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元旦跑 林航报名元 ...
-
林航报名元旦校园跑的理由非常朴素:他学分不够了。
物理拔尖班的课他退了不少,学生会的工作又占时间,素质学分还差两分。这次校园跑是校级活动,参加就给两个学分,体育类——简直是白捡。他在学生会群里看到通知,想都没想就填了报名表。
“你跑得了吗?”沈吟当时在群里问。
“五公里而已,走走都能走完。”
沈吟发了个“OK”的表情。作为学生会主席,她是这次活动的学院负责人,这几天正排运动员名单排到头秃。
当天晚上,林航在宿舍提了一嘴这件事。“我报名元旦跑了,明天早上。”
周砚从上铺探下脑袋:“什么跑?”
“校园跑。五公里。加学分。”
“哦。”周砚缩回去。过了大概十秒,他又探下来,“我也报。”
“你不是不爱跑步吗?”
“学分嘛。”
林航觉得有道理。周砚除了打代码就是打代码,体育课都是卡着及格线过的,确实需要学分。
对铺传来翻书声。顾之行头也没抬:“几点截止?”
“今晚十二点。你也要报?”林航问。
“你之前说你的素质学分差两分。”
“对啊。”
“五公里对你的心肺功能来说是合理负荷。但如果没有人带配速,你会在前三公里耗光体力储备,后面用走的。”
林航盯着他。“所以?”
顾之行没回答。但他放下了笔,拿起手机,大概三十秒后放下。林航的手机震了一下——报名系统自动同步,参赛名单里多了顾之行的名字。
“你不是每天跑五公里吗?这种活动对你来说跟散步一样,还需要参加吗?况且你学分早满了。”
“强身健体。”顾之行翻了一页书。
元旦跑是学校新年第一场大型活动,由每个学院的学生会对接各自的运动员。沈吟提前一天晚上来操场布置大本营,而林航作为学生会副主席,当然得来。
“东西怎么运过去?”沈吟站在学生会仓库,面前是一堆物料:折叠大棚、矿泉水、横幅。操场晚上没有灯,只有路灯光从铁丝网外透进来,把草坪照成一片灰绿色的暗影。
“三轮车。”林航说。
“谁骑?”
空气中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学生会的干事们面面相觑。
“还是我来吧。”林航已经跨上三轮车——还是那辆破三轮,链条还是嘎吱响。沈吟没再多问,和干事抬起大棚搬上车,又来回三四趟把物资和桌凳搬完。
“这次活动其他学生会的人呢?”林航一边骑车一边问。沈吟和其他干事在三轮车旁边用手防着物资掉落。
“小陈考试,老张回家了。会骑三轮车的只有你。”沈吟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不会。”她一只手扶着大棚的铁杆支架,另一只手抓着车斗边缘。铁杆子在路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钉扣孔位没有完全对齐,布面被压皱了一小截——她用手掌拍了一下杆子,想把支架撑直,但杆子反弹回来,指腹多了一道铁锈和灰土混合的印子。林航蹬着三轮车,链条嘎吱嘎吱,车头歪歪扭扭地画着弧线,但总归是在前进。从仓库到操场大概五百米,路上经过食堂、图书馆、小卖部,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轮车的轮廓像一个移动的怪物。
“林航。”
“嗯?”
“上次那个痔疮药,后来找到了吗?”
林航差点把手里的车把甩出去。“主席,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学期了。”
“我就问问。”沈吟的声音很随意,走路的节奏都没变。
“找到了。在抽屉里。”
“哦。”
沉默。三轮车又画了两个S弯。林航觉得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但他低估了沈吟。
“是顾之行帮你找到的?”
