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曦瑶：三生辞》豪七七

124、第 124 章 第二卷 第

　　星尘缓缓旋落，落在残破的道玉石台之上，悄无声息。
　　灰衣老者抬手，拭去眼角漫上来的湿意，那是世代深埋心底，不敢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的悲怆。他身后两名年轻的古道残裔，紧绷的身躯也稍稍松弛，眼底的戒备，化作沉沉的茫然与怅然。
　　“此地名为葬道墟，是我族世代守护的圣地。”老者缓缓开口，沙哑的声音在死寂墟落里轻轻回荡，“石台之上，是当年古道盟一位守道者的遗骨。大战落幕之时，他独自断后，力竭坐化于此，一守便是亿万年。”
　　沈砚微微垂首，目光再一次落在那截通透骨殖之上，心底敬意更浓。
　　“晚辈沈砚。”他自报姓名，语气依旧平和，“我修人道，并非古道传人，只是一路行来，窥见正统之下万灵疾苦，偶然寻到这片遗迹。方才所言，不过是凭本心所见，不敢妄作虚言。”
　　“人道？”老者眉头微蹙，细细感知沈砚周身流转的法理，反复揣摩许久，依旧无法分辨道统源流，“诸天万道，我世代典籍皆有记载，从未听闻‘人道’一脉。”
　　“人道新生，诸天之中，尚无记载。”沈砚淡淡答道，“以众生本心为根，不循诸天既定层级，不仰仗星域本源。”
　　老者闻言，心神震动，沉默片刻，缓缓侧身，抬手示意身旁二人退开，撤去方才隐隐形成的合围。
　　“老夫名唤墨叟，这两位是族中后辈，青禾与石衍。”老者缓缓介绍，“我等一族，是古道盟大战幸存的一脉遗民，代代躲藏，辗转诸天边陲，最终落脚荒尘废域，守着葬道墟，延续一点残火。整个族群，如今只剩下不足二十人。”
　　二十人而已。
　　沈砚心中暗叹。曾经横跨星河、万宗齐聚的古道联盟，如今传承到最后，仅剩寥寥二十余人，躲在这片被诸天遗忘的废土，苟延残喘。
　　“世人都说是古道作乱，挑衅秩序，正统才兴兵平乱。”沈砚抬眼，看向墨叟，“当年真正的起因，究竟是什么？”
　　这正是他此行想要探寻的秘辛。正统典籍之中，只留下片面的记载，真相早已被层层篡改掩埋。
　　墨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望向远方灰蒙蒙的虚空，眼底漫开万古沉重的阴霾。
　　“最初并无正邪之分，只有两条路。”墨叟缓缓讲述，声音缓慢而沉重，“上古之时，星河初生，万道并起。一部分大能认为，天地资源有限，应当订立层级，划分高下，强者掌权，弱者俯首，以固化秩序稳住星河动荡。这便是诸天正统的起源。”
　　“而古道一脉，则主张万灵平等，道向众生开放，无论出身根骨，皆可悟道修行。不设森严阶位，不垄断灵源。”
　　两种理念，无法共存。
　　一开始只是论道争辩，可执掌层级秩序的大能渐渐发觉，古道的理念，会动摇他们手握的权柄与资源。一旦万灵皆可悟道，固化的层级便会崩塌，他们高高在上的地位将不复存在。
　　“于是正统一方，先下手为强。”墨叟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们散播流言，污蔑古道修士蛊惑众生、祸乱星河，集结无数宗门力量，发起清剿之战。古道一方本不愿厮杀，可刀兵临头，只能联手结成古道盟，奋起自保。”
　　不是古道主动作乱，而是古道不愿臣服于固化霸权，便被定为叛道。
　　沈砚静静聆听，心中许多疑团一一解开。
　　所谓万古平定乱世的伟业，本质是一场为守住阶层垄断，发起的征伐。胜者编撰史书，将对手钉在耻辱柱上，世代抹黑。
　　“古道盟强者如云，为何最终还是败了？”沈砚问道。
　　“理念虽善，却有致命短板。”墨叟苦笑一声，满目悲凉，“古道讲求随心悟道，派系众多，人心难齐。大家所求各有细微差别，危难之时，难以做到同心一体。而正统一方，有统一森严的层级号令，令行禁止，资源源源不断。大战后期，更有部分修士畏惧强权，临阵倒戈，出卖古道盟据点。”
