,自顾言谈,成了恰到好处的背景
仿佛此刻,楚安的不动不语,便是对席间五人最大的慰藉
谷灵不住道歉,声声皆是对江晚晚的愧悔
谷晏晏在旁拭泪,谷花奴则将额头抵在他肩头,温热泪珠坠落在地
楚安始终维持着告饶的姿势
良久,谷灵才勉强自他怀中抽离
二人正式相对而立,她双手轻按在他肩头
楚安微微侧身,避开缠在臂间的谷花奴,缓缓放下手
谷灵一见他面容,再度崩溃落泪,一把将其拥入怀中。楚安踉跄上前,仍不忘抬手,稳稳扶住谷花奴
良久
谷晏晏抬手指向谷嗣音:“这位是谷嗣音,我们的姐姐”
“弦七,见过老兄”
不待谷晏晏介绍,弦七已自行开口,自谷嗣音身侧起身,坐到另一侧,示意楚安坐在他身旁
“楚安,幸会”
谷花奴与谷晏晏挨着楚安一侧落座,而谷嗣音与谷灵则坐在弦七与楚安对面
一席人,就此围坐
席间珍馐罗列,楚安接过弦七递来的酒盏,二人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碗中菜肴被众人不断添夹,渐堆如小山,楚安默默进食,间或与弦七举杯对饮
席间六人,除却楚安,余人几乎未曾动筷,只静静望着他,将那些关于江晚晚的旧事,一一说与他听
“我本是孤儿,被城中王府收养,做了少爷的贴身丫鬟。后来少爷要娶妻,我这般身份不便再留,便领了些银两,出来赁了块地,为求生计,开了家戏楼。晏晏是同我一道出府的小丫头,无处可去,便跟着我一同打理”
被错认作她们失散的小妹,又被邀同席用膳,楚安心知,她们不过是想借着与自己相似的容貌,一叙旧情罢了
“再后来,我捡回了小花与灵儿。弦七与晚晚,是旁人托付于我的,故而不曾随我姓谷”
谷嗣音看着年轻,容貌清丽,气质温婉
楚安举起酒坛,与弦七相碰,灌下两口,咽下口中食物,缓缓开口
“你所在的那座城,治安还算安稳”
“并非如此,”
谷灵接过话,目光落在楚安身上,温柔得近乎不舍
“起初只有我们四个姑娘,总有人上门寻衅滋事”
“我略通拳脚,尚能应付。后来七哥来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便轮不到我”
“那日,小妹来了,”
弦七饮尽一坛酒,淡淡说道
“我大哥有事寻我,我不在楼中;灵儿姐外出采买,也不在。那帮泼皮纠集了十数人再来闹事,叫嚣着要银钱,不给便要要砸了戏楼,还是小妹出手打死了他们”
楚安亦饮尽一坛酒
“你有家人?”
“我不过是弦府中大少爷,出来体验人间罢了”
“如此说来,江晚晚也是世家大小姐微服体察世情咯”
“不,她算是被家族逐出门的”
闻言,楚安略感尴尬,沉默地夹菜入口;谷嗣音挑出鱼腹最嫩之处,细心剔尽细刺,将碗轻轻放至他面前
弦七垂眸饮酒,沉默不语,似在思忖什么
“晚晚从不在意自己出身何处,”
谷灵轻声道
“我们居所,原在戏楼后院五座独立小院。晚晚来了之后,七哥又费心另建一院,我们六人便一同住下”
谷灵又将鱼背肉剔刺干净,放到楚安面前,续道
“晚晚身手极是了得。我每日晨起备茶,总能听见院中她练拳之声”
谷花奴不住往楚安碗中添菜,笑着接话
“戏楼有我们四人打理便足够,本就是小本营生。七哥自有他事要做,在店中时亦会搭手,外出所得,也常拿来补贴我们”
楚安被堆成小山的饭菜围在中间,转头与弦七潦草碰杯
“店里琐事,从不让晚晚操心。她便在戏楼的柜台处悬了一只铃铛,遇人滋扰,摇铃即可。后来但凡有人闹事,我就用力摇铃,晚晚便如天神下凡,三两下便将人制服”
谷花奴神气地挥了挥拳头,模仿江晚晚退敌之态
谷晏晏忽而失笑,道
“我们对面是家面馆,老板娘丈夫从军,独自抚养幼子,日子过得极是艰难。每回晚晚打退那些泼皮无赖,便故意将几个悬赏令高的抛向面馆,撞坏些门面。如此一来,老板娘带人去领赏金,反倒有了修缮铺子的银钱,日积月累,家境便宽裕许多”
