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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欠我一顿酒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凌霜降是被院里的喧哗声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就看见青萝站在廊下,一脸无奈地往东院的方向张望。那边隐约传来叫好声和哄笑声,热闹得跟开了戏园子似的。
      “又怎么了?”凌霜降皱着眉问。
      “秦公子……在斗蛐蛐。”青萝艰难地开口,“还把厨房的小四、马厩的老陈、门房的小六都叫过去了,押注呢。”
      凌霜降深吸一口气。
      她就知道。
      东院的石桌边上围了四五个人,秦掠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根细草棍,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瓦罐里的蛐蛐。他身上那件月白衫子袖口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比那几个下人还像个不务正业的。
      “来来来,买定离手。”秦掠头也不抬,“押黑将军的站左边,押红元帅的站右边——”
      “秦掠。”
      他手一顿,抬起头,对上凌霜降那张明显带着起床气的脸。其余几个人一见小姐来了,作鸟兽散,跑得比蛐蛐还快。
      “哟,小郡主早啊。”秦掠笑得毫无愧色,“昨晚睡得好不好?梦见我了没?”
      “梦见你欠揍。”凌霜降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草棍,“你一大早的闹什么?这是将军府,不是你秦家大院。”
      “将军府也没规定不能斗蛐蛐啊。”秦掠摊手,一脸无辜,“再说了,我可是有正事的。”
      “什么正事?”
      “帮你爹活跃活跃府里的气氛。你想想,将军府上下一板一眼的,多闷啊。我这是在替大伙儿缓解压力。”
      凌霜降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正打算把草棍摔他脸上,余光瞥见瓦罐里的蛐蛐——那只被秦掠叫作“黑将军”的,个头不大,却昂首挺胸,两根触须一抖一抖的,颇有几分气势。
      “……这蛐蛐哪来的?”
      “昨晚在后院抓的。”秦掠凑过来,压低声音,“厉害吧?我蹲了半个时辰才逮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得意。凌霜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挺简单的——一只蛐蛐就能让他高兴成这样,跟个孩子似的。
      “……幼稚。”她把草棍扔回给他,转身要走。
      “诶,这就走了?”秦掠在身后喊,“你不是说改天请我喝酒吗?今天天气不错,我看挺合适的。”
      凌霜降脚步一顿。
      她回头,对上秦掠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有点后悔昨天说了那句话。
      “请你可以。”她抱臂看着他,“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
      “你昨天晚上,在给谁写信?”
      秦掠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只握草棍的手指。
      “写信?”他歪了歪头,“我什么时候写信了?小郡主,你是不是做梦梦到我了?”
      “青萝看见了。”
      “青萝看错了吧。”秦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我一个质子,有谁会值得我写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可凌霜降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秦掠就那么坦坦荡荡地跟她对视,眼里的笑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算了。”凌霜降移开目光,“今晚,我院子里,备好酒等你。”
      秦掠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真的?”
      “假的。”凌霜降转身,走出去好几步才补了一句,“酉时,过时不候。”
      身后传来秦掠低低的笑声。
      凌霜降没有回头。她走回自己院子,那笑意才从她耳边散开。
      酉时,凌霜降果然在自己院里备了酒。
      两坛陈年花雕,是父亲书房里顺来的。她料想父亲这几日都在军营,不会发现。青萝摆了几碟小菜,又搬了两个蒲团放在廊下,像个模像样的小宴。
      秦掠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还拎着个东西——一只巴掌大的草编蛐蛐,编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只蛐蛐。
      “这什么?”
      “拜师礼。”秦掠把草蛐蛐往她手里一塞,“你不是嫌我蛐蛐吵吗?编一只给你,不吵不闹,还能镇宅。”
      凌霜降捏着那只丑得别出心裁的草蛐蛐,嘴角抽了抽:“你编了多久?”
      “一下午。”
      “一下午就编成这样?”
      “小郡主,你得学会欣赏。”秦掠正色道,“你看这触须,弯得多有灵性。你看这腿,折得多有风骨。这是艺术。”
      凌霜降没忍住,笑了。
      她这一笑,秦掠反倒愣了愣。他见过她瞪眼、她翻白眼、她冷笑、她皮笑肉不笑,但他好像从没见过她真的笑。
      “……你笑什么?”
      “笑你手艺差。”凌霜降把草蛐蛐搁在窗台上,转身倒了两碗酒,递了一碗给他,“喏,桂花糕的回礼。”
      秦掠接过酒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琥珀色的花雕。
      “我当你忘了。”
      “我凌霜降从不欠人情。”
      “那你这辈子可欠我不少了。”秦掠在蒲团上坐下来,举碗跟她碰了一下,“三年了,我算算,替你捡过三次剑、摘过两回风筝、替你挡过一个摔碎的花瓶——上回你爬树掏鸟窝也是我给你垫的背。小郡主,这人情你可还不完。”
      凌霜降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他说得没错。三年来,这个人虽然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她闯祸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出现的。有一回她在校场练箭脱了靶,差点射中路过的小厮,是他眼疾手快把那人推开。还有一回她偷偷骑了父亲的战马出去,马惊了把她摔进河里,是他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
      这些事她从未认真想过,此刻被他一桩一桩数出来,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又没让你做这些。”
      “是是是,是我自己多管闲事。”秦掠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以后不管了。”
      “你敢。”
      秦掠斜眼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上来了,檐角挂着一弯清辉。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碟花生米,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凌霜降开口:“秦掠。”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来京城?”
      秦掠端着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问的。”他说,“我们北秦打了败仗,总得送个人过来表示诚意。我是皇子,我不来谁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轻飘飘的。凌霜降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破绽。
      “那你恨不恨?”
      “恨谁?”
      “恨你父皇。把你送来当人质。”
      秦掠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凌霜降恰好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恨。”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笑着说,“要不是来了这儿,我上哪儿认识你这么有趣的人去?”
      凌霜降嗤了一声,别过头去。
      她没看到,秦掠在说出那句话之后,眼底的笑意在月光下一点一点变凉,像廊外渐渐凝结的霜。
      “……你少来这套。”她端起酒碗挡住自己的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那一晚,两个人喝光了两坛花雕。
      凌霜降酒量其实不差,但花雕后劲足,喝到最后她的眼神都开始飘了。秦掠扶她在廊柱上靠好,又从屋里拿了一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迷迷糊糊地拽住他的袖子。
      “秦掠……”
      “嗯?”
      “你那个蛐蛐……丑死了。”
      秦掠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眉目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他轻轻把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草编蛐蛐。
      “……丑就丑吧。”他小声说,“以后你看到它,还能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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