　　人心不齐，便是最大的破绽。
　　青禾，那名年轻的古道女子，此刻忍不住低声开口：“先祖们拼死一战，最后还是兵败。残存族人被四处追杀，只能四散逃亡。正统下令，凡遇古道血脉，一律捕杀，绝不留后患。亿万年，一代一代，我们只能躲在这种无灵气的死地，不敢踏出荒域边界半步。”
　　石衍站在一旁，双拳紧握，一言不发，眼底藏着不甘，却早已习惯了隐忍。世代逃亡的日子，磨去了锋芒，只剩小心翼翼的存续。
　　“我们守着葬道墟，一是为祭拜殉道的先祖，二是守护墟底封存的一卷古道盟实录。”墨叟目光落向石台之下，“里面记载完整的战前论道、历次大战经过，还有正统高层当年订立层级秩序的原始誓约。若是这份实录流出，诸天万修便能知晓万古之前的全部真相。”
　　沈砚心头一动。这份实录，是撼动诸天正统根基的物证。
　　“只是这实录藏于墟底禁制之内，需要古道血脉催动才能开启。”墨叟轻轻摇头，“我们人丁凋零，血脉之力日渐稀薄，禁制日渐衰弱，却也不敢轻易取出。一旦实录气息外泄，引动正统巡卒，整个族群都会瞬间覆灭。”
　　话音未落，沈砚识海之中，万道印微微震颤，一丝微弱感应悄然升起。万道印本就是古道时代的核心道器，能感知到墟底禁制的波动，却被他牢牢压制，不向外泄露半分。
　　墨叟敏锐捕捉到沈砚一瞬间的细微异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体内，竟藏有古道道器的感应？可你的道，依旧是人道，并未转修古道。”
　　“我曾在残落古界，得万道印。”沈砚没有隐瞒关键，却也不细说详情，“不过我已将古道本源封存，只取法理感悟，人道为本，不会借古道之力主导自身修行。”
　　墨叟沉吟片刻，久久不语。眼前少年，走了一条完全不同于古道、也不同于正统的新路。古道追求万灵悟道，却败于人心离散；正统以层级锁死众生，换来万古霸权。而此人，自创新生人道，以众生本心立道。
　　“你的人道，目标是什么？”墨叟认真看向沈砚，目光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打破固化层级，道不独属于上位者，让万千生灵，皆有选择自身前路的机会。”沈砚声音平稳而坚定，“不是强行摧毁一切秩序，而是废除依靠出身、血脉垄断一切的霸权。”
　　墨叟身躯微微一颤，久久望着沈砚，半晌，缓缓长叹一声：“这，正是当年古道盟，想要追寻的愿景。只是先祖没能走完这条路。”
　　古道的理想，由新生的人道接续。
　　就在此时，沈砚识海之中，上官曦瑶传来一道极轻的剑心传音，不带半点声响，直接落入他心神：“荒域东侧边界，出现正统巡卒的大队遁光，正在向内推进，似乎收到情报，怀疑荒域藏有古道残裔。距离此地，尚有三百里。”
　　沈砚神色微敛，立刻看向墨叟三人，低声急道：“正统巡卒正在向荒尘废域深处搜捕，目标应当就是古道残裔，距离此地不远。此地不宜久留。”
　　墨叟脸色骤变，青禾与石衍瞬间紧张起来。他们世代躲避追杀，对巡卒二字本能恐惧。
　　“葬道墟的禁制可以遮蔽气息，可若是巡卒大范围地毯式排查，迟早会找到这里。”墨叟眉头紧锁，满是忧虑，“族群其余族人，藏在更深处的星裂洞窟，一旦被发现，便是灭顶之灾。”
　　“我洞府在千里之外，设有隐匿阵纹，足够安全，可容纳你们暂时转移。”沈砚快速思索，当即提议，“但路途之中，会经过几处虚空蚀潮地带，而且巡卒的搜索阵线正在向内收拢，转移风险极大。”
　　墨叟目光闪烁，权衡抉择。一边是世代守护的葬道墟与先祖遗骨，一边是族群二十余条性命。一旦转移，葬道墟的遗迹大概率会被巡卒发现，墟底古道实录危在旦夕；若是留下，待到巡卒抵达，全族无处可逃。
　　风卷星砂，漫过残破石台。
　　危机骤然迫近，墨叟站在殉道先祖的遗骨之前，陷入艰难抉择。万古传承，一族生死，全部压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