谷嗣音轻笑,接道
“晚晚最是聪慧。她知晓老板娘即便有钱,也舍不得翻修店面,索性便借泼皮之手,替她破了旧家”
楚安咽下鱼肉,饮了两口白酒清口,叹道
“此举巧妙”
说罢又低头,解决谷花奴不断夹来的菜肴
“我们离开戏楼前,面馆早已生意兴隆,门面也扩了许多,”
谷晏晏语带怀念
“起初,小花要摇四下铃铛,晚晚才会现身;后来三下,再后来一下,到最后铃铛索性空置了。每逢戏楼忙得脚不沾地,她总会及时出现。有一回,她鼻青脸肿地跑出来端菜,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小花当场便哭了,晚晚见我们受惊,自己反倒先慌了神,想来真是好笑”
谷花奴接着道
“灵儿姐气得不行,当场便要拎起柴刀,去寻那胆大包天伤了晚晚之人讨说法”
谷灵闻言,大声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道
“便是如此!晚晚只说是练武不慎所伤,可那伤口分明是与人交手所致。她不肯说,我便是翻遍了她的院子,也未寻到半分端倪。不行,等找到她一定还得问个清楚!当时没问出来的再见面必须全部问出来!”
谷嗣音补充道
“灵儿那柄柴刀,还是晚晚给她的。晚晚还教过她防身之术,连人体要害、一击制敌之法,都是一一亲自教的”
谷晏晏执沸水烫盏,投茶注水,一气呵成,静候茶汤相宜,缓缓开口
“晚晚还擅唤花。昔日她问我心喜何花,我答山茶与桃花。次日院中,便立着一株繁花满枝的桃树,落英覆地,皆是山茶。本非花期,那桃树却四季盛放;我心念山茶时,只需俯身浇上一勺清水,它们便应念而生”
楚安闻言,面露惊羡,叹道
“她竟有这般唤花开的妙术,实在不凡”
“自然,晚晚是世间最厉害的”
谷花奴眉眼一扬,神色间尽是骄傲
此时,一枝缀满桃花的枝桠,悄然探入戏楼窗棂,而六人席位,本不临窗
谷嗣音温声道
“我们家晚晚,连采买的菜蔬都是最新鲜洁净、最是甘美。灵儿向她学了窍门,此后采买回来的菜蔬,比往日精致许多”
谷灵支颐望着楚安喝汤,柔笑着应道
“正是,我从前不知市集角落藏着洁净菜摊,是晚晚指与我知晓,我才恍然大悟。往后,只要晚晚愿,只要晚晚得闲,我们便一同出门采买”
谷晏晏将茶盏轻推至楚安面前,三枝盛放的桃枝次第探入戏楼,似是带着笑意,窥看楼中温情
“晚晚会说,灵儿姐好厉害,总能寻到价优物美的菜蔬;晚晚会说,灵儿姐戴这支蓝宝石簪最是好看,不必挂怀价钱,小妹买与你;晚晚说,晚晚最喜欢灵儿姐,最喜欢与大家相伴,要与我们相守一世,永不分离”
一滴清泪自谷灵脸颊滑落,坠于掌心,顺着臂弯没入衣襟。可她依旧含笑,眼底盛满温柔与暖意,痴痴地望着楚安的眼
楚安轻品香茗,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这张皮相,面如凝脂,肤白胜玉,眉目清绝如画,轮廓柔婉,却自有一身风骨凛冽
“三十载一度的邦交会,诸国王室驾临我城。彼时恰逢戏楼修葺,我六人连熬两日一夜未曾合眼,刚歇下半个时辰,姑墨国的王室便已驾临听戏。我们强撑倦意起身应酬,总算未曾辱没家乡颜面。一曲方罢,本国王室传旨,召我等入王城当差。因晚晚最小,便留她在家看守,我们五人前往王城复命,”
谷嗣音轻声诉说着悲剧
“我们在王城当差七日,归来推开门时,戏楼里尘灰满布,久无人打理。起初还当是晚晚恼我们久归,正想着该如何哄她,可寻遍整座戏楼,终究不见她半分身影。枯等一整夜,始终无人归来,心下这才慌了。后来面馆周大娘告知,我们离去不久,晚晚便上了姑墨国的马车,离城而去。可在王城七日间,晚晚与我往返五封书信,她却半句未曾提及。我怒不可遏,当即奔赴姑墨讨要说法,闹得天翻地覆”