“不是,是我告诉他放哪儿的。他自己找的。”
“哦。”沈吟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你对他真了解。”
“废话,住一个宿舍一年多了,他东西找不到了都是我找。”
“嗯。”
沈吟没再问了。但林航总觉得她那个“嗯”里装着太多东西。路灯的光在她肩头一闪而过,她后颈的碎发被风吹起来,看不清表情。
操场终于到了。他跳下车,和沈吟等干事一起把折叠大棚卸下来。
“你举那边。”林航把支架展开,铁杆在手掌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空出左手抓住棚顶纵向那根支架的中段,想用肩膀往上顶,但杆子的重心往外侧偏了一截——单人根本控不住。沈吟在另一侧把钉扣用力拍进孔位,但布面被拉扯得不够展,卡进去一半又弹了出来。
“你平常在学校是不是也这样?”沈吟忽然问。
“哪样?”
“谁叫你干活你都答应。”
“没有吧。”钉扣在两个孔位之间来回晃荡,他偏头躲过反弹的杆尾,额角的汗滑进眉毛。
“上次辩论赛搬桌子也是你。迎新晚会搬椅子也是你。我数过,这学期但凡有重活,最后都是你在搬。”
“我就是顺手。”
“你顺手顺得也太多了。”钉扣终于啪一声卡进去。沈吟把手往裤子上擦了两下,直起腰来,“你知不知道隔壁体育部给你起了个外号?”
“什么外号?”
“‘那个好说话的主席’。体育部的部长跟我说,要借人干活找林航就行。”
林航沉默着把另一侧的钉扣用力敲紧。铁杆震出一声闷响,他甩了甩发麻的指节。
“你生什么气?”他问。
“我没生气。我在陈述事实。”
最后篷顶的防水布拉上去,大棚终于支起来了,像一个巨大的蓝色蘑菇蹲在操场边上。矿泉水一箱箱摞好,横幅挂在大棚前面。沈吟退后两步,检查了一遍,很满意。
“好了。明天早上七点集合,你早点睡。”
“你也是。”
沈吟转了下脚踝,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对了。我在终点等你们,发巧克力。”她转身走了,帆布鞋在外圈跑道踩出极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被路灯在地上拉得细长。
林航看着她走路,总觉得她右脚不敢太用力,但她说老伤不碍事。去年台风天她一个人收了十几块展板,回来膝盖旧伤复发,敷了两天冰袋又继续干活。她说过那句话——“我是主席”。林航有时候觉得,沈吟和他是同一类人。
第二天,元旦。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各学院的旗帜在风里飘,红色的蓝色的,像一片流动的色块。领导致辞的时候林航站在队伍中间打哈欠,周砚站在他左边,眼皮也在打架。早起对着他们俩来说都是酷刑。
“你昨晚几点睡的?”林航问。
“两点。改了段代码,收敛不了。”
“什么代码?”
“蛋白质折叠的模拟。有个局部最优解的问题卡了一周了。”周砚揉着眼睛,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整个人缩得像只冬眠失败的动物。林航知道他能聊代码聊一整天,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跑得动吗?”
“走也能走完。”
三千米对他们这种不怎么跑步的人来说不是闹着玩的。但两个学分就挂在终点,像胡萝卜挂在驴前面。
发令枪响。人群涌动。林航看着顾之行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运动外套,步频均匀,姿态标准,和周围气喘吁吁的选手形成鲜明对比。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五公里,这种距离对他大概连热身都不算。
“顾之行跑得真快啊。”周砚说。
“每天跑五公里的威力好大。”
“嗯嗯。”周砚跑了几步,已经开始喘了。
跑到两公里左右的时候,林航的呼吸开始乱了。他平时可以踢整场足球,但足球是变速跑、间歇跑,和这种匀速长跑是两回事。肺开始发紧,小腿开始酸胀。周砚在旁边,状态和他差不多——两个人像两台老旧的发动机,突突突地烧着最后一点燃料。
“还有多远?”周砚问。
“不知道。别问。”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顾之行站在跑道边上。他已经跑完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呼吸完全平稳。他手里拎着一瓶水,矿泉水瓶身结着冷凝的水珠,像拎着一段刚从恒温箱里取出的样品。
“你站这儿干嘛?”林航喘着粗气。
“欣赏同学跑步。”
“什么?”
顾之行没回答。他把水递给林航。林航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得太阳穴疼。然后顾之行开始跟着他们跑——不是陪跑,是跟着。他跑在他们的外侧,步频放慢了一半,姿势依然标准。但他不说话。
“你跑完了不回去休息?”
“跑完需要放松跑。”
“放松跑就绕着操场跑啊,你跟着我们干嘛?”
顾之行沉默了几步。“你们的配速约等于放松跑。”
林航太累了,没有力气反驳。周砚在旁边喘着气笑了。就这样,他们三个人并排跑——林航在中间,周砚在左边,顾之行在右边。速度很慢很慢,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超过他们。顾之行始终没有跑快。他只是保持着和林航完全一致的速度。他手里已经空了,那瓶水不知什么时候换到了林航的另一只手上,瓶口的冷气落在虎口上凉丝丝的。
最后三百米。林航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泵。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是惯性在拖着身体往前。顾之行在他右边,没有再说话,但始终保持着恰好比他超前半个身位的距离。林航迷迷糊糊地想,这大概就是顾之行所谓的“配速”——不是推着你跑,是让你看着他的后背,知道这条路有人跑在前面。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林航差点跪在地上。周砚扶了他一把,自己的手也在抖。工作人员扫了他们号码布上的二维码,滴一声。林航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两小时四十七分。”顾之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旁边,看了一眼手机,“比散步慢。”
“你闭嘴——”
“恭喜你,完赛了。”
冬日清晨的风推着运动员们的号码布哗哗响,终点区人声鼎沸。沈吟站在大棚下面,脚边堆着几个空巧克力箱子。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马尾梳得比平时高了一点,但右脚站姿明显不敢完全吃重。她看到林航,远远就抬起手里的签到板冲他们晃了晃,笑得一如既往地不遮不掩。
“林航!你跑完了?”
她把签到板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拿脚边的塑料袋。拿起来是空的。她把袋底撑开看了看,又往帐篷桌肚和空纸箱里都看了一遍,然后拍了一下脑袋说去隔壁学院借几块。她把几个学院的物资桌挨个问过去,回来的时候袋子里只多出两小包卷边严重的代可可脂。
“主席,巧克力呢?”
“发完了。”沈吟的表情有点尴尬,“没想到今年这么多人。你等着,我去买——”
“不用。”林航拦住她,“我歇会儿就好。”
沈吟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坚持。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林航接过来喝了一口,靠着大棚的铁杆子坐下来。
顾之行不见了。
林航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大概是沈吟说巧克力发完了的时候?还是他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他太累了,没力气去追究。他闭上眼睛,听见风从大棚顶上刮过去。
三五分钟后,一个塑料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睁开眼。顾之行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条,牌子不是食堂卖的那种,是小卖部才有卖的进口货。他呼吸比刚从终点折返时略快一点,大概是跑着去的。他把袋子挂在林航的手指上,没有弯腰,也没有蹲下来,就那样站着把袋子垂到林航手里,手指蹭过他冰凉的手背。
“吃。”他说。
“巧克力?”林航低头看了看袋子,“哪来的?”
“小卖部。”
“你跑去买的?”
“摄入碳水可以加速血糖恢复,”顾之行说,“你目前的血糖浓度——”
“你可以直接说‘我怕你低血糖’。”
“我怕你低血糖。”
林航拆开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得他牙疼。但他还是吃了,因为他的腿还在发抖,因为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因为这块巧克力是顾之行跑了大半个校区去买的。
“行哥,”他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是只会这一种表达关心的方法?”
“不是。”
“那你说点别的。”
沉默。
“你跑完了。”顾之行说。
林航差点被巧克力呛死。“这跟刚才那句有区别吗?”
“有。刚才那句是生理指标分析。这句是我说的。”
林航没有回答。他靠着铁杆子坐在地上,手里捏着巧克力包装纸,腿上盖着周砚给他的羽绒服。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操场上的塑料草皮在光照下泛着不真实的光。他忽然想起昨晚和沈吟搭棚子的时候她说的话——“谁叫你干活你都答应”。
“顾之行。”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太会拒绝别人?”