谷嗣音话音至此顿住,谷灵缓缓接了下去
“遍寻姑墨无踪。小花与姐姐当日便悲恸欲绝,瘫软在地,我与晏晏也几近崩溃,只觉生无可恋,浑浑噩噩度日,了无生趣;这般颓唐数日,一夜,晚晚入我梦中,厉声责我,怎能如此苟且度日,当好好活着,活得鲜亮精彩……梦至末尾,晚晚说,若我能珍重自身,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她会以真身,前来见我……之后,戏楼便空寂下来,我们将一应旧物尽数留于楼中,只收拾了些许银两,远走天涯,寻她踪迹”
……
不知何人续道
“她答应我了,待她再见到我时,便告诉我不辞而别的理由……”
席间一时寂然
弦七摩挲着因酒意微醺泛红的面颊,轻笑一声,道
“或许,只有我未曾得小妹入梦吧”
蒽溪戏楼内满座皆惊,见戏楼窗棂之上,竟已被层层叠叠的桃枝塞满,繁花灼灼,开得热烈至极
谷花奴连忙挽着谷嗣音,谷晏晏亦牵着谷灵,齐齐趋至窗边,共赏这一幕奇景
“身为大少爷的七哥你,又为何要与她们一同奔走呢”
弦七阖着眼,以手支颐,醉意漫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只因我大哥倾心于她,二人本可顺遂相守。江晚晚栖身蒽溪戏楼七载,暗中积攒势力,只为在家族之中争得一席立足之地。可偏生有第三方势力,一夜之间翦除她麾下所有人,又将罪名尽数嫁祸于我大哥。之后,她杳无音信。这般弥天大错,我定要寻到她,将一切说清——我大哥对她,何止半分真心”
“你大哥呢?”
楚安望着那四道身影奔出蒽溪戏楼,欣赏那凭空而生、已然参天的桃树——千枝万蕊灼灼盛放,红粉堆锦,艳得惊心动魄
弦七只应淡淡二字
“死了”
“不,小妹是被迫走出门庭的贵女,也是孤苦之人,一个六七岁就无人照拂的孤儿,”
弦七酩酊中醉,伏倒桌间沉沉小憩,口中喃喃,语意含糊
“小妹入我梦中,说,那天,姑墨七皇子言,知江晚晚家人的下落,诱人登车前往姑墨……之后,无知的人上了马车,无知的人前往异国,无知的人死在姑墨的地牢……苟活于世之人,日夜受熬煎之苦,只凭一场残梦,强撑着残生,直到现在……”
楚安本无意深究这故事始末,只顾将残酒尽数饮尽,不暴殄点滴
早在开端,楚安便略一探察,五人魂体皆全,确是凡身,亦非有意之人引至身侧
“你们口中所言,皆经心意雕琢,难免掺些虚饰;但听客不在意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如若讲出修饰过的过往,能让你们好受些——”
楚安语声轻淡,弦七醉意沉酣、耳鸣纷扰,未能听清
这番话,唯有栖于心海的薇罗岚,方能闻得真切
临别之际,四人上前与楚安相拥作别,楚安默然应允,任四人依次近身深拥
弦七立在一旁,扶额揉头
“怎么不折一枝桃枝归去?此树,许是江晚晚为你们而开”
“若是晚晚倾心绽放,便该向天祈告,愿这一树桃花,久盛不衰”
楚安目送五人远去,目光落向那株桃花树
(我这般模样,很像女子么……或许,楚安该换一副皮相咯?
/不予评价,但你怎样我都倾心
好
楚安是星宿阁的低等神官,与文昌真君共魂尚合情理;然与摘星楼旧友、药师共魂,则不合常理;不必说借共魂之谊,嘱旧友派人护送五人,更是逾越规矩
世间因果流转,以术法催生万顷禾稼、救济万千生灵,尚属浅易;可若穷尽神通,去寻那一人心尖之人,其因果之重,远胜前者万倍
情之一字,本就是天道根基所在
天光破晓,戏楼不歇,人役交替
暖阳漫洒,楚安身影渐长,桃树静立无言
(吾,赐福——这颗桃树此生永不凋谢,愿君此去一帆风顺,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