“不是。”顾之行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你只是选择了不拒绝。这是你的决策,不是缺点。”
他说“这是你的决策”的时候,语气和他论证量子态坍缩一模一样——不容置疑,理所当然。仿佛林航所有的“顺手”和“好”都是被他看到并确认过的定义。
活动结束。十点多,操场上开始撤场。各学院的学生会在拆大棚、收物资。沈吟走过来,脚步故意踩正常,但落在右脚时总比左脚快半拍。她说物资她来收,你们先回去,下午还有课。林航看了看她脚踝处微微有些僵硬的弧度和那边还没拆的大棚铁架,那铁架昨晚他一个人扛的时候差点闪了腰,沈吟绝对扛不动。
“你脚还没好,一个人收不了。”
“我能。”
“主席,你教我的,不能谁叫你干活你都答应。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沈吟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学得倒是挺快。那你骑三轮车把东西送回去。”
“行。”
林航把铁杆子一根一根从钉扣里拆下来。拆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杆子弹了一下,打在虎口上,红了一片。他把铁杆子扛到三轮车旁边,已经攒了一小堆。不远处的公告栏下面站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搭着一件印了物理学院团委标志的外套,不知道是路过还是刚好站在那里看手机。
“林航。”那个声音不紧不慢。
林航回头一看,是陈一平。陈一平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刚刚从食堂打包回来的盒饭,另一只手推着他那辆墨绿色的电瓶车。大电瓶,前面宽的可以载货的那种,车身上溅了些操场边缘的泥水。他是微电子专业的,和物理学院同一个学院不同方向。
“你怎么在这儿?”
“买完饭路过。”陈一平歪头看了一眼三轮车上的铁杆子,“要送仓库?放我电瓶车上吧,两趟并一趟。”
“你不回去吃饭睡觉?”
“帮你送完再回去也一样。”陈一平把电瓶车推到三轮车旁边,开始搬东西。他做事很有条理,先搬重的,再摞轻的,铁杆子用绳子绑好,防水布叠成方形塞在缝隙里,全程不需要林航操心。
在他们快把东西全都摞上后座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林航”。
顾之行站在操场入口的铁栅栏门外面,左手托着食堂的打包袋,手背抵在自己膝盖旁边——他大概是从食堂跑过来的,怕饭凉掉。他说下午的力学课提前了十分钟,现在骑车去仓库要绕半圈学校——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更短的一句话:“饭会冷。”
陈一平看了看顾之行,又看了看满车的物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转了几圈。“我送就行。反正下午微电子的课在基础教学楼,仓库顺路。”他把盒饭挂在车把上,跨上电瓶车。沈吟拿文件夹在他后座轻轻敲了一下,他说沈吟你干什么,沈吟说一起去。
陈一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单手把头盔正了正,“你自己脚没好少管闲事,我去送就行了哈”。沈吟拗不过他,只好目送。
操场逐渐安静下来。沈吟、顾之行、林航三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一起看着电瓶车消失的方向。沈吟首先回过头来,说有事先走了,于是操场上就剩下俩个人。
“力学课真的提前了?”
“真的。”顾之行把饭盒递过来,“趁热吃。”
林航接过饭盒,打开盖子。酱汁排骨,米饭还冒着热气。他吃了一口,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汗湿的运动服,在冷风里打了个寒颤。
“昨晚她说谁叫我干活我都答应,”林航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其实她自己也一样。”
“你指沈吟?”
“嗯。她说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自己脚伤了还要收大棚。”
顾之行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说别人一套一套的。自己膝盖伤了还要搬大棚。”
林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昨天踢球摔的,淤青还没消。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把吃完饭的饭盒塞进垃圾桶,从顾之行手里接过自己的羽绒服裹上,拉链卡了一下。顾之行伸出手——从林航手里捏住拉链头,往上拉了一小截。他没有顺势帮他把整条拉链拉到头,而是停在一个让林航自己接着拉的位置。手指撤离得很快,没有碰到领口以下的任何地方。林航顿了一下,把拉链拉到头,说走吧,下午还有课。顾之行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一只灰喜鹊从领操台旗杆上振翅落向远处,羽翼下的光影从他们头顶的篷布边缘滑了过去。